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很冷，前所未有的刻骨寒冷包圍著他的感官，侵入著他的骨髓，他感到全身都緩緩僵硬，仿佛能聽到血液漸漸結冰的輕響。在他短短的一生中，這樣的寒冷包裹住他無數次，可這是唯一一次，讓他懷疑自己是否還能醒來。

就這樣過了很久，他意識似乎是清醒著的，身體卻仿佛已經死亡。

他並不覺得驚惶。

死去，向來就不會是他所畏懼的東西。

他只是有那麽一點點的不甘，不甘他的生命或許就只有這麽短暫，不甘……還有那麽一個他弄不清是否喜歡的人。

冰寒蝕骨的疼痛好像稍稍減輕了些，他感覺到有人將苦澀的藥汁緩緩灌進自己的嘴裏。

那人的手放在他的額上，極其柔軟的觸覺。

很溫暖。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寒毒發作的時候，也有這樣柔軟和溫暖的記憶。

那日是宣王同長公主駙馬的忌日，皇伯母與阿姐在城外祭拜，而他待在城裏並未去打擾她們。還在街角的時候，他身上的寒毒便突然發作了。他甚至沒有尋個地方躲起來的力氣，只能蜷縮在地面上瑟瑟發抖，忍受著一波又一波的痛苦。沒有人註意到他，即使看到了，也只會覺得是個奄奄一息的小乞丐。

那一刻，他真的覺得自己即刻就會死去。

就是在那樣的時候，有個人停下來，微微俯身看他，“哥哥你怎麽了？”有微軟的小手探上他的額頭，而後聽到少女驚訝的聲音，“你很冷嗎？”

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做出任何回應了，只感到少女略一猶豫便慢慢地環住自己冰冷得如同死人的身體，試探著像母親哄著孩子那樣，輕輕拍著他的背，低低地哼起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歌謠。

冰冷的街道，相互依偎的少年少女，在那樣低緩而奇特的旋律中，他竟莫名地覺得有幾分安心。

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是深夜，他低頭，看向那個窩在自己懷裏也睡著了的少女。

五官精致，烏黑的長發挽了個略顯俏皮的團子髻，只是整個人有種病態的蒼白。她穿著簡單的茜色蓮紋綾紗衫，但從上面精美的刺繡就能看出，這是個富貴人家的孩子。

他心中有些詫異她會為自己取暖，但一想也就釋然——或許是將這當成了件好玩的事情。

稍稍恢覆了些力氣他便給身邊的暗衛發去了消息，將少女放在幹凈的地方，留下一個人註意她的安全，他便帶著剩下的人去同阿姐會合。

後來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回來覆命的暗衛說他們走後不久，便有一大隊人馬神情緊張地找到少女便帶了回去，似是皇室中人。

他略略點頭便再也沒有過問。有那樣身份的少女，哪裏會在乎他的一點報答，或許她本身就把這當成了一場游戲，再過個幾日便忘卻了。

他們就像是萍水相逢，擦肩而過，只是有的時候，他會忽然想起那個給過他溫暖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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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陵止微微動了動僵硬的手指，緩緩睜開眼。

“你醒了。”少女像是松了一口氣，面上的疲憊無法掩飾，“郡王既然醒了，臣女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便先告退了。”

她站起身來，不妨被他抓住了手腕。他的力道很輕，稍稍用力便能掙脫，蘇幕涼身形頓了頓，垂眸詢問道，“怎麽了？”

謝陵止收回手，輕輕彎了彎唇，“多謝。”

蘇幕涼一怔，隨後淡淡道，“郡王不必謝我，也算是幕涼還了郡王的救命之恩。”語罷，便推門走了出去。

候在門外的皇帝等人見蘇幕涼出來立即走上前來，“阿止怎麽樣？”

蘇幕涼微微笑著點了點頭，“郡王已經醒了，陛下可以進去看看他，只是要註意郡王現下還是要多休息。”

皇帝聽聞謝陵止已醒便十分激動，連說了幾聲“好”才道，“你想要什麽什麽賞賜？”

“父皇，”謝楚看蘇幕涼難掩疲色，不由得上前道，“先讓蘇家姑娘去休息罷，她照顧了阿止一夜，也不容易。”

皇帝這才想起自己的疏忽，揮揮衣袖道，“是朕的想法欠妥了，你快去休息罷！”

蘇幕涼扶了扶身，這才在錦絡擔憂的目光中轉身去偏房休息。

“小姐！”方一進門，錦絡見蘇幕涼的身子一晃，大驚，立即上前扶住她，“小姐你怎麽了？！”

蘇幕涼等一陣眩暈過去，在錦絡的攙扶下坐下來，輕聲安撫道，“我沒事，錦絡，只是有些暈。”

錦絡卻越發緊張起來，連忙問道，“怎麽暈，要不要奴婢去找大夫來？”

蘇幕涼看著她這副緊張得不得了的樣子展顏一笑，“已經沒事了，我自己就是個大夫，你還要想找什麽大夫來？”

錦絡臉微微一紅，想起自家小姐的醫術勝過禦醫，頓時流露出幾分自豪，但神色又很快憤憤起來，“哼，就算小姐醫術高超，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子呀！”

“是、是。我知錯了，現下為自己把脈還不……”蘇幕涼作勢將手搭在自己腕上，話說到一半猛然頓住。

“怎麽了？！”錦絡一看以為蘇幕涼身子真出了問題，急忙問道。

“無妨，”蘇幕涼擡起眼眸笑了笑，“應該是有些乏了。”

“哦哦，”錦絡不疑有它，“小姐先歇著，奴婢就在門外。”

蘇幕涼背朝門在軟塌上躺下來，微微蒼白的面容隱在陰影亦之下，神情莫辨。許久，她伸手，緩緩移到自己的小腹，勾了勾唇，帶著幾分嘲諷意味。

自重生以來，蘇幕涼並沒有太多在意這具身體的情況。能有比以往更加健康的身體已經讓她極為滿足了。若不是這一次體力過度消耗，想來她還是不會發現自己有嚴重的宮寒之癥。

果然，上天還是不願意給她一個能夠做母親的資格麽。

蝶翼般纖長的鴉黑的睫輕輕垂下來，掩去眸底的狠戾。

就這樣罷。

註定沒有孩子，她才能毫無牽掛，不是麽。

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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