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季氏身邊的人來傳話，說老夫人在福祿院擺了晚膳要請大房二房的都過去，一家人一起吃個飯。

蘇幕涼溫溫笑道：“我知道了，姐姐先回去，待我收拾好了就立刻去給祖母請安。”一旁的半月迎上前去將那丫鬟扶起來，借著這個動作往她手裏塞了一塊碎銀，也親切地笑：“勞煩姐姐跑一趟，這是小姐的謝禮。”

在侯府中打點下人是不能少的，前些日子朱氏克扣蘇幕涼的月銀，自然拿不出什麽東西，如今這些碎銀是蘇幕涼剛剛讓葉嬤嬤拿著蘭氏留給她的簪子換來的。

當初即便是天天吃不飽，蘇幕涼也不願意將這簪子拿出來，收在最隱秘的地方，當作對蘭氏思念的寄托。是以在蘇幕涼拿出簪子讓葉嬤嬤當掉的時候葉嬤嬤還極為吃驚，連連說著小姐的變化太大了。

而蘇幕涼只是柔柔地笑，道：“嬤嬤，人死過一次，總會有些變化的。”葉嬤嬤以為她是在說撞了頭險些喪命的事，又自責沒有將自家小姐看護好，卻不知道蘇幕涼付出的代價比這重千倍萬倍。

“小姐，要穿哪件衣服？”半月問道，她總覺得，今日絕不能讓小姐穿差了叫人笑話。

蘇幕涼原本從別院帶來的衣服都叫朱氏一點一點拿走了，搬入梨園後朱氏為顯其賢惠，叫人送來了幾件蘇雲黛的舊衣，說是過幾日琳瑯閣做好了衣服就能穿上新衣了。別人不清楚，蘇幕涼可清楚地很，朱氏是想讓所有人看看只有蘇雲黛才配得上這些衣裙，而她蘇幕涼只不過是個跳梁小醜。

可朱氏能不能達到她的目的，可不是由她說了算。

蘇幕涼掃過那清一色素淡的衣裙，道：“就那件吧。”

半月將那衣裙取出來，揚揚下巴：“奴婢一定要將小姐打扮得最美。”

……

福祿院的偏廳，人幾乎已經到齊了。

銅瑞獸鈕四足香薰爐散著淡淡香氣，四周圍著四扇楠木海棠富貴紫刻絲琉璃屏風，桌邊置著琺瑯彩瓷燭臺，幾個丫鬟將冰盆裏的冷氣扇出來，為燥熱的天氣帶來幾分涼意。桌上的菜式糕點琳瑯滿目，紫參野雞，珍珠圓子，梅花豆腐，南北杏川貝燉鷓鴣，棗泥山藥糕，玫瑰酥，白鴿綠豆湯，極為豐盛。

此時一個穿著桃紅色撒花襦裙的少女坐在桌邊，嫵媚的美眸流轉，露出不耐煩地神色：“蘇幕涼怎麽還不來？她竟敢讓祖母等這麽久！”

主座上的季氏面色也有些沈，一旁的蘇雲黛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意欲挑撥的蘇雲萱，道：“祖母莫要生氣，四妹妹才剛回府，不懂得規矩。”

季氏淡淡地“嗯”了一聲，面上的不悅之色卻越發重了。果然還是庶女，上不得臺面，今天是白看重她了。

在季氏下首的蘇正臉色沈沈，開口想要說些什麽，見花嬤嬤含笑來報：“四小姐來了。”

只聽得雙交福壽鏤花扇門外，一個溫軟的嗓音響起，教人想起微雨落梨花的柔美寧靜，仿佛能看得見枝頭的梨花輕輕顫動：“半月小心點，別將食盒潑了。”

廳中的人俱是因這聲音一楞，便見鏤花扇門被移開，一個身姿窈窕的少女走了進來。她穿著素白細襇褶子落梅瓣長裙，身披月色彩繡曇花紋紗，柔軟的烏發結成月季的樣式配著白玉蓮心簪，任餘下的長發垂至腰際，她的腰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腹前，回頭看向身後淺紫交領儒裙的丫鬟，露出一截如天鵝般優雅的雪白脖頸。

蘇幕涼回過頭來見一桌人都已經到了，極為歉疚地行了禮：“見過祖母，父親，母親。幕涼來晚了。”

“蘇幕涼你好大的架子，讓我們一桌人等了這麽久！”蘇雲萱尖酸的話語傳來，蘇幕涼淡淡向蘇雲萱望過去，坐在蘇雲萱身邊的蘇雲裳怯怯地朝她笑了笑。

“雲萱，幕涼是你的四姐姐，不要沒了規矩。”蘇雲黛清冷的聲音道。她著一襲荼白秋露刺玉廣襦欲仙千水裙，綰著朝雲近香髻，上插雨蝶穿花白蘭玉簪，額間一抹銀紋月形抹額更襯得她有一種如月光般的聖潔。

這話看起來是為她解圍，實則是暗諷她不懂規矩，對老夫人不敬。

蘇幕涼掩去眸中的諷意，面上卻越加歉疚地絞了絞手指。一道觸目驚心的燙傷出現在她的手腕處，在玉白的肌膚上顯得越發猙獰。

面色不善的季氏眉頭一皺，跟在蘇幕涼身後的半月似乎再也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求老夫人明察，小姐是想親手做些糕點給老夫人嘗嘗，結果不小心燙傷了手，藥也沒擦便趕過來了。小姐絕沒有不敬重老夫人的意思！”

季氏聽了半月的話，目光又在蘇幕涼燙傷的手上轉了一圈，面色緩和下來，看來是信了半月的話：“你起來吧。我知道四丫頭最是孝順的，怎麽會責怪她？”

她向蘇幕涼招招手：“四丫頭，讓祖母看看，傷得嚴不嚴重？”

蘇幕涼輕柔地笑了笑，順著季氏的話走過去，道：“不礙事的，是半月不懂規矩，叫祖母擔心了。”

她將目光落在服侍在季氏身側的兩個女子身上，季氏見她的目光，道：“這是紀姨娘和王姨娘。”

紀姨娘穿著藍底淺紫碎花儒裙，發式也是及簡單的，她原是季氏身邊的丫鬟，成了姨娘後也不張不揚的樣子。

王姨娘則是蘇正從青樓帶回來的清倌，嫵媚風情，因為不能像正室穿紅便穿了一襲桃紅色刻絲蝶紋雲錦玉裙，勾勒得腰身□□，好不誘人。

蘇慕涼淡淡笑道：“紀姨娘，王姨娘。”

她語調溫柔，並未借著受傷提出什麽要求，而是一心想著道歉，對待姨娘也不失禮節。

原本滿腔怒氣的蘇正想起了蘭氏生前也是這樣溫柔的模樣，不向他求什麽，不會因為他長久不去而心生怨恨，如水般柔和嫻靜。他的怒氣忽然就平息下來。

“涼兒坐吧，往後再不可如此了。”

蘇幕涼回頭看到蘇正，眼底劃過一絲欣喜，她的聲音仍舊溫軟，帶著些微的顫抖，道：“ 涼兒知道了。往後還能常常同爹爹一起用膳，涼兒再不會來遲了。”

蘇正的心頭又是一軟，他從前給過這個女兒的關愛實在是少得可憐，可這個女兒不僅不怨不恨，還仍舊敬重他這個父親。這樣想著，他看蘇幕涼的目光裏就多了一份柔和。

“涼兒，來見過你二嬸嬸。”朱氏見蘇幕涼一下子又博得了蘇正的好感，心中氣得要命，連忙打斷道。

溫氏是蘇誠的正妻，也是蘇家小輩裏唯一一個男丁蘇珩之的生母。今日蘇誠和蘇珩之因公務在身並沒有來，代表二房的就只有她。

溫氏一身寶藍色琵琶袖雲錦雜裾，綰著湘雲髻，一副和和氣氣的樣子：“這是涼兒吧，嬸嬸今天沒帶什麽東西，就將這個鐲子送給你了。”她褪下腕上的鐲子給蘇幕涼戴上，盤鸞逐月的暗紋襯得蘇幕涼的手腕越加纖細柔軟，溫氏握著蘇幕涼的手又是一笑，“果然戴著好看的緊。”

“四姐姐！”坐在溫氏身邊的是二房的嫡女蘇雲蝶，五六歲的年紀，梳著團子髻，穿著淡粉色撒金點衣裙，軟軟糯糯地惹人憐愛。

蘇幕涼微微一楞，只覺得仿佛從蘇雲蝶晶晶亮亮的眸子裏看到了另一個牽動她心緒的孩子，直到蘇雲蝶扯住她的衣袂才回過神來。她俯下身極為柔和的一笑，輕輕捏了捏蘇雲蝶嬌嫩的小臉蛋：“蝶兒。”

作者有話要說： 萌萌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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