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惜凡陷入巨大的絕望，整個身子順著墻角滑落下去，虛軟地坐在地上。她的眼睛幹澀得如針刺般疼痛，再也流不出一滴淚了。

不知坐了多久，她猛然抓起手機，撥通了電話：“媽，路川臨時有同學聚會，就不過來了，周末也不來了，我們要帶圓圓出去。”

“哦，沒事。我和你爸都吃過了。難得路川有時間，你們好好玩，不用管我們，——怎麽你聲音聽著那麽啞啊？”

“可能有點輕微感冒，不要緊的，媽，先掛了啊……”

放下手機，寧惜凡的喉間發出低沈的嗚咽聲，她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更覺得寒入骨髓、痛徹心扉。

天終於亮了，窗外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絲雲彩。

寧惜凡動了動，撐著胳膊想起身，卻發覺渾身麻木、毫無知覺。她使勁揉搓了幾下，強忍又麻又痛的感覺慢慢站起來，邁出如同孩童學步一般的步伐，顫顫巍巍地來到窗邊，目不轉睛地望向小區的入口處。

她等了整整一夜，那個身影也沒有出現。

他真的不回來了嗎？

——

M城，路川的家，是一套位於四層的七十平米兩居室。屋內的家具、擺設顯得較為陳舊、樸素。

劉鳳珍慵懶地躺靠在竹編的藤椅上，女兒路盈坐在一旁低矮的馬紮上，殷勤地為她又是捶腿又是揉捏胳膊，一刻不停。女婿王剛則倚在那張破舊沙發的邊角上，低著頭一聲不吭地玩手機。

路川緩緩踱出次臥，垂頭喪氣地坐到沙發上，隨著一聲悶響，沙發表面塌陷出了一個坑。

“圓圓睡著了？”劉鳳珍問道。

“嗯。”路川幾乎是用鼻子在哼哼。

“瞧瞧你，聲音都講沙啞了，這都幾個故事了，她才睡著？這孩子也真是，夠鬧的，一到睡覺就找她媽，還要聽故事，真會折騰人啊——都是她媽給慣的！唉……”劉鳳珍嘴裏念叨著，神情有些不滿。

“她習慣了，”路川也嘆了口氣，“一直都這樣。”

“哎呀，我說弟弟，你這次可把媽和我都嚇壞了，好端端的，你們兩口子鬧什麽別扭啊？你也不說個清楚，我和媽猜來猜去，也猜不出頭尾來……”路盈的口氣中儼然帶著一絲責怪。

“姐，是我不對，沒提前和媽和你打聲招呼，嚇著你們了！”

“小川啊，你和小寧到底怎麽了？還是因為我要孫子的事嗎？她還是不願生，所以又和你鬧了？”劉鳳珍皺著眉毛，覺得很痛心。

路盈困惑的目光也轉向路川：“怎麽讓你生個二胎就那麽難呢？你是怎麽管自己媳婦的？你瞧你姐夫，我說東他不敢說西！”

說完，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前後矛盾，忙改口：“你這樣什麽都順著她，那咱們路家想要有後，怕是難咯……”

她一邊說一邊嘆氣：“這可和王家不一樣，王剛上頭有兩個哥哥，都生的兒子，所以我生個女兒，他們高興都來不及呢！而你不同，咱們路家是單傳，得留後。——是不是呀？王剛……餵，問你話呢，聽見沒有？”

路盈狠狠地瞪向沙發上的人，“小心把手機給你扔了，叫你還看！”

這句話一出，王剛似乎一下就聽見了，立即唯唯諾諾地答道：“是，是，女兒好，可貼心呢！”說完卻發現路盈臉色不對：“哦，不過，咱中國人不都時興湊一個‘好’字嗎？兒女雙全，好上加好！”

“就是，就是這個理！弟弟，在大是大非上，可不能由著媳婦的性子，瞧你都要把她寵上天了！要是按古時候的說法，那可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

她話音一落，劉鳳珍便使勁地點頭誇道：“還是盈盈說的好！小川，媽可不指望你孝順什麽，只要你給路家留個後！”

“可不是？媽為這事兒心都操碎了！弟弟，今天姐也快人快語，把話先說了，如果惜凡是介意咱們家占了便宜，介意我問你要了錢買房子，那我明天就去想辦法湊，馬上還給你，一分也不會少！”

路盈話一說完，王剛的臉色立馬陰沈下去，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哪有錢，哪湊得出來……”

“姐，你都說到哪兒去了？誰說要你還錢了？不是為這事！”路川急切地解釋。

“那是為什麽？你們兩口子結婚這麽多年，孩子也這麽大了，能有什麽事鬧得不可開交，讓你帶著孩子投奔媽來了？有什麽事還不能和媽明說嗎？”劉鳳珍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你不是不知道，媽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念書有多不容易！”

“是啊，弟弟，到底怎麽回事？你倒是說一說呀！”路盈也幫著催促，從見面到現在就一直在逼問路川原因，可他怎麽也不說。

“說了也沒用！”路川語氣堅決：“明天，我就帶圓圓到鄉下串串親戚，不能讓她找到人！”

他話一說完，劉鳳珍和路盈同時驚呼：“你這是為啥呀？”

“我和她……”路川用力咬咬牙，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我和她這次不是一般的吵架，弄不好——會離婚！”

他的音量雖低卻像平地響起一聲雷，整個屋都炸開了，劉鳳珍和路盈幾乎同時跳起來，就連沙發上玩手機的王剛也停下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為什麽？是為什麽呀？你的意思是……你這個家要散啦？”劉鳳珍的聲音陡然高了好幾度。

路川覆雜的目光掃了一眼次臥的方向，收回後沈重地點了點頭。

“媽呀！”劉鳳珍用手撫著自己胸口，“哎喲，這是造的什麽孽呀？”

“媽，你別急，別把圓圓吵醒了。”路盈一邊輕拍劉鳳珍的背，一邊警惕不安地盯著路川：“弟弟，你可要想好了？孩子、房子怎麽辦？她是要孩子還是房子，還是都要啊？”

“她要孩子！”路川嘶吼：“但我不會給她！我路川的孩子不能管別人叫爸！”

“小川啊，怎麽會鬧到這等地步？媽還記得，當初你畢業的時候，咱們省裏有那麽好的幾家單位要你，什麽政府公務員，什麽事業單位搞科研，還有好的大學呢，你都不回來，不就是為了她嗎？為了在她家那邊為了離她近才都推掉的嗎？你還不讓我們在她面前提一個字，不讓說！”

“是啊，弟弟，你當年放著大好的前途不要，輕輕松松的工作不去，非要到公司給人賣命，不就是為了能和她在一起嗎？要不是我無意中看到了你的□□拷問出來，我們還不知道你做的選擇都是因為她呢？你付出了那麽多，怎麽現在說斷就斷呢？……”路盈也一臉悲戚和不解。

見路川低著頭不做聲，劉鳳珍換了一副臉色，改用鼓勵的口吻說：“小川啊，你也別難過，雖說咱們路家還沒發生過這種事，但真要是沒法過下去，也不用怕！媽支持你！這事不丟人，現在時代不同了，夫妻要和睦相處才能白頭到老，她總不稱你的心，那哪行吶？”

她不自主地高昂起頭來，“不用怕啊，我劉鳳珍的兒子這麽優秀，要學歷有學歷，要工作有工作，要樣貌有樣貌，還怕找不到更好的？回頭咱再結一個，很快就給你生出個大胖小子，讓你樂都來不及！媽還不信了，沒了她，天就塌了？她有什麽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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