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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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餘那裏多了一個牙印,滲出了淡淡的血絲,除了痛,他少有的感到膽戰心驚。

如果不是那裏位置很小,恐怕宋衍會在上面烙個字。

宋衍撫。摸著身下人散開的發絲,手指撩。起一縷緩緩梳理,“陛下可是覺得疼了?”

江餘冷冷回擊了句廢話,如果他說不疼,對方肯定會再。咬。一次。

“臣喜歡陛下喜歡的緊。”宋衍長嘆,唇在他的耳後細細觸。碰,牙齒深深刺。進去,直到有血腥味彌漫,才撤開用舌頭。舔。了。舔…

江餘冷著臉諷刺,“朕還真不知道丞相有這癖好。”

宋衍輕笑,“臣也是才剛知道。”

“讓開!”江餘欲要起來卻被壓制,他擡起身子,不小心牽動背部那處傷,痛的倒抽一口氣。

衍字周圍有大大小小的血珠子溢出,仿佛一下子鮮活起來。

宋衍瞇起眼眸滿意地看了兩眼,視線有些暈,他從懷中拿出常備的布條遮住雙眸。

一片漆黑中,所有的觸。感都被放大數倍,他吻。著不停顫抖的人,“陛下,臣會輕一點的。”

一炷香時間後,雅閣裏傳出各種咆哮怒吼,夾雜著妙不可言的聲音。

“宋衍,你他媽不是說輕一點嗎?啊!”

“……你他媽?是什麽?”

“操!”

“臣遵旨。”

一輪結束後江餘有氣無力的在心裏呼叫000來點治愈的藥。

不出三秒,渾身就像是被泡在溫泉裏面,舒。適。溫。暖,緊接著就是另一種江餘再熟悉不過的灼。熱,鋪天蓋地的朝他狂卷過來。

“叮,抱歉,拿錯藥了。”

腦子裏的聲音讓江餘的臉色變的更加難看,他克制不住的往宋衍懷裏蹭。

宋衍眉鋒輕挑了一下,笑著繼續去餵不知足的小貓。

又一輪收尾,江餘連張口的力氣都沒了,任由宋衍想怎麽放肆就怎麽放肆。

宋衍通常都是選擇一個點堅持不懈地鉆研,像是想在江餘身上打出一個孔。洞,往裏面留下點什麽。

一夜抗戰,江餘傷勢慘重,宋衍滿載而歸。

慢吞吞穿好衣衫,江餘隨意把頭發弄到後面,打開門看到門口的人,眼底的詫異明顯。

男人高大的身子僵硬的厲害,他面無表情的開口,嗓音沙啞,“陛下。”

江餘皺眉,“十七,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十七抿緊唇,如實回答,“屬下是兩日前進城的。”

兩日前?卻沒有第一時間向主子匯報,江餘伸手拉了拉衣襟,漫不經心的問,“昨晚一直在這裏?”

十七沈默一瞬道,“是。”

江餘側頭斜睨背後走過來的人,目光陰沈。

無論宋衍打的什麽主意,十七出現在這裏,讓他有種遭受背叛的怒意。

宋衍上前把手放在江餘腰。上,微笑著說,“走吧。”

越過十七的時候江餘冷道,“回宮給朕一個交代。”

十七站在原地,低下的頭緩緩擡起,赤紅的雙目盯著貼的很近的兩個身影。

他閉了閉眼,遮住了那些不該有,也不能有的東西。

江餘走路的姿勢非常不雅,兩條腿晃個不停,他一張臉都有些猙獰。

失策了,低估了宋衍的變。態程度。

現在真有點憂慮花骨朵是不是都殘了。

“他不是聽命於臣。”宋衍突然輕聲開口,“只是臣手裏有他想要的東西。”

例如權勢。

有所求才會受制於人,十七所求的是什麽?江餘不禁大膽的猜測,是不是對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宋衍的手掌在江餘腰。上輕揉。了。揉,輕描淡寫的說出足以震驚朝野的一句。

“說起來他是陛下的大哥,臣應當稱他一聲大皇子。”

十七是先帝親手交給他的,那些隱瞞,回避都是在三年前,其實改變的不止十七,包括他自己。

因為身邊的這個人。

江餘瞇起了眼睛,原主的死是早晚的事,身邊全是宋衍的人,背後還有個先帝心愛的女子所生的大哥。

先帝做的這個局,原主在裏面只不過是一枚棋子,真正的贏家是十七。

江餘扯了扯唇,真是一筆爛賬。

“你在想什麽?”宋衍拉住往湖邊走的少年,抱起他沿著迂回曲折的木橋大步往出口方向走。

江餘也沒矯。情的扭。來。扭。去,他屁。股疼的沒法用言語表達,腰也酸麻的很。

“昨晚丞相伺。候的不錯,朕重重有賞。”

宋衍低笑,“臣謝陛下。”

早就等候在馬車邊的老管家看到當今聖上被丞相抱在懷裏,驚的張大嘴巴。

宋衍蹙眉,“老李?”

老管家回神,他呆呆的掀開簾子,合上快掉下來的下巴。

馬車裏江餘靠在宋衍身上,闔著眼簾準備睡一會就感覺有濕。熱的氣息靠近,臉上被微涼的唇觸。碰。

江餘嘲弄,“你要給朕洗臉是嗎?”

“臣以為陛下是在等臣……”宋衍笑了笑,話是那麽說,可他絲毫沒有收斂,繼續捧著江餘的臉親了個夠。

江餘被。親。的有點燥。熱,不耐的推開他,“行了。”

宋衍托著江餘的屁。股把他抱到腿上,抱孩子似的抱著。

這樣的姿勢讓江餘唇角抽。搐,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別扭的在宋衍懷裏趴著。

“手拿開,蹭。到我的背了。”

“臣怕那裏留的記號不夠深,還是確定一下比較好。”

宋衍說的理所當然,拉開江餘的上衣,手指在他背部輕微結痂的地方摳。動,把江餘痛的渾身冒冷汗。

越來越濃的血腥味在馬車裏彌漫,宋衍用指尖一筆一劃的描了一邊那個字,偏頭拿帕子擦。掉滲出來的血。

痛的實在厲害,滿臉是汗的江餘抿著發白的嘴唇,發狠的在宋衍脖頸上大力。咬。了下去。

宋衍似是感覺不到痛,動作輕緩的給江餘整理好衣衫,半垂著眼角把他往自己懷裏摟緊一些,手臂圈住。

“陛下,臣的肉不好吃。”

江餘的牙齒一松,滿嘴都是濃烈的腥。味,被宋衍那句話給惡心的胃裏翻滾,擡頭堵。住他的嘴唇,將那些味道分享給對方。

宋衍眉心蹙起,吸。住他的舌頭。吻。了一會。

回到宮裏,江餘突然想起什麽,扒下衣衫扭頭朝鏡子裏看,背上的衍字觸目驚心,在提醒著他被打上烙印,他扭曲著臉把鏡子砸了。

殿外的小權子聽的心驚肉跳,走也不是進也不是,陛下一夜未歸,回來是跟宋相一道的,這會又在大發雷霆。

不敢再揣摩下去,小權子擡頭看著天色,好一會才小心翼翼的沖裏頭說,“陛下,宋相府裏的管家送來一些藥材……”

“滾!”

小權子摸摸鼻子,灰頭土臉的滾了。

辰時,禦書房裏,江餘支著頭盯視底下站立的黑衣男子,那股怒意早就不見蹤跡,他沒必要介意,道不同,各取所需罷了。

良久,江餘離開椅子,邁步走向十七,擡手取下他臉上的那半張鬼臉面具。

十七劍眉猛地緊皺,手指收攏成拳頭,繃著身子一言不發。

另外半張臉沒有什麽不堪入眼的醜陋疤痕,如十一所說的英俊無差,只是左邊額角有一個類似胎記的深色痕跡。

江餘的目光一閃,形狀像他見過的那塊白玉,“給朕一些時間,朕會把你想要的都給你。”

所以你千萬別給我添什麽亂子,讓我順利完成任務離開。

十七的眸底波瀾起伏,又恢覆平靜。

從聽雨閣那夜之後,江餘跟宋衍在朝堂還是從前那副老樣子,一個陪大臣們演戲,另一個在旁邊飾演二號主角。

下朝後就不成樣子了。

大臣們不知道每回在他們走後,一國之君都被丞相壓在龍椅上,淩。亂的龍袍散落,斷斷續續的壓抑聲音在大殿上空游蕩了很長時間。

他們更不知道,陛下才是那一人之下。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涔太後從大佛寺燒香回來,宋衍和江餘倆人依舊沒消停。

涔太後清閑了一段時日,又不知道從哪兒聽的風聲,得知姬俍的老師可能會是宋衍。

她有了危機感,開始想著法子往江餘後宮塞人,大半都是涔家人。

江餘漠不關心,在他人眼中是無所謂,其實是因為他知道有人比他還著急。

那個恨不得在他身上打滿記號的人是不會坐視不管的。

不出三日,宋衍進宮面見涔太後,他走後沒多久,外面的太監宮女都聽見了涔太後砸東西的聲音。

那日涔太後出了趟宮,回來時整個人都顯得驚恐不安,就跟看到了鬼一樣。

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太監總管跑去找江餘,把事情稟報了。

江餘能猜到是什麽原因,能讓涔太後失態的只有本該死了的人又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邱煜的存在對於涔太後而言,不是所謂的血濃於水,是恥。辱。

極力遮掩的骯。臟過去血淋淋暴露在陽光下,那些恨不得遺忘的畫面全都湧了出來,帶來的可怕是無法形容的。

涔太後夜夜被噩夢纏身,時常披頭散發的對著虛空瞪眼,宮裏上下都被她的叫聲嚇的疑神疑鬼。

太醫院束手無策,江餘看著涔太後的身子一日日消瘦,秋天還沒過去她就病逝了。

死在自己的恐懼裏面。

涔太後一死,謹太妃看著比誰都難過,整日吃齋念佛,本就冷清的後宮變的死氣沈沈,比冷宮還讓人打顫。

江餘發現自己不對勁是在吃了早飯後幹嘔,這樣的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

他心不在焉的偷偷微服出宮,在郎中賀喜的聲音裏倉皇逃了。

江餘暴躁的去找000,對方給了一句,“叮,敵人太強。”

媽的,江餘站在日頭下,覺得從頭到腳都在發冷,腦子裏亂哄哄的,越想冷靜一點,越感到厭煩。

他想也不想的跑去丞相府,把椅子一拉,一屁。股坐在宋衍對面。

宋衍放下手裏的公務,“出什麽事了?”

江餘擡著下巴冷哼,“沒事。”

宋衍的眉眼漸漸染上一層笑意,他將手邊的茶水遞過去,“可是想我了?”

江餘眼中劃過一道暗色,“嗯,想了。”

果然,他的回答取悅了宋衍。

誰知在宋衍的猛烈攻。擊下,肚子裏的小東西還是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堅強的很。

江餘悶悶不樂,胃口大減,經常是吃多少吐多少。

小權子納悶的自言自語,“陛下怎麽一副害喜的模樣……”

他在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後就立刻擡手掌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是在他看到一桌子的菜一點沒動時,還是忍不住問,“陛下,可是菜淡了?”

江餘把筷子一扔,用手抹了把臉,示意小權子出去,對方一走,他就蹲在恭桶邊幹嘔。

沒過幾日,小權子心裏焦急,終於按耐不住地去找了宋衍。

“宋相,陛下近日食欲不振,還……還……”小權子一咬牙,“還吐了。”

宋衍眉心一跳,面色古怪的坐在那裏,忽地站起來往外走。

小權子擦擦眼睛,他剛才是不是看花眼了?

宋相怎麽一副“哈哈哈我要當爹了”的狂喜表情……

躺在床上的江餘聽到腳步聲,他以為是小權子,“出去。”

腳步聲沒停,反而更快,江餘睜開眼睛就看到本該在自己府裏的人站在床前,正用一種覆雜的目光看著他。

宋衍坐在床邊,伸出手臂穿過江餘的腋下,把他抱起來。

半響,他幹啞著聲音,“你有了?”

“沒有。”

江餘嘴裏的話剛蹦出去,就趴在宋衍懷裏嘔了幾下,難受的抹嘴。

宋衍輕拍他的背,低道,“你應該告訴我。”

“不是你的。”捕捉到他語氣裏的得意,江餘冷眼掃過去。

宋衍身上的氣息一變,漆黑的眼眸泛著寒意,“以後不要亂開這種玩笑,臣心眼小。”

壓下泛到嗓子眼的苦味,江餘重新躺回床上呼出一口氣,日子沒法過了,難道他真要生個孩子出來?

問題是從哪出來?江餘額角滑下一滴冷汗,他的五官都籠罩了層煞氣,“你過來。”

宋衍俯。下。身,迎接他的就是對方的拳打腳踢,以及那些他聽不太懂,但是估計不是褒義的話語。

“安靜。”宋衍抱著發脾氣的人,安。撫他的小貓,“乖,別動了胎氣。”

胎氣兩個字比要他上女的還要可怕,江餘靠在宋衍身上喘著氣,他懷疑這件事跟系統脫不了幹系。

神出鬼沒的000又出來了,非常淡定的給自己辯解,“叮,這次真是意外。”

江餘在心裏冷笑,“你哪次都是意外。”

“叮,江先生能明白就好。”

“快滾,沒事別出來。”

給江餘順完脾氣,宋衍在宮裏待了很久才回去。

江餘的反常沒有被人拿來議論,寢殿裏的那些人全換了,如今都是宋衍的親信,除了小權子。

宋衍的聘禮交到江餘手上是在初冬,那是厚厚一疊文書,上面記載著各地官員,落款的金印無比刺目。

在宋衍的協助下,江餘成功掌政,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系統提示他服務器延遲兩個月。

宋衍要是知道他自己的決定會在兩個月後發生什麽,大概會後悔吧。

姬俍封王,屬地燕州。

謹太妃的不甘和怨氣終究在皇城裏風吹雲散,什麽也沒留下。

而姬俍心裏的不舍不是這片城池,他執拗地望著身後的宮墻,直到再也看不見,也沒見到他想見的人。

天越來越冷,江餘眼睜睜看著平坦的腹。部隆起一個小包,在那一刻他閉上眼睛,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他很快就會離開,這個孩子是註定不會來到人世了。

一切都是虛擬的,他試圖說服自己。

這麽想的,江餘還是在心裏問了000,對方說孩子會投胎去下一家,他眉間的皺痕才淡了些。

畢竟是無辜的生命。

江餘斜窩在龍椅上,可能是身體的變化導致,人也變的容易感慨起來。

宋衍單膝跪地,在他的腹。部吻了一下,掌心貼上去,感受著微弱的小生命,“臣很高興。”

江餘盯著他的發頂,“朕不太高興。”

宋衍也不惱,把臉埋在江餘的腹。部,胸膛震動,他低笑出聲,一遍遍重覆,“臣很高興。”

孩子對他而言其實並不重要,也不在他的計劃裏,但是從這個人腹。中出來的,卻帶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和滿足。

聽著聽著,江餘打著哈欠把下巴擱在宋衍肩上睡了。

每次親。熱後,宋衍都會去撫。摸江餘背部那處記號,一旦發現淺了,就會重新烙上,已經到了一種喪心病狂的地步。

半月後的一夜,皇宮失火,曄帝不幸葬身火海,朝廷動亂不安。

就在所有人以為宋衍會順應局勢時,他拿出了兩樣物件。

一樣是曄帝的親筆詔書,另一樣物件涉及三十年前,在文武百官面前掀起軒然大波。

江餘沒心思去管,十一護送他趁城裏混亂溜出去,一路往西,選了個偏遠的小村落住下來。

他很早就知道宋衍對那個位子不感興趣,所以無非就是十七站出來。

這也是先帝想看到的,拿原主當擋箭牌,替他真正的繼承人清掉所有阻礙。

宋衍在裏面扮演的還是托孤之臣。

村裏人看到江餘的情況都對他很照顧,在他即將離開的前幾日,本想安穩度過,卻不料被宋衍帶人找到。

宋衍看起來有些狼狽,“你想往哪兒跑?”

面對宋衍的質問,江餘一楞,之後扯了一下嘴皮子,他跑了嗎?只不過想死的清靜點而已。

見江餘不回答,宋衍臉上難掩慌意,抓住他的手腕,“跟我回去。”

江餘冷下臉,“不行。”

宋衍輕輕的笑了起來,卻異常滲人,“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

“你別後悔。”江餘似笑非笑。

他被宋衍抓回去,等待他的是刺眼的大紅和一件大紅喜服,腦子裏的某個畫面仿佛在這一刻重疊起來。

“你要娶我?”江餘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宋衍恢覆了平日的樣子,他彎起唇角,“也可以說是你嫁給我。”

江餘眼角一抽,坐在椅子上沈默不語,過了很久,“把喜服換了,不要那件。”

“好。”宋衍眸子裏閃爍著波光。

“不要拜堂。”江餘得寸進尺。

“這個不行。”宋衍揉著額角,有點沒辦法處理他的無理取鬧。

江餘繃著臉部線條,他也就不到一日可活,沒想到的是,到死都不能舒心點,還要重溫舊事。

丞相大婚,所有人都好奇新娘子是哪家千金,或者少爺。

但是他們沒能如願,拜堂的整個過程新娘子都是披著紅蓋頭,從身段上看是個男子。

在夫妻對拜時,江餘停頓了一下才彎。下。身。子,額頭磕到宋衍,那點痛意很真實,在告訴他,已是合法夫妻。

皇宮裏,一身龍袍加身的十七正在批閱奏折。

底下的十一瞄了眼,到現在他還沒辦法相信跟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大師兄是皇室。

現在成了他的主子。

“大師兄,你喜歡他嗎?”

十一嘿嘿笑,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有一點喜歡。”

筆一頓,在奏折上留下一個黑點,十七垂著眼簾,那裏面的東西模糊不清。

宋衍選擇了那個少年,而他選擇了江山。

禦花園裏小權子坐在石階上,陛下嫁人了,他應該高興的,可是怎麽覺得那麽怪異。

他腦子裏幻想是丞相嫁給陛下,下一刻猛搖頭,那更怪異。

丞相府張燈結彩,前來的賓客不是達官,就是貴人,熱鬧非凡。

江餘叫住宋衍,說了句突兀的話,“你別怪我。”

我本來想一個人找個無人認識的地方等待離開,是你自己硬要把我找回來的。

宋衍以為江餘是在鬧脾氣,隔著蓋頭,溫柔的在他額頭親了親,“我出去一下就回來。”

江餘把紅蓋頭掀開,看著宋衍走出去,紅色衣角消失在門口,他伸手想要摸摸腹。部,最終還是沒有。

“你也別怪我。”

江餘說完那句,坐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宋衍跟老管家交代了幾句就丟下賓客回了新房,他走到床前掀開紅蓋頭,少年仿佛是睡著了一樣一動不動。

“困了?”

沒有回應,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心裏滋生,一瞬間戳到五臟六腑,宋衍的手指輕輕觸碰江餘的臉,像個傻子似的怔在了原地。

洞房花燭之夜,江餘走了。

喪妻喪子,宋衍一夜白頭。

府裏的大紅喜字還貼著,被命令不準撕下來,下人們唉聲嘆氣,老管家失了主意,鬥膽去找了一人。

邱煜聽到老管家的話後楞了好一會才回過神,“死了?”

“是。”老管家老淚縱橫,顫聲哽咽著,“腹中還有個未出生的孩子。”

相爺可怎麽承受的了……

邱煜臉上的表情像是暢快,卻又像是痛苦,他渾渾噩噩的地跟著老管家出去。

遠遠的,邱煜看到那人坐在樹底下,還是一身紫衣,只是不知何時瘦削的厲害,黑發全白了。

下雪了?邱煜擡頭,恍惚的去看天空,連片雪花都沒有,等他走近才發現那人的一頭白發。

邱煜失聲痛哭,“主子,你這又是何苦……”

宋衍掐。住他的脖子,嘶啞著聲音,“你如願了吧?”

邱煜大力掙紮,揮動雙手去拍打宋衍,就在他快要窒息時,脖子上的力道一松。

“你說我會求而不得,我就真的失去了他。”宋衍摸摸邱煜的頭發,聲音溫和,“你現在改口,說他會回來,好不好?”

邱煜不停咳嗽,費力喘了幾口氣,“他死了。”

宋衍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句,他一腳踢開邱煜,笑的猙獰恐怖。

從地上爬起來,邱煜望著他那頭白發,許久,他酸澀的開口,“聽說有道士可以召喚魂魄。”

宋衍辭去一身官職離開皇城,沒有人知道他帶著已經死去的少年去了哪裏。

半個月後,風城郊外一處別院,一個老道士和一個白發男子站在雪中。

召喚魂魄是破壞天地平衡之事,除了要所求之人三十年的陽壽,還需要收集九十九個剛死之人的生魂施法,卻差最後一個。

就在昨日,邱煜找來了,他說,“主子,奴才來把他還給你。”

九十九個生魂齊聚,老道士突然終止施法的動作,面色古怪的看向宋衍,“在這具身體裏面曾經依附過兩個生魂。”

兩個?宋衍從楞怔中清醒,他哭笑不得,原來不是那個孩子隱藏的太深,本就是兩個靈魂。

讓他一再犯錯的是第二個。

“一個已於四年前投胎轉世。”說到這裏,老道士更古怪了,還帶著一些對未知的懼意,“另一個找不到。”

“找不到?”宋衍語氣陰冷,“什麽意思。”

老道士搖頭,“貧道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地府沒有,可能……不屬於這個世界。”

不屬於這個世界?真是荒唐,宋衍輕笑著說,“再給我找。”

“貧道還有事。”老道士驚恐的後退,剛跑了幾步就被一支利箭擊中後心。

宋衍回到屋裏,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面容安詳的少年,所有的希望都變的可笑。

他一步步走過去,將少年旁邊那團發臭的不明肉塊扔掉,用一種幾乎發狂的目光俯視著少年。

“如果你真不屬於這個世界,那我該去哪兒找你……”

“到頭來我還是被你算計了。”

宋衍伸手在眼角摸了一下,苦笑著說,“小家夥,你贏了。”

翌日,別院外的山坡上出現了一座新墳,墓碑寫著亡妻之墓四個字。

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墳包雜草叢生,這一日,墳包前來了一人。

“我回來了。”

宋衍並沒有多大的改變,風華不減當年,只是眉間多了揮之不去的郁沈和寂寞。

他的一生只有十二個字概括,前半生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後半生求而不得,了無生趣。

“他把天下治理的不錯。”宋衍低笑,“手段比先帝還要毒,我還以為他會派人對我斬草除根。”

宋衍蹲下來用手扒掉周圍的雜草,拿出帶來的鋤頭把墳包挖開,他跳進去弄掉棺材上的塵土。

棺材的蓋子打開了一半,裏面躺著一具骨架。

宋衍平靜的看了一會,擡起一條腿跨了進去,裏面的氣味說不出的難聞。

“你現在的樣子真難看。”宋衍嫌棄的從懷裏取出帕子,卻不是擦自己臟了的手,而是去擦。拭骨架上面的土。

他擦的很認真,動作輕柔,仿佛還是那個會皺著眉頭不耐煩沖他吼的少年。

“我一直在想,你明明無病無痛,怎麽就一聲不響的走了。”宋衍將骨架翻過來,摩。挲了很久也找不到當年留下的記號,他遺憾道,“不見了。”

宋衍躺在那具骨架旁邊,把骷髏頭上面的幾根頭發梳理了一下,撫。摸著一根根白骨,就如同是在撫。摸少年青澀的身子。

“我其實也沒多麽喜歡你,就是一直找不到比你更好的。”

他側身摟。住骨架,唇貼在骷髏頭上面,輕輕落下一吻,嘆息一聲,“我不跟老天玩了。”

宋衍將棺材蓋子拉嚴實,也將最後一點陽光從他的世界驅趕。

某日,一個青年路過此地,他見棺材露在外面,就壯著膽子把頭湊過去,結果被裏面的兩具骨架嚇的大叫。

青年再也不敢多看,手忙腳亂的爬出去把土填了,又找了塊木頭埋在墳頭當墓碑,規規矩矩的磕了三個頭走了。

一年又一年,墳包上的雜草越來越茂密,長出了矮叢,多年以後,那裏再也看不出曾經有個墳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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