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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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來,頭暈乎乎的,起身到洗手間,匆匆梳洗一下,拿起手袋就出門了。

步出大廈,一眼就看見倚車等著我的偉業,這些年來,偉業的細心和殷勤,早已為我所熟悉。

“早,偉業。”偉業看了我一眼,沒接話,但從他的臉上我感覺到一種只有情人才可能有的憐惜不舍。

“上車吧。”偉業打開車門。

車緩緩地駛出去,我將頭輕輕地靠在椅背上。偉業適時騰出一個手,將我的座椅放平。“晚上沒睡好?”他似乎是不經意地,可我明白自己的一靨一顰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一到醫院,換了白袍,就直接找值班醫生,得知情況一切正常,實驗室報告也都出來了,可以進行手術了。手術醫囑一出,十分鐘不到,麻醉科醫師,助手劉醫師,王醫師,手術護士都到了,扼要地將手術方案講了一下。“這個手術難度較大,可能時間會長一點,請各位協力配合。”

各位分頭準備,我獨自一個人,再一次將手術過程,要領,註意的細節,認真地梳理了一遍,準備找倪嘉信家屬簽字。

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聲音未落,劉醫生已急匆匆地闖了進來“黎醫師,那個倪嘉信,不肯配合手術。”“什麽?”我被劉醫師的話驚地目瞪口呆。

“怎麽回事?”我急切地問劉醫師。

“我也不清楚,剛才我做術前準備,被他拒絕了。”

面對突來的變故,我努力保持冷靜的思維,稍加考慮後對劉醫師說“我馬上過去看看,你馬上通知梁醫師過來。”劉醫師急急地走了。稍微鎮靜一下,向倪嘉信病房走去。

推開病房門,一股說不出的沈悶氣息向我壓過來。倪嘉信依然是昨天那個不變的姿勢,兩位護士呆立在一旁。

見我進來,兩位護士悄然退了出去。聽著門輕輕地在我身後合上,屋裏只剩下我和倪嘉信兩個人,一時間,我不知話從何處開始,因為我難以把握問題的癥結在哪裏!

倪嘉信原本就不是一個讓人一眼就能看透的男人,有時過於理智,沈默,讓人猜不透他心裏真正想的是什麽,更何況我們已有長達十一年的分離。我走近一步,近得讓我能清楚地捕捉到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倪先生,坦白的說,我無法知道你心裏想的是什麽?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如果你拒絕手術,後果將不堪設想,甚至會給你帶來終身殘疾,作為醫師,這是我不願意看到的。”倪嘉信依然一動不動。

“倪先生,我們都是成年人,做任何事,都要考慮清楚。我實在想不出你有什麽理由,作出這樣的決定?”“如果你對我或者對我們這家醫院缺乏信心的話,我們會盡快幫你安排其他的醫院,你要相信我們的目的是幫助你康覆。”

倪嘉信的臉依然毫無表情,好久,我發現他的嘴唇有一些輕微的變化。終於他微啟嘴唇“瞎就瞎吧,我不在乎。”他超乎尋常的淡漠,讓我的心隱隱地痛,我真的想告訴他:這世上有一個人會永遠在乎他的一切。但現在我卻無法阻止將要發生的悲劇,挫敗感讓我一時無語。

理智告訴我不能輕易放棄,“倪先生,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麽不給自己,也給別人一個機會呢,你總不想下半輩子都生活在黑暗中吧?”

“黎醫師,我能想明白,你盡心了,謝謝。”倪嘉信的無動於衷,迫使我孤註一擲,“好多年前,有一位朋友曾經告訴我,他有一個很不錯的習慣,每天早晨他都會對自己說,今天的太陽是新的,即使昨天發生再大的不幸和挫折,都已成為過去,我可以利用今天來創造一切,甚至奇跡。”說這話時,我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他的臉,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每一分變化。

從驚訝,疑惑,猶豫,“可然…你是可然嗎?”雖然他的臉部表情變化微乎其微,可我還是能捕捉到我所渴望得到的東西。

從從容容,不急不緩地“倪先生,如果你還記得有我這個朋友,我請你配合我們治療,盡快手術。”

很明顯地,我感覺到了他的錯愕,沈吟片刻,他擡起頭“好吧,我聽你們的安排。”盡管他一臉的平靜,但從他交握的雙手漸漸凸現的血管,我可以感受得到他不平靜的心緒。

沈默良久,我趨近一步“相信我,你會很快好起來的,放松些,我們準備手術。”說完,欲轉身出去。

“可然…”在轉身之際,倪嘉信叫住了我。

“什麽事?”

“回來多久了?”他的語氣很委婉,我停頓了一下,心中萬般滋味,原本以為我能從容地面對他,現在才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倪先生,我們馬上就要手術了,有機會,我們以後再談。”說完欲離開。

適時,響起了敲門聲,偉業推門進來。

“Susan,怎麽啦?”偉業一臉焦急。

“現在沒事了,偉業,我們出去談。”硬是將偉業推了出去。一路上想著應付偉業的措詞,從剛才一刻我已明白我是無法完成這個手術了,唯一的選擇是讓偉業接手,而且這種修覆手術是偉業的強項,我完全可以放心。

回到診療室,剛一挨座,偉業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出什麽事了?”我知道要偉業相信我的解釋,是很困難的,但我已別無選擇“偉業昨天我和你討論的那個病例,馬上就要手術了,可是病人的情緒不太穩定,手術中可能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煩,你知道,這幾天我狀態不太好,我怕會出意外,所以,我想請你主刀,我當助手。”好不容易將想表達的意思說出來。

“是不是病人有什麽苛刻的要求?”偉業的表情很奇怪,因為他知道我從不會輕易放棄屬於自己的工作。“沒有,我只是怕自己勝任不了這個手術。”

偉業看看我,沈默一會“好吧,我來主刀,手術後……”“手術後,也全權交你處理。”沒容偉業講完,我就直截了當地表明了意思。

偉業的表情更加奇怪,可他並沒再問什麽。

“嘟。。。嘟。。。”桌上的呼叫器響起。

“黎醫師,倪嘉信家屬過來簽字了。”

“好,我們馬上過來 。”

手術室外的等候區,原本人只是寥寥幾個,今天顯的有點多,劉護士把倪嘉信家屬叫了過來,人到跟前,擡眼準備遞上手術告知書,“好久不見,黎小姐,不,黎醫師。”盡管十一年沒見,倪嘉誠還是一眼認出了我,“好久不見。”這個以前的陽光大男孩,成熟了不少,但依然能感覺得出他性格中的熱情,開朗。

哎,這倪家兩兄弟,性格能中和一下該多好啊。

還在胡思亂想中,偉業已經接過我手中的告知書,開始向嘉誠告知手術可能出現的一切意外,以及初步的預後情況。聽著偉業絮絮叨叨地說完,嘉誠的臉色也開始凝重起來,原來手術會出現這麽多的意外,“放心,這只是一個例行手續,我們會盡全力的。”看出嘉誠的猶豫,我及時補充了一句,“好吧,黎醫師,我簽字。”看來,現今的嘉誠依然能給予我最大的信任,像十一年前一樣,我很欣慰。

趁著手術前的時間,和偉業再次研究了一遍手術方案,直到覺得萬無一失,才和偉業一起進了手術室。

結束手術,已近傍晚,手術異常地順利,尤其是後段手術,由於一入院及時控制了出血,情況比預計的好很多。

如釋重負地回到診療室,倒了杯咖啡,靠在椅子上,想休息一下,可腦海中一遍遍地重現上午和倪嘉信談話的內容,心緒一刻也靜不下來。

這十一年來,無數次地幻想過和嘉信的重逢,甚至知道他結婚後我仍然沒有停止過這種幻想。時至今日,再見嘉信,連我自己都無法把握住自己的心路,是渴望重新得到那份關愛,還是想告訴他,這十一年來自己的感受。面對嘉信,是一種既痛苦又矛盾的心態,我希望一切如我所願,可我又無法打開自己心中已經郁積多年的心結,當年的際遇讓我不堪回首。或許,我只是他人生中一個匆匆的過客,但我希望他能親口告訴我,這是不是就是我想要的結果。

腦子裏很亂很亂,理不出一個頭緒,“嘀…嘀…”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

“黎醫師,有位倪太太要見你。”話筒中傳來值班護士小姐的聲音。

“倪太太?”我一時無法弄清狀態。

“對,就是那位剛做完手術的倪嘉信太太。”護士小姐補充道。

“好,我知道了,請她在休息室稍侯,我隨後到,另外,請你通知一下梁醫師。”輕輕地扣上話機,混沌的思維漸漸地清晰起來,從昨天倪嘉信入院,直至今天手術結束,似乎沒人提起過這位倪太太,只是聽嘉誠說,倪老先生和太太去歐洲渡假了。

穿過寂靜的病區走廊,走向盡頭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門暢開著,一眼瞥見沙發上一位三十幾歲的少婦,端莊得體的淺色套裙,優雅而不失身份的坐姿,此刻正側倚著沙發若有所思,甚至沒註意到我的出現。眼前這個人早已經取代我,成為倪嘉信懷抱中的最愛,心一點一滴在流血,強迫自己鎮定。

“噠噠”輕叩一下門板。

沈思中的她愕然擡首,“你好,你就是嘉信的主治醫師?”她慌忙起身。

我頷首默認。

“你好,我是倪嘉信的太太,葉婉如。”待她重新在沙發上坐下,近距離地我才發現,她十分地疲憊。

“對不起,我剛下飛機,所以這麽晚還來打擾你。”

“哦,沒關系。”她的解釋讓我明白了原委。

“我想知道嘉信的病情如何,嚴重嗎?”

“我們剛給他做完手術,如果這幾天內沒什麽意外的話,我想康覆的機會很大。”

“會有什麽後遺癥嗎?”

“只要控制了感染,不繼發交感性眼炎,基本上沒什麽後遺癥,當然視力稍有影響是難免的。”

“謝謝,他沒事,我就放心了。”她輕嘆一聲,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從她的眼神中,我捕捉到些一瞬即逝的無奈,這眼神讓我有太多的惆悵。

思慮片刻,我用一種很平緩的語氣“倪太太,任何醫生都只能醫治病人身體上的疾患,其他的,我們就無能為力了,我希望你能明白這個道理。”

她驚愕地擡起頭,良久,她幽幽地回答“我知道,謝謝你。”

一時我們相對無語,我看了一下表,心裏納悶偉業怎麽還沒來,這時,葉婉如已經站了起來,我連忙說“現在,倪先生有梁醫師全權處理,他馬上就到,你再等一會。”“不用了,你已說得很明白。”

目送著倪太太遠去的背影,思緒慢慢的回來,失重的心再一次糾緊起來,她可能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好太太,但她卻有一種太太的懿範,我毫不懷疑,她是愛嘉信的,並且是一個願為自己所愛的人去做一切的女人。我終究輸了,輸的這樣的體無完膚。

佇立門口,浮想聯翩時,殊不知偉業已悄然站在身邊。

咋一回首,發現偉業,怕他看穿我的心事,竟有些不自在,“你怎麽才來?”

“sorry,耽擱了一會,應該沒事吧?”偉業直直地看著我,我不由得有些慌亂。

“當然沒事,只是例行公事,和家屬溝通一下。”我回避著偉業的眼神

“那為什麽非要我一起呢?”他的目光依然沒離開我。

“我……”該說什麽呢?一時,我真不知如何回答偉業。

見我的窘態,偉業輕拍一下我的肩,給了我一個釋然的微笑。“走吧,很晚了,該用晚餐了。”

盡管偉業故作自然,但我明白,偉業想我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隨意地用完餐,已快晚上八點,平時做完這種手術後,我都會留在醫院,待病人情況穩定後,再走,可今天,一切交給偉業處理,似乎我留下來成為多餘,正想著如何開口,偉業已換好衣服過來,“我送你回家。”說完,徑自先走。

“偉業,不用了,今天我自己回家。”我趕緊追上去,想說服偉業。

“Susan,什麽時候,你我變得這麽客氣。”偉業停下腳步,側轉身,用一種少有的眼光掃向我。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真是的,今天偉業怎麽了。

“那你想說什麽?”偉業也不依不饒的。

“我……”今天我已是第二次被偉業問得啞口無言,其實我的真意是想讓他留在醫院,但我無法和偉業明說。

“走吧!”偉業推搡著我,幾乎是把我綁架到了車上。

從醫院到我租住的公寓,只有半小時不到的車程,很快,車停在大廈前面。

松開安全帶,準備開車門。

“Susan…”偉業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能不能給我幾分鐘,我有些話想說。”

“偉業,今天我們都太累了,我們改天再談,好嗎?”知道無法拒絕,我還是想繞過去。

“Susan,我想你記得還有我這個朋友。”偉業的話很嚴肅。

其實,這些年我最愧疚就是對偉業,自六年前,我剛進醫院實習時遇見偉業開始,無論是在英國還是半年前一起回香港,這些年來,偉業總是默默地守護在我的身邊,其實偉業的父親就是香港東華醫院的董事,一直希望他能回去子承父業,尤其是在我們回香港後,我也曾經勸過他,可他終沒離開,雖然他從未表白過什麽,但我能從他的眼中讀懂他的情意,只可惜他比他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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