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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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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天黑了,吃好了麽?要不要再幫你加熱一下?”施利芬拿手碰了碰他的營養劑,“不舒服?你今天喝得特別慢。”

“不用了,都已經熱了三次了。”艾爾文皺了皺眉頭,想要盡力加快速度,但努力的結果差強人意。

“喝不下這頓就別喝了,休息一下?”

“不行,健康指示器顯示一定得喝50。”

“讓我看看?”施利芬覺得他今天不大對勁,“你稍微有點發燒?”

“沒有,只是我有點熱。”艾爾文顧左右而言其他,“我的牙齒有點疼,稍微有點不舒服。”

“那你張開嘴。”

“嗯?”

“張開嘴啊。”施利芬從他的軍用外套口袋裏掏出了個小電筒。

“啊,嗯,”艾爾文沒想到拒絕的理由,他只好說,“先給我點水,我……想漱個口。”

“啊~”

“……”艾爾文張開嘴,他看著天花板,滿心都是尷尬。

“你的牙齦有點紅腫,是不是大牙特別難受?”

“嗯。”雖然其實哪裏都很難受,但是確實大牙更難受。

施利芬關掉手電筒:“你的智齒磨到牙齦了,我幫你處理一下。”

“這裏可沒有醫療機。”

“我知道,所以我說的是:我幫你處理一下。”施利芬趕在古董機器人表示反對前推起了輪椅。

艾爾文質疑的看著這位江湖醫生。

“施利芬先生,你這是要帶他去哪?”

“去地下室,古董。”施利芬飛快的按開電梯。

“餵!赫爾曼先生,快阻止他,他可拆了一臺八米高的機甲呢!”伊文沖著正在關閉的電梯喊。

“古董還挺有幽默感的。”施利芬對艾爾文說。

電梯穿過了最上的兩層加固層後,地下室的全貌清晰的出現在了眼前,艾爾文探頭看了看最深處:“……可能不是幽默感吧。”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引擎會有這麽多零件!我一開始只是想把壞了的零件拆下來換一換。結果一拆就完全停不下來了。”

當他們出電梯的時候,艾爾文看到散落的零件一直從機甲鋪到了電梯門口。

“你……不會把我也修成這個樣子吧?”

“……一點都會不好笑!”施利芬把他推出電梯後就自己跑到工具箱找了起來。

艾爾文看到這裏不由得更擔心了——為何弄一下牙齒會用到工具箱的東西……還有,等等……他拿著……扳手??

“你不會是想直接拔掉我的智齒吧?!”如果艾爾文能夠捂住嘴,他現在一定會捂住嘴!

“啊?”施利芬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工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拜托,艾爾文,我只是要做個指套幫你磨一下牙齒。”

看來他已經完全放棄機甲了,就像做那只只用了一天就壞了的機械貓一樣,他毫不留情的拿起一塊零件拆了起來。也許是才接受過《少年兒童百科知識匯總——機械篇》的熏陶,他做這個指套的時候動作順暢了很多。大概十分鐘後,他做好了一個帶磨砂功能的指套,套在了他的食指上。

“可以讓四周變得亮一些麽?”他問伊文。

伊文看向艾爾文,艾爾文沖它點點頭。

四周的照明燈沒有變得更亮,反而開始逐步熄滅。還在走廊和電梯上服務的機器人們迅速鉆進了就近的房間,螺旋狀的電梯收起了護板,開始緩緩縮進墻壁,剛才還喧鬧的地下空間瞬間變成了一顆四壁光滑的“蛋”。做好一切準備後,蛋的表面顯示出了模擬畫面,空間的界限消失了,他們好像已經脫離了這顆枯燥乏味的星球,來到了陽光宜人的鄉間。

“聽伊文說您在讀奧斯汀的書,所以我想這裏你會喜歡,夠亮了麽?”艾爾文問。

“夠了,夠了,哇哦……”施利芬看著四周,“你把你的實驗室搞得就像個百貨商場。”

“但你卻沒能把自己搞得像個醫生。”艾爾文沖他的指套努了努嘴。

“相信我,這個簡陋的小工具會有用的。”施利芬帶著他的金屬指套在伊文提供的清潔劑裏洗了洗,“啊,對了,”他想起了什麽似的,又拿起安撫劑給自己來了一針,“準備好了麽?我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艾爾文想讓自己顯得不在乎。

“張開嘴。”施利芬摸上他的臉頰,“別緊張,你自己要把場景弄成這樣的,搞得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只會放血的古代鄉間醫生。”

“咳……”艾爾文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盡力壓制了咳嗽的沖動後才張開嘴巴,“啊。”

他們的臉第一次離這麽近,近得艾爾文沒辦法把視線移到別處。也許施利芬說得對,在特別尷尬的時候,只有說話才能調和凝固的氣氛,但此刻他沒法說話,他只好看著他的藍眼睛,他的藍眼睛沒能讓他覺得平靜,反而攪得他的心緒暈眩不已。

施利芬似乎也很緊張,他看清位置把手伸進去後,便拉開了距離:“我會幫你打磨一下牙齒,這樣就不會磕到嘴巴了。疼不疼?疼的話說一下。”他感到手指上的溫度緩緩傳來,濕潤而綿長,從這個角度看,姿勢有些se情的味道。

磨了幾下後,他把手指縮了回來。

“對不起,我是不是咬到你了?”艾爾文覺得自己好像咬了他一口。

“沒……沒有。”施利芬捧著他的臉,口齒有點結巴,“感覺,怎樣?”

“謝謝……舒服很多了……”艾爾文也有點結巴,他覺得自己一時興起調出的全景模式簡直非常不恰當,因為在和煦的陽光下,他在他眼裏看到了一絲異於平常的情緒。

而讓他覺得更難堪的是,他覺得這樣的情緒在他自己眼裏說不定也有。

“……我……”如果他沒有癱瘓,他一定逃開了。

施利芬沒有癱瘓,但他卻覺得自己似乎是被什麽困住了,完全逃不開。他就這樣看著他的臉,看他臉上的每一寸,每一毫,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唇,移不開視線。

他開始胡思亂想,他覺得他嘴裏含著一口蜜桃果醬,這果醬的味道勾引著他,害他想要嘗一嘗。

“滴!”自動輪椅的健康評測系統突然響了起來,“定時體溫測量開始,請註意關註結果。”

施利芬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趕緊忘了他的蜜桃果醬!他站直後退了一步,把指套從手上脫了下來,扔進了伊文捧的消毒盆裏。

“37.9度,體溫偏高,建議覆測。”

“不用覆測了。”艾爾文關閉了系統,“我只是有點熱……有點熱。”

“需要我把室溫調低一下麽?赫爾曼先生,您的臉看起來很紅,啊……施利芬先生,為何您的臉也很紅?”

“調個新風狀態吧,不要再說話了。”

“為什麽?您看起來很奇怪,關心人類是我的本分。”

“那就求你不要再說啦……!”

伊文嘟囔著走了。

伊文走後,氣氛再次變得更加尷尬。

“咳……”艾爾文只是咳嗽了一下。

這一咳搞得施利芬以為他有話要說,他立刻又轉回了頭。

當他們視線相觸的時候……艾爾文只好沒話找話:“那個,挺舒服的,謝謝,你是跟誰學的?”

“這對我們alpha來講是常識,我們和你們不一樣,我們的牙齒拔掉了會再長出來,所以如果智齒疼的話,只能磨小。其實磨小也會漸漸長回去,在戰場上沒有醫療條件的話可以這樣應急處理一下。”

艾爾文腦海裏出現了一群精壯的alpha男子彼此幫對方磨牙的古怪畫面。

“我也可以給你做個小牙套,這樣會更舒服一點。”施利芬覺得自己的臉還是很紅,他轉到他的工具書面前,假裝翻了起來。

“《少年兒童百科知識匯總——機械篇》,”艾爾文看到他攤開的那本書,“適用年齡12-16歲?哈哈哈!”

“不要笑!”施利芬強調,“這裏面有很多機械模型很有用的!要不然我怎麽做得出來那條可愛的機械貓?”

“是挺可愛的……”艾爾文察覺到自己的失禮,但他還是忍不住實話實說,“就是叫聲略有點奇怪,想不到原來是這樣叫的……”

“因為那是錄的我的聲音。”

廢話,你又不讓我插鏈接口,我難道還能在這顆星球上抓只真貓來錄麽?

這下艾爾文是真忍不住了,他忘了剛才的尷尬,又一次笑得差點從輪椅上滑下來。

“咳咳!”這次是真的笑過頭了,艾爾文感到一股甜腥的東西湧了上來。

“餵!”施利芬趕緊過來扶住他,“你怎麽了?我覺得你的身體真的有點不對勁。”

艾爾文不敢吐,他強行吞了一口口水:“我想喝口水。”

施利芬幫他坐好後,趕緊去幫他倒了一杯水:“會不會燙?小心些。”

“……”艾爾文喝了一口,溫水沖淡了嘴裏的味道,“你的手指都在發抖,”他想起了他剛才的表情,他看自己的時候,眼中全是小心翼翼的珍惜,“也許是因為我的外表,你把我當成了一個清純可人的少年,但是,其實我和這個詞完全沒有任何關系。”

也許是四周維多利亞時代的鄉村風光正和他的心意,施利芬承認他此刻心魂蕩漾,但他就是覺得這個詞非常合適:“為什麽不是清純可人,當一個人活到116歲的時候就會覺得這個美好的詞語羞恥麽?”

“至少你們約翰尼斯元帥在和我熟悉了之後,就完全不會這麽想了。我有很多一言難盡的經歷,這些經歷都會讓人感到不快,即便是在學院聯合會,還是會有很多人認為我是瘋子或者變態。”

約翰尼斯是軍方的代表,當時軍方雛形機的研究都在他的關註下進行。也許不止是約翰尼斯,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為何一個科研人員會選擇用自己去做實驗體。

“我的第一代試驗提取了我的脊髓幹細胞,試驗很成功,到雛形機的時候,我們已經可以覆刻出完整的人體了。雛形機是完整的我,我親眼看到他在培養袋中呼吸,成長,最後通過模擬分娩來到了這個世界。然後我再主導手術,從他身上切掉不必要的組織和器官,用機械替代。他是我的第一個完全覆制體。曾有人問過我,那是不是我,如果是,在他動手術的時候,我會知道他的感受麽?”

“會知道麽?”施利芬問。

艾爾文看了他一眼,然後轉換了地下室的顯示頁面,宜人的鄉間風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第一視角的錄像:“這是當時雛形機在做手術的時候,從他大腦裏錄下來的。”

施利芬看向上面,可以看到這是一間手術室,與一般的第一視角錄像不同,錄像每播放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段醫生視角的錄像插播。

“這個醫生是我。”艾爾文笑了一下,“說實話,我也沒想到我在做手術的時候會感受到患者的感覺,正是因為覺得很奇怪,所以我才記錄下了雛形機的腦電波並且轉化成了影像。”

“你們……在取他的消化系統?”

“是的,因為對於一臺終端而言,吃喝拉撒不是那麽重要。”

畫面開始變得有些惡心了,艾爾文忍不住看向施利芬,並開始關心他臉上的表情。

你怎麽能允許他們對你這麽做?當年約翰尼斯看到這段錄像的時候這樣問過他。怎麽回答呢?他當年實話實說:不是別人要這樣做,是我自己要這樣做的,我是生物芯片系統的首席科學院,誰能違背我的意志做事?約翰尼斯聽了這話叫了起來:你自己?瘋子!艾爾文.赫爾曼,你簡直就是個瘋子!

你呢?你會怎麽說?

施利芬沒有問他什麽,他只是安靜的看著畫面,畫面上的手術結束了,之後又是更多的多視角畫面。

“雛形機只是開始,之後我們研發了更多的終端和衍生品,生命也不在拘泥於人的形態,這是泥藻狀的合成體,接近於原始生命。”

“真奇妙!”施利芬感慨,“所以……可以說你不止做過人類,還做過泥藻?所以你才會有那麽多奇妙的想法!做泥藻是什麽感覺?”

“和現在差不多,”艾爾文笑了,“動起來都挺費勁的。”

“這個笑話我喜歡!”施利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我的想法很難被別人理解,我的學生是第一個反對我的人,她認為我還是我,他們還是他們。因為生命是延續的,繼承的,獨一無二的。不能因為我進入到了他們的夢,我就和他們融合成了一體。”

“你覺得呢?”

“我讚同。”艾爾文說,“除非生命的維度被重新定義。”

施利芬點點頭,他看著頭頂蔚藍的’海洋’,想象自己是海中的一團泥藻。

“……你……不覺得我很瘋狂麽?”

“為什麽?”施利芬很不解,“我對生命也有我自己的理解,我也經歷著和別人不同的人生,難不成就要因為這個說我是個瘋子?我恰巧覺得我自己非常清純可人呢,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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