第二現場。

除了屍體當日已被運送回衙門交於仵作驗屍外，其他東西衙役們都分毫未動，依舊保留著案發時的模樣。

這條官道已被封禁，從京中發布的禁令已發到沿路的各個縣衙和城鎮，百姓全部繞行它路，而且官府也派出重兵看守，倒是不必擔心這麽多天過去，現場遭到破壞從而影響斷案。

包龍圖和莫良攜帶十名捕快騎快馬趕到。莫良率先翻身跳下馬，疾奔兩步為包龍圖牽好韁繩，攙扶他下馬。

這黑炭雖然歷練這些年已經習慣騎馬了，但是馬術實在不怎麽精湛，上下馬時，往往要死死抓住馬鞍，踩著馬凳才行。不像他們懂馬術的人，一躍就搞定了。扶著他點，怕他當著屬下的面出洋相。

日已臨秋，路邊的雜草開始泛黃，風再一吹，映著這景很是淒涼。

莫良觸景傷情，想到那些罹難的狄月國軍士，不由嘆了口氣。

包龍圖已走到為首的馬車旁，圍著車廂細細查驗，喚莫良道：“莫良，你們當日發現的馬車，就是這個樣子麽？”

莫良道：“回大人，是的。”

包龍圖道：“當日你們就沒從這馬車上發現疑點嗎？”

莫良道：“這……除了馬車完好無損外，小人並未發現馬車有何異樣之處，車身上也沒有安裝機關。也因此小人等推斷這裏並非命案現場。”

包龍圖淡淡笑了笑，道：“這馬車並非狄月國的馬車，而是我們中土的。”

莫良道：“咦？”

包龍圖招招手，道：“你過來看，看這車廂，是否覺得‘寒酸’？”

莫良撓撓頭，道：“……沒覺得寒酸啊？跟平常見的馬車沒什麽不同。……啊！”

包龍圖笑道：“看來，你終於發現了。”

莫良恍然大悟，一拍腦門，懊悔道：“既然是載著狄月皇室以及重臣使節的馬車，外表怎麽會用與尋常百姓家相同的制式！”

這麽明擺著的線索，他當日來查察現場時，竟然看漏！

包龍圖道：“這是其一。其二，這馬車很輕。在我們中原地區，這樣的輕式馬車較為常見。因為我們地處平坦，道路順通，為了提高時速，工匠們在打造馬車時往往會控制車身的重量，這樣馬拉起車來就不會太感吃力，因而降低行速。”

莫良連連點頭：“不錯不錯。”

包龍圖道：“但是西域地處荒僻，行路多為沙漠和戈壁，砂礫遍地，風暴肆虐，這樣輕的馬車行徑在西域各道，車身會異常顛簸不算，如稍遇強風，很可能造成翻車。試問生長在西域的住民，又怎麽會用這樣的馬車呢？而且我曾在書中看到過，西域由於文化與我中原相異，因此這馬車樣式也和我們大為不同。”

莫良道：“大人是說，這些馬車根本就不是從狄月一路駛來的？”

包龍圖道：“不錯。……這樣一來，疑點就又多了一個，狄月使節團入我中原境內後，為何要換上我中原的馬車呢？”

莫良猜測道：“也許是因為他們西域的馬車過於厚重，以致行路過於緩慢，怕耽誤朝見天子的時間，因此入境後就換了我們中土的馬車。”

包龍圖道：“你這個推測也不無可能。在我朝鑾駕只能皇帝、親王享用，地方是絕對不允許私自造這樣的馬車的。狄月太子雖不想屈尊，但為了趕時間不得不妥協，從概率學上來講，也不是不可能。”

莫良摸摸頭，道：“不過……細細想來，這種說法還是有些牽強。”

狄月人熟知西域地域情況，即便因為風沙耽擱了一些行程，料想也不會耽擱太久。一進入中原，道路通暢，加上西域的馬匹不似中原馬匹，體形小、體力有限，西域馬匹個個健碩，高大神駿，又慣於拉載他們西域的馬車，來到中原這麽好走的路，照理說應該跑得更舒坦才是。

包龍圖道：“不管是哪種可能，我們現在唯一的著手點就是這些馬車。莫良，你吩咐他們將馬套上馬車，拉回府衙妥善保管。另外在京中詢問車行，看看是否能調查出這些馬車造於哪裏，又是出自何處工匠之手。”

“是！”莫良一招手，佇立在一旁的數名捕快便牽馬過來，套上馬車，直奔回京了。

包龍圖又道：“再差人馭快馬晝夜趕赴涼州，詳細問詢涼州府使節團入境的情況。”

這事得托一個牢靠之人，他自己不能去，衛嵐就更不能去。莫良看看在場的幾個捕快，和那日在牛家村的那兩個二傻子不同，這幾個都是較為精明的。莫良精挑細選出一個，命他騎快馬速辦此事。

順便不住感慨，包黑炭就是包黑炭，這要是換成陸德佑，只怕一直都會是個無頭案。

捕快們拉走馬車的時候，包龍圖一直註意著地上的車轍印，與舊印記不住對比，然後便佇立不動，陷入沈思。

莫良怕影響他思路，不敢走近打擾，而是守在道旁，等他差遣時再上去。

他張望時，遠遠瞅見一匹快馬揚塵而來。莫良立時保持警戒，待那馬匹進入視野可辨識的範圍，還沒等莫良招呼，那騎馬的男子便施展輕功，不等馬停下便迎風飛身到莫良身邊。

這瀟灑俊逸的身影，不是他的衛嵐是誰？

莫良將他急拽一旁，問：“你怎麽來了？不是帶人去查村莊了麽？……辦完了？不能吧？”

衛嵐笑道：“那邊已經交給手下兄弟們去辦了。”搜查村莊這種差事，哪裏用得著他親自督辦？“我放心不下你和包大人，特趕來護衛的。”

莫良看著他騎來的那匹馬直喘氣，這一路也不知他是怎麽催人孩子，迅速奔來，看把這馬累的。

莫良撇撇嘴，道：“你也真是杞人憂天。難道這裏還能突然冒出個劫匪來？”

衛嵐道：“唔，那也說不準。萬一真來了劫匪把你劫到山寨裏做壓寨夫人，那為夫還不得哭暈在廁所？”

莫良瞪他，嗔道：“不正經！”

衛嵐吃吃發笑。這時包龍圖向他二人走來，衛嵐趕忙收起笑容，一本正經躬身道：“屬下參見包大人。”

包龍圖點點頭，道：“免禮。如何，村落中可有何線索？”

衛嵐便歉然道：“屬下只查訪了十裏亭的驛站。屬下實在心系包大人安危，這萊烏鎮和另外幾處村鎮，屬下便差諸位捕快前往查探了。”

方才衛嵐與莫良親昵，包龍圖全看在眼裏。聽他這麽說，包龍圖目光淡淡掠過莫良，心裏不由得一笑。他究竟心系哪個，以包龍圖的慧眼，怎麽會看不出？

包龍圖笑了笑，道：“你辛苦了。可有查到什麽？”

衛嵐道：“回包大人，經屬下調查，發現王朝和馬漢是自主離開驛站的。”

包龍圖皺眉，道：“自主離開？”

衛嵐道：“是。而且走得匆忙，除了佩劍，隨身衣物和錢財均留在驛站沒有攜帶。”

包龍圖沈吟著，道：“這麽說，他們並不是逃走，更像是被卷入了什麽事件中，才匆忙離去。”

衛嵐道：“屬下也是這麽認為。而且屬下大膽推測，很可能這二人的失蹤和狄月使節團的案子有關。”

包龍圖道：“哦？”

衛嵐道：“屬下問過掌櫃。案發前一日的白天時候，他們兩個還在驛站，第二天小二過來打掃房間，便發現他們的行李還在，人卻不見了。屬下問過他們，夜晚可曾註意到什麽，掌櫃說他隱隱聽到很多馬蹄聲，便叫醒打盹的小二，怕是有客人來，小心怠慢了。可他們等了一會兒，卻不見有人來投宿。”

包龍圖道：“夜晚途經驛站卻不投宿……想必不是不投宿，而是不能投宿。”

衛嵐道：“屬下也是這樣想。王朝、馬漢是江湖人，江湖人更為慎重機敏，如果連掌櫃都聽到了馬蹄聲，他們想必也聽到了。或許是覺得可疑，便跟蹤他們，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麽。”

莫良點點頭，附和道：“不無道理。正常的商旅唯恐遇到歹人，不會在夜間行動，就只有官兵或者強盜還會夜行。以王朝和馬漢的立場，突然聽見眾多馬蹄聲，很可能是疑心官府派人來查，所以外出查探。畢竟我們說會保他們只是片面之詞，他們未必會信以為真。”

衛嵐道：“他們悄悄來到街上，很快就發現這些人不大對勁。按照江湖人的秉性，往往會選擇跟蹤，一探究竟。”

莫良道：“這也就解釋了，案發當日為何他們兩個也跟著失蹤的原因了。”

包龍圖嘆道：“可惜這些都是我們的推測，目前還沒有證據。……嗯？”

他目光不經意地往草叢一瞥，然後快步走入，蹲身查看。

莫良和衛嵐緊隨其後，就見雜草上有明顯的踩踏痕跡。

衛嵐也蹲下身，驚呼道：“這是……馬蹄踩踏而成！”他的手掌撫著地面，“從蹄印看來，這些馬非我中原馬匹，而且，從時間推斷……剛好就是案發當日留下的蹄痕！”

衛嵐懂馬，這蹄印一看就能看出。

莫良驚呼：“什麽！”

他急忙蹲身，扒拉著草叢，有幾處明顯踩踏痕跡，這麽重要的線索，他當日竟然又看漏了？！

莫良狠拍腦門，不住自責：“可惡！我真是誤事！”

當日調查現場時，他和衛嵐兵分兩路。早知如此，他當初應該和衛嵐互換任務的。衛嵐心細，有他查察此處，這些線索也早被發現了，也許案情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毫無進展。

衛嵐強硬地按住他的手臂，強行制止他捶打自己腦門的行為。

……也不想想，這副身體的所有權可是他衛嵐的，他同意他虐待自己了嗎？

包龍圖也安撫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與其自責，不如想想接下來當怎麽做。”

衛嵐道：“現在發現也不算晚。”他一邊控制著莫良手臂，一邊又對包龍圖說道：“包大人，看來，他們將馬車運送至此，然後將馬匹解下來，清除官道上的馬蹄印後，沿著草坪逃逸了。”

道路兩旁雜草叢生，一般人很難去註意上面的踏痕。

“從仵作解剖屍體後得出的死亡時間推斷，夜晚路經十裏亭驛站的，必是這夥歹人。西域馬雄健，所以蹄聲也會異常響亮。盡管這幫人很是小心，卻還是讓掌櫃的聽到了馬蹄聲。”

這就叫天網恢恢，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這裏已經探查完了，包龍圖要順路到驛站以及各個村莊看看。

莫良牽來自己的馬，就見衛嵐笑嘻嘻的跟在自己身後。

“……幹嘛？”

“當然是與你共乘一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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