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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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歷經昨日風波,但紺碧樓風光依舊。迎著蒸騰的日照,牌匾上金燦燦的三個大字依然耀眼奪目。

也還是昨日那個耀武揚威的夥計,嗓門比昨兒個更大了些,氣吞山河,震得莫良耳朵嗡嗡直叫。

“我們這從來沒有什麽雲霜、風霜,你若再纏鬧,別怪爺打斷你的骨頭!”

莫良本想據理力爭,卻見夥計袖子一擼,露出健碩的二頭肌,只好訕訕退下,好漢不吃眼前虧。

夥計見他老實退下,心下得意,又擼著袖口叫罵了幾句,這才滿意回去。臨了還白了莫良一眼,回贈大地母親一口吐沫。

莫良再溫良,又豈能受此等大辱耶?

“嘿!我這個暴脾氣!”

莫良也擼起袖管。這時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布衫公子拍他肩道:“唉,兄臺,雲霜姑娘已不在紺碧樓了。你再鬧下去只會惹禍上身,走吧!走吧!”

“胡說八道!昨日她還在樓上唱曲兒,怎的過了一日便不在了?當我是鄉下土包子,那麽好蒙騙的麽?”

“你有所不知。雲霜姑娘她得罪了人……哦,不,不,是她的……她的……朋、朋友得罪了權貴。紺碧樓怕受牽連,自然再也容不下雲霜姑娘了。唉……雲霜啊雲霜,奈何你走得如此匆忙,怎不等我來見你一面?雲霜啊雲霜,以後你要讓小生去哪裏尋你?”

“你也是來找雲霜姑娘的?……她既然都不在了,你還杵在這裏做什麽?”

“昔日雲霜姑娘最愛倚在那小窗前……如今已見不到姑娘面,再多瞧一眼她曾倚靠的窗,也是好的。雲霜啊雲霜……如果當初你不選他,又怎是這般模樣?……”

……竟然是個癡兒。

莫良本來一肚子氣,現在竟像一顆洩了氣的皮球。

酷暑的日頭火辣辣的,蒸的腳底板子疼。路口有一棵老樹,樹下有個茶棚。衛嵐就坐在茶棚下,吃著現切的西瓜,喝著止渴的涼茶。

莫良見地上四五牙西瓜皮,氣的打跌:“你倒是會享受!”

他嘴巴剛一張,衛嵐便餵了他一牙西瓜。莫良叼著西瓜,反倒顯得滑稽。

“瞧你哪來那麽大火氣,這西瓜又甜又沙,又是老伯剛冰過了的,剛好給你去去火。”

莫良鼻孔哼氣,卻還是老老實實坐他旁邊,端好西瓜慢慢咀嚼。衛嵐趕忙又問老伯要來一碗涼茶,親自端到莫良面前。

“碰釘子了?”

“哼!這幫龜孫兒!昨日我……劉夏真是便宜了他們!”

衛嵐猛地“咳咳咳”咳嗽,莫良這才驚覺老伯正用一種很奇異的目光打量著他。大魏國民,即便是腦子被門夾了的傻子也斷不會為劉夏說話的。

莫良猛地灌完桌上涼茶,招呼老伯再來一碗,支走了他,才道:“紺碧樓的人不敢惹當今國舅,竟然拿一介柔弱女子撒氣。現在線索斷了,我也不知這封信該送往哪裏。”

雖說茶棚隔著紺碧樓有個十幾米,但盛夏的中午街上鮮有人逛。所以方才紺碧樓前發生的事,衛嵐瞧得是一清二楚,也早清楚了雲霜的處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莫良猛地一拍桌子:“實在不行我去一趟順天府,就不信找不到一個姑娘!”

“倒也不必那麽麻煩。”衛嵐突然回聲,同時手中銀兩往桌上一扣,起身道:“跟我來。”

巷子裏很靜。

陽光戀戀地照著青石板鋪的路,風中夾帶著桂花的香味。

道路兩側都是堂皇的房子,墻壁所築之高,小毛賊休想攀爬到頂。經過的幾戶人家裏,偶爾有開著街門的,照壁上雕刻的吉祥圖案栩栩如生。

但看這住宅區建築之講究,莫良就明白這裏的人一定非富即貴。

所以他更不明白,衛嵐怎麽會帶他來這種地方?

他們在一處莊嚴的大門前停下。門比周圍幾戶的墻還高,這處宅子看起來就像一座城堡。

莫良終於忍不住道:“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你又怎麽會知道這裏來?”

衛嵐道:“你不是要找雲霜?她就在這裏。”

“就在這裏?”莫良一愕,又重新打量大門。

大門上還有個小門。

莫良便上前,剛要扣門上的銅環,衛嵐忽然用力拽他胳膊,莫良重心不穩,後仰栽進衛嵐懷裏。

倒是抱了個滿懷。

耳邊饒有磁性的急切聲音隨之傳來:“這裏雖有一大一小兩扇門,卻不是為你我而開的。”

慢慢松開莫良,扶他站穩,道:“我們要想進去裏面,只能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莫良打量著幾丈高的墻,嘴角抽了抽:“這麽高,你要翻墻?你在開玩笑?”頓了下,又問:“你還沒回答我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王家堡。王堡主在江湖上是個名聲顯赫的大人物。十年前雁子山一役力退蠻夷侵疆大軍,不僅名震江湖,就連朝廷也聞得他的威名。”

衛嵐看住那扇巨門,眼裏滿是敬意和惋惜:“只可惜如果當年朝廷能早些發兵來救,王堡主和眾多俠義之士就不會枉死在雁子山了。如今王家堡的家業都是由王夫人獨自操持。”

見莫良蹙著眉頭,衛嵐趕忙解釋道:“這雲霜本是王夫人‘琴棋書畫’四大貼身侍女之一的‘琴’。機緣巧合下與曲韞玉結識並暗生情愫。可她只是一介婢女,愛上的又是朝廷命官的兒子,王夫人又怎會答應?是以出走,改名換姓在紺碧樓安身。其實以王家堡的能力早就知道她在紺碧樓了。只是礙於紺碧樓背後有朝廷撐腰,他們不便行動。如今雲霜已不在紺碧樓庇護下,她剛一離開紺碧樓,就被抓回了這裏。”

莫良哼道:“朝廷的事還沒寫明白,這又攪和上了江湖。……哎,我說你怎麽知道的比我還清楚?”

衛嵐就幹咳一聲,支吾著道:“我是監修,自然知道的多些。”

這也的確在理。莫良長長哦了一聲,嘆道:“我本信使,奈何又做了救美的英雄?……這跟我這惡霸人設漸行漸遠了吧?”

衛嵐笑道:“你想逞英雄只怕是沒機會了。雲霜雖說是被抓回去的,但到底王夫人顧念主仆情誼,又有其她三姐妹求情。只怕她現在要比你跨院中的曲公子要舒服得多。”

莫良切了一聲,道:“既然我的衛大公子已探準了這地方,想來已有辦法進去,更是有十足把握見到雲霜姑娘的面了?”

這話聽著順耳,衛嵐心裏很是舒坦。嗯了一聲,摟上莫良腰身,腳下用力一踢,登時身輕如燕飛掠過墻頭,在院內如老樹盤根般立定。

莫良又驚又喜:“這是……輕功:八步趕蟬!”

衛嵐微笑道:“眼力不俗嘛。”

八步趕蟬是武俠小說中的上乘輕功,衛嵐並不會這項絕技。

衛嵐用的是GM職權。

想填坑組成員穿書千千萬,辦得各式各樣人,自然得通曉各式各樣事。若單憑平日苦修,只怕是每人資質有限,想來地球自轉一億年也未能全部修完。

靈界既然是掌管世間萬物之能源、數據之地,自然也能隨意調取運用。

以書中世界為例,大千世界所有小說典籍中記載的知識、武功、能力、仙法,譬如眾所周知降龍十八掌,唐門暗器,甚至魔法、寶具等,填坑組成員都可隨意借用,並作用於相同類型的不同書籍中。

說穿了就是開掛。

但是這個掛只能作用一次,buff時間為2小時。類似游戲中的稀有消耗道具,消耗完就不能在本書裏再次使用。

因為畢竟不是屬於本書創作的招式能力,所以這條“制約”也是為了不讓填坑組成員濫用而破壞原著平衡性而存在的。

莫良扶住他肩,道:“趁著buff沒消失,快快把事辦完了。”

衛嵐一笑,將人摟進懷,腿腳生風。任憑王家堡高手如雲,他有滿點八步趕蟬加護,哪裏那麽輕易叫人發現?

避過府中眾多耳目後二人在一窗前落定,還沒等莫良張嘴,衛嵐已松開他,手指輕輕扣窗。

“……是誰?”

聲如黃鶯出谷,優美沁人。這樣的聲音唱出的詞曲,怎能不讓人動心?

只見衛嵐輕聲道:“在下周正。”

門立時而開,一只宛若白玉雕成的手伸了出來:“請進。”

莫良現在已經覺出哪裏不太對了,正欲詢問時,衛嵐已拉著他閃進了屋子。

屋子裏的姑娘自然就是雲霜,她似乎早已料到有人會來,似乎一直都在等。

他們二人剛一進門,雲霜便急切地將門關好,急切地問:“周公子,他如何?”

莫良驚訝地看了看衛嵐,又驚訝地看了看雲霜。顯然他們兩個是認得的。

……他們兩個怎麽會認識?

衛嵐道:“暫時無礙。他有封信托我們轉交給你。”

說完便捅了捅莫良胳膊,示意他將信函拿出。

雲霜盯住莫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輕問:“這位是……?”

“姑娘放心,他是我的同伴。”

雲霜一聽,心下寬心,施施然見禮。莫良慌忙回禮,將信函交出,然後瞪著衛嵐猛看。

先不說雲霜既是被抓回來的卻無任何拘禁跡象大有問題,單是他們兩個相識就可疑到了極點!

頂著莫良這樣的目光,衛嵐心裏不是沒有壓力,可表面卻鎮定自若,靜候雲霜讀信。

雲霜看著看著,忽然嗚呼一聲,倒了下去。若非衛嵐及時攙扶,腦袋就要撞上桌子了。

“他……他……他竟要尋死!”雲霜跌在衛嵐懷裏,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嗚咽哭了起來。

衛嵐與莫良對視一眼,皆吃了一驚。尤其莫良,信中內容,他全然不知。若早知道,昨晚一定力勸。猛地回想起曲韞玉那黯然銷魂的模樣,竟然是動了尋死的念頭!

莫良心中驚悸,他為了讓曲韞玉好受些,故意將繩子綁得很松。這都快過了一天,府中下人又無人照看,該不會……已經出事?

想到這,莫良臉色霎時蒼白。衛嵐大手一攔,阻住他出屋,搖頭示意稍安勿躁,並以嘴型告知,曲韞玉那邊無事。

安撫好莫良,衛嵐又扶雲霜坐下,在她耳邊輕悄悄說了一句話。

雲霜哭聲漸止,可眼底還是無限哀怨,無限淒苦,無限憂愁。

只聽她氣惱道:“我夜不能寐苦苦尋找解救他的方法,他可倒好,竟想一死解脫!”

衛嵐忙道:“姑娘莫動氣。”

雲霜道:“他乃曲家一脈單傳,曲家還指望他延續香火,且家中尚有老父老母需要奉養,他卻不管不顧,竟然想要自尋短見!又如何對得起他老父老母,對得起曲家祖宗遺訓!又如何……對得起我!”

莫良捅衛嵐胳肢窩,小聲道:“既然是你惹出來的,解鈴還須系鈴人。”

衛嵐唯有苦笑嘆氣,寬慰道:“曲公子絕非薄情寡義之人,想來也是怕連累你們,才想一死了之。”

雲霜哀求道:“周公子,你既能於王家堡來去自如,又能平安出入國舅府,功夫自然了得。我求求你,求你救出曲公子,小女子願意來世做牛做馬,以報公子大恩大德!”說完,跪地而拜。

衛嵐趕忙將她扶起,道:“姑娘快快請起!在下這點三腳貓功夫,能避開堡中和劉府耳目實屬僥幸。倘若帶人行動,恐怕不出三步就會被拿下的了。”

莫良輕哼一聲。剛才也不知道是誰抱著他在王家堡各警戒網裏上躥下跳,還不被發現的了。

雲霜又看向莫良。莫良一愕,慌忙擺手道:“姑娘莫看我,我武功還不如他的了!”

雲霜兩行清淚又奔湧而出:“如此……如此當如何是好?夫人因記恨朝廷,不肯出手搭救朝廷命官之子。如此……我曲郎當真是性命不保的了!”

莫良不住搖頭。真是造孽,造孽呀!捶姐姐,你造孽呀!要不是你非安排曲韞玉非得和劉夏有一段荒唐情緣,不必這姑娘哀求,莫良一早偽裝成江湖俠士,把曲韞玉完璧歸趙了。

衛嵐道:“姑娘,劉夏雖荒淫無度……”

莫良:“啊咳咳咳……”

衛嵐白了他一眼,繼續道:“……終究是朝廷命官。能治官的,只有官。”

雲霜恨恨道:“可官官相護,劉夏又是當今國舅,誰敢治他的罪!”

“有!”衛嵐斬釘截鐵,“有。當今宰相李延昭李大人。他乃三朝老臣,當年先皇在世時,很多決斷也都聽取過他的意見。制裁劉夏,非相國不可。”

莫良心道:“高哇!也將我日前埋線用上了。”

衛嵐道:“況且朝廷還欠王家堡一份恩情。姑娘若向他求救,相信相國斷不會坐視不理。”

雲霜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依言,病急亂投醫。“好!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一定設法說服宰相。周公子,小女還有一事相求。求你再冒險進一次劉府,幫我傳話給曲郎,切莫叫他輕生。”

“姑娘不妨寫一封信給曲公子,我和我兄弟一定將信送到。”

出王家堡時,日已西沈。

莫良臉拉的比殘影還長,沈聲:“我真是枉活二十有四,被你安排的明明白白的竟然全然不知!”

衛嵐眨了眨眼:“……你在說些什麽?”

莫良哼了一聲,道:“你既然早已來過書中,為何不早告訴我?廚房那碗雞湯和精致點心,是你安排的吧?”

莫良愛吃魚,所以劉夏也愛吃魚,劉府上下皆知。按理說昨天晚上即便廚娘想給夏爺預備宵夜,也該煲的魚湯而非雞湯。

還有……衛嵐。若非他相當中意,怎麽會品嘗從曲韞玉那拿回來的點心?

“難怪曲韞玉喝了那碗雞湯後不對我身份抱有疑問。……我本該早就想到的。”

衛嵐看著他,緩緩道:“……那你惱不惱我?”

莫良嘖了一聲。心中是氣,卻惱不出來。衛嵐這麽做,無疑為的一個——

幫他推動劇情。

“……你是怕我處理不好曲韞玉的故事線麽?”

“是怕。卻不是你想的那樣。”

“哪樣?”

衛嵐避而不答,反問道:“你一向最討厭別人多管你閑事,現在我犯你大忌,你為何不埋怨我幾句?”

莫良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我貴在知心。是我一直放任曲韞玉不管,沒有按照劇情來,否則你也不會暗中埋線,為我鋪好前路。你是本書監修,查漏補缺本就是你分內之事,談何管我閑事?”

“知心……”衛嵐反覆輕聲咀嚼這個字眼,心弦陣陣撩撥,又有些酸澀之意上湧。

背對夕陽,莫良扶著衛嵐肩頭道:“說來我反倒該謝你,給我留足情面。若是換成淩易,見我如此墨跡,即便不劈頭蓋臉一頓痛罵,也總會警示幾句,臨了再給我的履歷上畫一筆劣跡。你放心,曲韞玉的故事線這幾日內我便去處理好,不讓你煩心。”

可惜莫良不明白,只要捶姐姐劇情擺在那裏,衛嵐就沒辦法不煩心。

凝註著莫良心念堅毅的臉,衛嵐唯有苦笑輕嘆。

——“知心,知心。然我之心,你可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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