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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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艾爾文.赫爾曼。

這個詞就像是一句咒語,當這句咒語被人念出,他感到自己好像被另一個靈魂上了身。

腦海的各種信息被這個名字串了起來,變得清晰無比。他想到了學院聯合會,想到了軍部,想到了普朗克.威爾,想到了很多很多。五十年前,那個夜裏,泰坦星所有繁華的街道都亮著燈,鳥瞰的時候就會讓人想到黑暗軀體上的發光血管。他才吃過一個肉醬三明治,因為當他用手推窗的時候,他聞到了手上醬汁的味道。四周無比安靜,因為這是他極少會來的辦公室——歐文系統研究項目總工程師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所處的樓層是那麽的高,高得他可以看清正從各條道路開來的警車。警車很多,都亮著燈,打開窗戶後就可以聽到刺耳的警報。

這是一個儀式——當時他想。

當辦公室的門被撞開時,他轉頭看向門口,他沒看到普朗克,他只看到穿警服的人湧了進來,他們飛快的把他從窗邊拖開,按在地上,然後銬上手銬。

“你是艾爾文.赫爾曼?先生?”有一位警官向他亮了亮證件。

“是的,我是。”

“您被捕了。”

屋子裏充滿了alpha的臭味,這一刻,除了厭惡,他感到自己的思緒出奇的清晰,他等待已久的真相已經浮出水面,當所有幻想全部破滅的時候,人,就清醒了。

“您還好麽?”模擬工作人員關心他的狀況。

“我很好,開門。”

“一旦離開核心區,請乘坐專用交通工具,皺腮皆足獸是一種大型……”

“我知道,開門。”

液壓門一層一層打開了,向外的通道上還有幾具屍體,屍體還保持著反抗的姿勢,一旁的槍械機器人守著這些屍體,如果還有移動目標它們就會繼續射擊。’艾爾文’跨過這些路障,走向通道盡頭,他的步伐還有些踉蹌,但滿腔的憤怒驅使他前行。他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他甚至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法瑪古斯塔一片死寂,大家都知道這是暴風前的寧靜,特別調查組最後還是在總統的妥協下重新接管了調查任務,軍方提供協助,檢方進行監督。媒體當天就消失得幹幹凈凈,調查組的成員們對這個狀況非常滿意。

“接下來,”普朗克朝大家揮了揮手,“我們就得幹正事了。”

首先,大家要弄清楚,這個’艾爾文’是艾爾文麽?

洛特認為是的,但是安妮表示不讚同:“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存在於同一時空,只要艾爾文還活著,這個就是只是很像他的生物體罷了。”

“很像他就對了,”洛特聳聳肩,“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相似,還是說是百分之百的一樣,區別不大,這只是細節。”

檢察廳的人插了句嘴:“即便軍方雛形機不是艾爾文,它也是他一手操作的產物,他的罪名不會因此減輕的,副會長。”

“我對生物的研究不如您專業,我想知道,艾爾文現在有能力實時影響雛形機的判斷麽?”洛特雖然和安妮意見相左,但這只是學術上的意見相左,對於檢察廳,他則是實實在在的感到討厭。

“我認為不能,現在我們都做不到的事情,才從五十年冷凍中蘇醒過來的他更做不到。”

“看來情況比我們想的要好一些。”洛特對普朗克說。

“不見得,”普朗克卻不樂觀,“雛形機有二十六年的服役歷史,它親自策劃過幾百場大型戰役,判定過幾十萬條戰爭指令,我覺得現在的雛形機比艾爾文本人可怕多了。”

這話一說,大家紛紛點頭。

“所以,我們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歐文系統的所有工程師,除了留下日常維護人員以外,其他人都必須進組,從今天起開始配合軍方破譯從法瑪古斯塔偵測到的通訊訊號,我們必須知道他的計劃,他現在可霸占了一整個的軍事基地,比之前在系統裏動動手腳可怕多了。”普朗克指了指他們現在所在的會議室,“今天九點前,大家回去收拾收拾,我們可能要在這裏常駐了,散會。”

走出聯合會的大樓,伽林沖安妮抱怨:“這是你們學院聯合會的日常?”

“別把我們的工作想得這麽變態,這是突發情況,”安妮看了看表,距離九點還有三個小時,“陪我去買一點一次性內衣,你也可以買點。”

……一次性內衣……

伽林的內心是拒絕的。

“你的魚怎麽辦?”

“什麽魚?”安妮楞了一下,“啊!對!”她想起她家門口的寵物店,“我去辦個寄養。”

“不用了,”伽林攔住她,“我又不是核心組員,我會每天溜回來餵魚的。”

“謝謝。”這次安妮對他笑了一下。

滿街都是beta,除了維護秩序的警員,就伽林一個alpha,他顯得略有點醒目。他看到安妮的笑臉便想湊過來挽著她,但安妮一把把他甩開了。有些路人在笑,路人中的omega則用看變態的表情看著伽林。

“你再甩開我,那位omega女士就要報警了。”伽林勸她。

安妮只好放棄反抗。

“會不會覺得壓力很大?”伽林滿足的挽著她,就像大象在挽著一只兔子。

兔子搖搖頭,“普朗克回來的時候,我松了口氣,我總覺得就算艾爾文再聰明也不是他的對手。”

“為什麽?”

“普朗克能團結很多人,而艾爾文,他總是獨身一個……”

伽林側過頭看著她,他覺得她此刻臉上的表情有些落寞。他猜不透他們三個人之間的感情,他猜不透他們三個人肚子裏的私心。

“晚飯想吃什麽?”

伽林想帶她去吃頓好的,但最後他們只是在路邊的商鋪裏買了幾個烤果餅就匆匆返程了。他們選了一月份的一次性內衣,塞買了購物袋,beta的內衣真難看……超難看。

把安妮送回學院後,伽林獨自回了’他們’的家。他打開房間的時候,清潔機器人已經能認出他了,機器人在主控顯示屏上畫了幾個心,還對他說:汪唧~。

伽林環視了房間一邊,打開房間的主控板,暫時關閉了主控程序,他從包裏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設備開始熟練地在家具上掃來掃去。

當他把設備靠近排濕孔的時候,電波產生的峰值在顯示器上閃了一下,他拿出一把鑷子,伸進這個直徑不到一厘米的小洞,掏出老王一個信號接收器。

稍後,他又在衣櫃裏,門鎖後,空氣溫度調節機上找到了好幾個。

他把搜查出來接收器扔到桌上後,他坐下來,開始對著魚缸發呆。紅色的鸚鵡魚在不大的恒溫缸裏游來游去,魚缸燈箱的光是淡藍色的,襯得紅色的魚非常好看。伽林沒有養過寵物,但如果讓他選,他會選個毛絨絨的動物,而不是光溜溜的魚,魚又不能抱抱,簡直一點都不好玩。他打開安妮給他的便簽,便簽上潦草的寫著餵養指南:

“1、不要亂餵飼料,要不顏色就不紅了;

2、記得設置關燈時間,要不顏色就不紅了;

3、記得設置換水時間,要不顏色就不紅了;

4、不要亂扔我冰箱裏的東西,切記,切記,以上。”

最後一條伽林就當沒看到:“看來紅色對你們很重要。”

他按了一下餵食按鈕,外表呆呆傻傻的大紅魚開始搶起食來。當有一條背鰭有些歪的鸚鵡魚靠近魚缸口的時候,伽林猛地把手伸進了水裏,抓住了它。

“你的主人可沒說我不能抓你!”

鸚鵡魚拼命掙紮,濺了他一臉的水。他按住它滑溜溜的身體,盡量小心的把一片金屬貼片從它肚子上扣了下來。

“呼!”伽林松了口氣,“檢察廳的錢還真多,這片可是防水的,想必很貴吧。”

他把這些接收器統統扔進了清潔機器人的肚子裏,然後打開了主控板。重啟的清潔機器人又給他畫了一個心。

“做得好。”伽林表揚它。

“汪唧~~”

“汪唧。”伽林回答它。

首都的家用電器都是什麽鬼……伽林想……他才不回學院聯合會呢,他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雛形機有人去操心,管他屁事,他給自己開了一瓶紅酒,哼著歌,在房間裏愜意撒歡。

安妮的小套房和紅酒一個顏色,這和她留給大家的印象完全不搭,大家都認為她該是一次性內衣那樣的女人,她的房間是白色的就夠了。

可惜她的房間就是酒紅色,真正正正的酒紅色,艾爾文曾經在來做客的時候對此大為讚賞。

“我也要把我的房子漆成酒紅色!”艾爾文說。

“前提是你得買個房子。”安妮笑他。

後來艾爾文到底也沒有買,他住實驗室就夠了,他根本沒空回家。但他記住了這個顏色,他覺得如果他會有個家的話,那個家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現在他被困在SWEEPS-98167[7]的天文監控站裏,大概是永遠沒辦法擁有這樣一個房間了。他的“室友”施利芬還在地下乒乒乓乓的裝他的引擎。可引擎這東西自發明起就不是為業餘玩家準備的,如果不是專業維修師,應該沒人裝得上。

“咳咳,”艾爾文對他的處境表示同情,“他為什麽要先拆引擎呢?他可以先修點火器啊。”

只要點火器修好了,噴射裝置可以正常運轉,正常噴上太空不就行了麽?為什麽他要先修引擎呢?就跟修好了燃料夠他回奧斯瓦爾德一樣。

“因為他是個智障。”現在伊文對施利芬先生可一點好臉色都不給。

“我坐在上面也是無聊,你可以推我下去看看。”

“赫爾曼先生,法瑪古斯塔有新信號傳過來,我覺得你應該先處理這個。”

“我知道,我知道,雛形機蘇醒了,這有什麽好處理的,咳咳咳。”

“……”

“它自己知道的麽……咳……閑著也是閑著。”

如果機器人可以嘆氣,它就嘆氣了。

“希望您和您的小狗玩得愉快。”伊文幫他按開了地下通道的電梯。

‘小狗’果然坐在一大堆零件裏扣頭皮,艾爾文覺得伊文的說的有些話還是有一定道理。

“你可以先修點火器的。”艾爾文好言相勸。

“你來了?”施利芬回過頭,他蹲太久了,一動起來就頭昏,“是啊,是啊,你說得對,可我先修了引擎,現在已經拆了,拆了就裝不回去了。”

“看來詩人還是不行啊。”艾爾文駕駛著他的輪椅靠了過來,“這裏有一些備用零件,你可以讓伊文找給你。”

施利芬給他讓了個位置:“這裏所有的機器人都長一個樣,叫一個名字,我根本不知道喊哪個,而且它們對我並不友好。”

它們都是一臺主機控制的……想必應該不會友好吧。

“咳咳……”艾爾文換了個話題,“組裝引擎是需要工藝的,所以很有可能你照著圖紙也裝不回去,不過既然引擎是壞的,不如不管引擎,你直接修點火裝置吧,修好了也可以飛的……你看著我幹啥……”

“你似乎改了主意,不怕我離開了。”

艾爾文笑了一下:“你有什麽可以威脅到我的麽?”

“至少我可以告訴別人你的坐標。”

“雖然這不是個什麽好名號,不過說起來,我也許真將成為聯邦歷史以來最難抓的逃犯呢,你要做的事完全威脅不到我。”

“餵……你是真的認為我一離開這裏就會立刻去告發你麽?”施利芬開始不高興了。

“這不奇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職責,更何況你還是個警察呢,給我一個你一不告發我的理由?”

施利芬低下頭:“……是沒什麽理由……不過!”

“嗯?”艾爾文看著一地的零件也很發愁。

“我覺得比起告發,我更應該改變你。”

“……”

“把你交給監獄你就會改變想法?”施利芬看著他。

“監獄?也許我的罪是死罪呢?”

“對你來說,死亡算懲罰?”

艾爾文沈默了片刻:“不算。”

如果一個人多次體驗瀕死的感覺,死亡對他來講就不再恐怖,他知道自己無所畏懼,但這□□的話題觸犯了他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自尊。

“這是徒勞,您和監獄一樣都改變不了什麽,”艾爾文調轉輪椅,準備返回地面,“我有不可辯駁的理由,論據充分,推演合理,只有一味回避的懦夫才會和我觀點相左。引擎確實不好修,但點火器其實也不比這個簡單,祝你好運,晚餐再匯。”

“餵!”

艾爾文沒有理他,他徑直進了電梯,回到了地面。

“咳……”他忍不住又咳了一下,一點腥甜的味道在他嘴裏散開。

他看了看自行輪椅上的顯示屏:肺部感染。

看來抗生素的功效已經到達了極限,炎癥已經開始在他體內蔓延。

但……他還有充足的時間去和他的絆腳石們周旋。

至於施利芬?留給他的時間還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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