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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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醜聞。

極大的醜聞。

‘醫院’的事情被學院聯合會知道了,甚至很快科學倫理監督委員會也會知道。這不僅是檢察廳的醜聞,也將是整個司法機構的醜聞。為此,檢察廳廳長在他的會上罵了一個多小時。

參會的都是專職檢委會的委員,大家默默地看著夏爾.費爾南挨罵。

夏爾.費爾南站在會議室中間,默默地被罵。

“好了,就到這裏吧!”廳長重重的把資料摔在辦公桌上,“散會!”

會議室裏的全息影像一個個消失了,最後只留下了夏爾,因為他不是影像,他本人就站在這裏。他朝廳長行了個禮,準備離開。

“你等等。”廳長沖他揮了揮手。

“是。”

“我發火的樣子可怕麽?”

“可怕。”夏爾坦言。

他們共事了十年,夏爾看到過很多次廳長開會發火,但這是第一次罵他。在此之前,他幻想過很多種被罵的可能,但沒想到自己最後是栽在了一個小崽子手上……他以為他掌控了全部局勢,但卻沒想到對方能在絕望中為自己劈出一條生路來。呵……這個年輕人真是夠可怕。

“這件事是我的錯,我應該對此負責。”

聽了這句話,廳長的氣稍微消了一點,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你為什麽會被弄得如此被動?”

“被騙了,我以為他是真的願意配合我調查,沒想到這是他設定的圈套,他根本不準備配合調查,他只是想通過聯合會的人求救。”

“他就是個普通獄警。”廳長覺得不可思議。

夏爾把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心裏過了一遍:“但他確實是個聰明人。”

其實,廳長知道所有事情的始末,他當然也知道警察廳越權的插曲:“我知道你有難處,可是,夏爾,你是我最得力的幹將之一,我認為你不該失誤。”

“不是失誤,是我輸了。”

“?”

“他贏了,我輸了。”夏爾語氣很硬,“但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廳長搖搖頭:“你知道我很欣賞你,這份欣賞並不是因為你是委員會唯一的Omega,而是因為你就是很優秀!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夏爾當然明白:“謝謝您,長官。”

“所以我也很珍惜你,”廳長從他的文件袋裏抽出一份,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從今天開始,你回避這起案件,我會換一個人來接手,你準備做好交接。”

“這……”夏爾百感交集。

“我不確定聯合會對此事的態度……而且,我看了現場錄像,那地方也不只安妮.舒伯特一個人吧?那麽好幾個學生,還有個軍人,難保誰會堅持自己的想法,如果這件事最終會被鬧大,我希望它至少不要毀了你的職業生涯……剛才我的話有些過分,我向你道歉……稍後我會和總統一起盡力擺平此事,你也不要有太大壓力,畢竟艾爾文事件對所有部門來講都很頭疼,現在大家大概不會考慮內訌。”廳長把簽好的文件遞給他,“休一個月的假吧,你這麽多年都沒休過了。”

夏爾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文件:“謝謝。”

廳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的年紀比夏爾還要大得多,他希望他能明白,一個人的職業生涯其實很長,不要因為一時的得失而全盤皆輸。不被他認可的人是不可能進入委員會的,他希望他認可的這個人可以安全的熬到副檢察長候選,而不是因為某個事件早早成了炮灰。

“你不是總說自己情路坎坷麽?聽說最近有個alpha約你,放假正好約會,不要把你辛苦賺的錢都交給國稅局了。”廳長嘲笑他。

“長官,請不要戳我的痛處。”夏爾知道自己緊繃的表情很尷尬,所以他也緩和了情緒,“這真是個邪惡的規定。”

“這不是個邪惡的規定,這個規定督促你不要忘了享受生活。”廳長這話說得大言不慚,他是beta,他既不用被睡,也不用為不想被睡而交稅,“把你辦公室的東西收一收,聽說你都在那裏住了幾個月了,這樣下去你會把自己搞成變態的。”

“你不也在辦公室裏睡了幾個月了麽。”夏爾提醒他。

“所以我是個變態啊。”廳長整了整自己的制服,“你走吧,總統很快就要見我了,他罵過我後我的火氣又會回來,你再待在這難保不會被我罵第二輪。”

好吧,他真誠的感謝他的領導在盛怒之餘還不忘和他插科打諢,他也知道廳長說的後半句話是真的,他的確不想再被罵第二輪……所以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掐緊了手上的文件,開門準備跑路。

“餵!”廳長突然又叫住他,“……你也一把年紀了,不會賭氣吧……”

“……不會,不會……”夏爾沖他擺擺手,關上了門。

那天檢察廳遭遇’滑鐵盧’後就沒能再帶走施利芬,學院聯合會要求對施利芬實施保護,他們就更無計可施了。

畢竟“醫院”的存在只是司法部門高層小圈子裏公開的秘密,這件事在當代文明的體制下根本不可能被大眾接受。學院聯合會是一個學術機構,他們親手構架當代文明,這件事情更不可能被他們容忍。現在學院提的所有條件,夏爾都只能無條件答應,除非他想進一步激化矛盾。

施利芬被留下了,也暫時安全了。學院給他重新做了身體檢查,並給他提供最好的治療。他暫住進了學院的康覆所,大概是因為突然放松,他入住後躺到床上後整整睡了一天。

這次他沒有做夢,沒有慘白的通道,也沒有那扇骯臟的門,他睡得很踏實。

醒來的時候他看到了久違的陽光……還有……床邊有一個人……

“你醒了。”

他認識她,棕色的眼睛,她是安妮.舒伯特。

施利芬想要坐起來,但他一動就感到難以忍受的刺疼從雙手傳來!

“啊!嗷!”他忍不住叫了起來。

“別動,我們才給你接上手指,”安妮趕緊按住他的肩膀,“麻醉應該剛過去,會有點疼,你要適應一下。”

“沒關系,他是alpha,就算在他肚子上開個洞,他都還可以跑一公裏。”伽林在旁邊插嘴。

“你,”安妮指了指他,“出去。”

“……”伽林嘟囔了幾句,最後還是不情不願的還是走了出去。

“抱歉,我剛才的表現是誇張了點,已經不疼了。”施利芬嘗試性的動了動手指,他發覺有觸感,只是大概因為綁了鋼板,所以他還不能動。

“你之前的手指是擬碳元素材質的,這個不是,這個使用的是你本身的基因進行的覆刻培植,也就是說,和你最初的手指一模一樣。”

alpha的體質確實要好很多,手指接上去後,傷口很快就開始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愈合了。

“檢察廳……”

看來對方最擔心的還不是自己的身體,安妮對他笑了笑:“他們沒有辦法再直接介入了。你的檢查在多個科研機構都是備了案的,就算聯合會單方面想隱瞞也做不到,更何況我也不會隱瞞。需要我時,我會保護你,並為你作證的。”

“謝謝你,是你救了我。”施利芬真誠的說。

“我沒辦法接受你的感謝。”安妮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切,我有很大的責任。”

“怎麽會?您又不是檢察廳的人,這一切和你無關,是你救了我,這一點我很確定,坦然的講……我當時並沒有把握,我只是想試一試,我真的不確定會有多少人幫我掀開毯子。但是您,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了……您真的……”施利芬思考了一下措辭,“真的讓我覺得很感激。”

這是施利芬的實話,但安妮心中卻依然愧疚,她所說的責任,並不是這個責任,她的事情,她一言難盡。

施利芬沒有註意到她臉上的表情,他還沈浸在自己的感慨裏:“……當時我很迷茫,因為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麽會被抓來,為什麽會經歷這一切,對方到底要一個怎樣的結果。在一片疑惑中,我只是想試一試。”

聽到這話安妮有些驚訝:“您完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檢察廳告訴我你已經承認了,承認自己接觸過艾爾文.赫爾曼。”

“我想,我可能要解釋一下……還沒有開始問話的時候,那位檢察官就已經告訴我,我’失憶了’,然後他就開始審訊,並暗示我,如果我無法找回我的回憶,我將一直接受他的治療。審訊過程中,他告訴我這個名字,給我看他的照片,否認我寫的陳述,逼我回憶他要的東西。”施利芬的表情變得有些痛苦,“所以,我也只能把他告訴我的事情覆述給他聽。其實我不認識什麽艾爾文.赫爾曼,我只是在新聞播報裏聽過他的名字……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麽?他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就很覆雜了。

安妮思考了片刻:“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來一下。”

康覆病房離實驗室還有一定距離,這對才從手術中醒來的施利芬來講有些吃力。安妮給他安排了一輛輪椅,然後把他扶了上去。安妮沒有帶任何助手,她按下了電梯的授權鍵,刷了一下自己的手環。

“六號房間。”

這是一個被封存多年的房間,當門打開的時候,一股灰塵的氣息飄了出來。房間裏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擺設,粗一看就是一間普通的辦公室。

“這就是艾爾文.赫爾曼的辦公室,他是歐文系統的研發人,他是一位偉大的科學家。如果不是因為他在五十年前擅自啟動了一個試驗計劃,他不會是個罪犯。”

“是什麽實驗?”

“他擅自輸入數值,要求所有醫療系統刪除基因手術儲存數據。你要知道基因修覆手術和人類壽命的延續息息相關,如果這些數據真的被刪除了,我們的研究將倒退一百年,所有人的壽命都將退回到和古代地球人差不多的水平。”

“他是omega,他是基因修覆技術的受益者,我不明白他為何要這樣做。”

“他不是為了自己。”安妮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難看。

“你很難過……你……喜歡他?”施利芬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他是我的老師,拜托,有誰會喜歡自己的老師?”安妮聳聳肩,她靠在辦公桌上,眺望窗外,“但我們一起做了那麽多事,度過了那麽多的時光……他對我來講如同親人。”

施利芬看著眼前這個普通的辦公室,“我看過他的照片,他看起來就像個老學究。”

“他不是個老學究,他是個很親切的人,和他聊天的時候可以感受到他的溫柔。”安妮笑道。

“可他卻殺了很多人,我知道,有很多軍部的alpha因他而死。”施利芬的表情陰冷了下來,“他對你很親切,但對大多數人來講,太殘忍了。”

“施利芬,”安妮突然蹲了下來,她看著他的眼睛,這才發現他的藍眼睛如此漂亮,“不要恨他,他不是一個壞人,雖然我有時也會忍不住恨他……可我知道,他不是一個壞人。給我們一點時間,讓我們找到他,然後我們會讓一切都恢覆寧靜。”

“……”施利芬很勉強的點點頭。

“後面是他的實驗室,不過現在已經不用了。”安妮點開了一扇門。

門背後的的通道很簡陋,一邊通向一個小臥室,一邊通向實驗室外的隔離清潔區。路過小臥室的時候,他看到裏面放了一張只睡得下一個人的單人床,床頭是一個小寫字臺,寫字臺和床都是空空蕩蕩的,看來在很多年前,這裏的東西就都被清理封存了。通過隔離區清潔後,他們進去了一個實驗室,實驗室顯然閑置已久,所有設備都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裏,一個人都沒有。

“這裏已經五十年沒用過了,”安妮推著她的輪椅往裏走,“這裏人人都認識他,所以很少有人問我,他是誰,他是個怎樣的人……你今天問到我,我才發現這個問題很難解答。”

走到最深處的時候,安妮打開了一盞照明燈,白色的燈光照亮了角落,一個裝滿藍色液體的培養罐露了出來。

施利芬被嚇了一跳:“這個人是那個艾爾文?他和照片長得一模一樣!”

培養罐裏的人似乎被他驚醒了,’他’看向他們這邊,露出觀察的表情。

“他是他的基因儲備體,歐文芯片是用他的基因材料研發的,所以我們儲備了這個原料作為基數,以方便隨時調正波動。他只是材料,不是人。”

麻藥的效力漸漸減退,施利芬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他走近培養罐,朝這個’艾爾文’伸出了手。對方似乎懂得響應他,他看向施利芬,表情充滿了好奇。

“……”

“雖然我知道他只是儲備材料,但他們的微表情真的一模一樣,當我的心緒無法平靜的時候,我就會過來看看他,就好像艾爾文還在我身邊一樣。歐文芯片的實驗過程充滿了艱辛,艾爾文為此付出了很多,不只是精力和毅力,還付出了他自己。施利芬,請不要恨他,我希望世人都不要恨他,雖然他有錯,但他愛著這個世界。”

“……”施利芬沒有回答,他縮回了伸出的手,把手揣進了褲兜裏。

“其實……,有件事情我很好奇。”

“什麽?”施利芬收回了視線。

“生命是個幽閉的世界,這句話你是從哪裏看到的。”

“?”施利芬楞了一下。

“這是艾爾文的一句話,這句話雖然不是學術觀點,但卻很特別,我想大概只有經歷過這些基因實驗的人,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呵,怪不得,當我說出這話的時候,那位檢察官的眼睛都亮了。”施利芬無奈的搖搖頭,“做過深水潛水的人也會有這種想法,我曾在我的訓練手冊裏寫過這句話,我以為這話是我的獨創呢,沒想到我被這隨口說出的句話害慘了……”

他們還想再聊幾句的時候,安妮的通訊錄響了。她只好暫時帶他離開實驗室,回到康覆病房後,安妮還向他囑咐了一些註意事項,並再次向他保證自己會盡全力保護他的權益。

施利芬逐一接受了她的好意。

“既然您還有急事,那就請便吧,我會照顧好我自己的,門外似乎有人要找你。”

康覆病房的大門關上了,透過玻璃門,施利芬可以看到安妮和那個來找她的人發生了爭吵。他當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但他可以看到那個男人高大的身材,alpha的五官,以及好看的淺金色頭發。

“那是誰?”

護工幫他看了一下:“那是聯合會的會長,普朗克先生。”

普朗克?施利芬看著玻璃門外的那個人。

波斯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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