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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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有種不妙的預感,而且幹媽和那只懶貓也在。

他硬著頭皮喊:“媽媽,幹媽。她是我的同學,尤若雪。”

沒有沖上來揪耳朵?沒有冷熱交替的嘲諷?他驚訝地看著母親和幹媽。只見兩個中年女人拉著尤若雪問:“尤晴是不是你媽媽?”

“尤晴是我媽媽。”她點頭道。

“難怪,這麽像。你媽媽好嗎?二十多年沒見面了,一看你就想起來了。當然你媽媽,是我們學校的校花,全校一半以上的男生都暗戀你媽……”

呵呵,敢情這是老友重逢的畫面,而不是“抓奸”的畫面,畫風突變,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連同幹媽拉著無辜的“同學的女兒”回想當年。被晾在一旁的他,著實感到一股寒冷,尤若雪凍得臉都白了。

他及時地打住母親和幹媽的話茬兒,兩人才戀戀不舍地放了人。

“小雪,改天和你媽媽一起來家裏玩啊。記得啊。”

劉文華的媽媽和她的母親是高中同班同學。

真是沒有想到。

她縮著脖子,摸黑上樓。防盜門不知怎麽回事,開門的時候聲音特別響。

她開了燈,滿屋子煙霧繚繞,像著了火。她被嗆到,揮開煙霧,看見母親穿著睡衣躺在沙發上。

她責怪道:“媽媽,天氣這麽冷,你怎麽躺在客廳裏,會凍壞的。”

母親道:“你爸審判的結果出來了,二十年。”母親神情空闊,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想說,你不過是那個男人不要了的情婦,他進去多少年,和你有什麽關系。

她動了動唇,沒有說。這樣誅心的話,她怎麽可以說出口。

母親這個樣子,劉文華媽媽的事,還是不要跟她提了,她一定不會想見到老同學的。

她躺在床鋪上,外面豆大的雨滴敲打著窗戶,一聲聲敲到心上。

她想到簡禎的那句話:“半生漂泊,每一次都雨打歸舟。”

曾經的年少啊,全都成了塵封的舊夢,若沒有遇上故人,誰還會記得,你驕傲和晴朗的樣子。

她收拾了行李,準備好和母親回她出生的那個城市。

期末作業已經上交,末尾幾日課程已經向班主任請好了假。

她霸占了“校草”大人,一路散步走到郊區。

她說:“我要走了。”她照舊咳起來,臉被嗆得通紅。

他無奈地理了理她的帽子,說道:“車來了,上去吧,咳成這樣。”

她被他推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透過車窗看出去。經久未露臉的太陽,突然突破雲層。

她看得呆了。

心裏湧上一股沖動。

她在下一站下了車,邁開腿奔跑起來。

他還在原地,圍著白色的圍巾,溫暖地看著她笑著。

她驀然臉紅,快速的奔跑讓她有些氣喘。

她說:“太陽出來了。”

嗯。

明年見。

☆、此岸青春(1)

雨下得有些大了,傍晚開始下的小雨,逐漸地變成打在玻璃上的豆大雨點,伴隨著南方蝕骨的寒冷,使她單薄的身子使勁地擁抱自己還是覺得顫抖。前面的男生和女生還在不斷爭執。男生顯然怒氣更甚,發了狠要往兩人共用的傘外走。女生著慌,一手撐著傘,一手抓著男生的衣袖。夜幕隱藏了他們的表情。她想走的再近一點,看到男生已經甩開了女生的手,快速地沖進雨中。女生楞在當場,低著頭看著漉濕的腳尖,唇角勾起,笑得有些慘然。她躊躇不前,女生卻已經消失於前方的路口。

回到家,換了一身衣服。興許是染了風寒了,不停地打噴嚏,臉色潮紅,暈暈沈沈的。被老媽扔上床,兩層被子捂著,念叨到頭疼。手機嗡嗡振動起來,光屏顯了又暗,點開來是男生的短信:

“見星,我和心藤吵架了。”

男生倒不是真的要來傾訴,多年來的相處模式,讓男生習慣於將所遇見的問題一一告知青梅竹馬的好友。

見星想回覆,打出幾個字又刪除,想了想竟無話可說,那兩人吵架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總不好說男生任性。幹脆扔在一邊。這段時間忙著月考,的確有些體力不支,稍稍有點厭食的癥狀,人愈發瘦了,很容易疲累。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半夜裏發起了高燒,把進來查看狀況的父母驚得手忙腳亂。老爸嚷嚷著要送醫院,還是見星自己說要先吃退燒藥,等天亮了有問題再說。早上果然不見好轉,老爸打了電話向學校請假,見星被禁止下床。窗簾拉開,暖暖的陽光照進小屋。手機顯示著新信息,男生的第二條短信:

“越來越覺得難以相處。挺煩的。”

又一條,是早上八點發來的:

“生病了麽,怎麽沒來學校?要好好休息。”

男生難得的關心話語。緊接著第三條:

“月考結果出來了,你這一次十二名,非常不錯。嗯,我這次考了第一。”男生明顯的得意語氣,一掃之前言語中的郁郁寡歡。

見星無言,卻也笑了。想到那兩人的矛盾,多半還是男生的心理不平衡。男生作為千年老二長久地被考第一名的男生趙予凡蓋著不得翻身,趙予凡又對自己的女友表現出好感,打翻了醋缸的男生沒風度地找起了茬,真是讓人哭笑不得。見星作為見證者,著實找不到立場緩解兩人劍拔弩張的氣氛,昨天不小心還成了池魚受了波及,看來打針是免不了的了。

她回覆:

“嗯。很好啊。吶,你跟心藤就不要鬧別扭了,作為男生的話,還是應該大度點的。”按了發送,很快收到了男生一張哭臉的回覆。

見星病好了之後是第三天了,兩天內持續低燒,大部分時間都在睡。收了不少詢問、關心的短信。心藤也發了信息來,卻沒有提到他們這次吵架。中間還打過電話,左叮右囑的,語氣中還是透著黯然,心情不好,還帶著哭腔。

上學的路上一眼就看見了她。女生站在包子鋪外,看著手中的兩份早餐發著呆。女生有著漂亮的側臉,長長的睫毛低垂著,神情中透著黯然,感覺十分的委屈。

見星在心裏嘆息,上前拍拍女生的肩膀。女生“啊”了一聲,表現出驚喜。“見星,病好了嗎?”女生問。

“是啊。”見星笑,“還不快走,想遲到嗎?”

“是嘞。”女生也笑了,親熱地挽過見星的手。

在教學樓的樓梯口遇見下樓來的男生。女生挽著見星的手臂明顯一僵,隨即放開了。把一份早餐扔進男生的懷裏,女生率先走進自己的教室。餘下的兩人相視而笑。

“她就是這樣,小孩子似的。”

這樣的話語自然是男生說的。見星動了動嘴唇,心裏有諸多抱怨,難道自己就不是心藤的好朋友了嗎,自己似乎更了解心藤吧?最終只是道了聲再見。想必他們這幾天已經和好了吧。

轉眼就是高二的暑假。由於即將升入高三,學校安排的假期只有區區十天。很多人嗷嗷叫,卻也沒有太多的反對抱怨的情緒,到底是面臨著高考的巨大壓力。

難得約好一同出門,去的是見星家附近的公園,江風陣陣,消散了幾絲暑氣。原本還有總是考第一的趙予凡,到這裏見星才知道,男生其實和趙予凡的關系不錯。然而,趙予凡又臨時被好友拖去打籃球,原本的四人變成了見星和男生、女生的三人之行。

女生穿著一條白色的長連衣裙,白色帆布鞋。長發簡單地攏在一起,露出一張幹凈的臉。男生牛仔褲白T恤,帶笑的臉上掛著一幅黑框眼鏡。兩人走在一起,不能不說是賞心悅目的。見星覺得惆悵。想起很久之前兩人手牽手來到自己面前,不用他們說,自己就明白了兩人是打算在一起了。

男生和女生都背著一把吉他。三人尋一處好地方,彈彈唱唱起來。

心藤是愛樸樹成癡的,自彈自唱了一首《那些花兒》,歌聲裏盡是傷感。一曲畢後,男生靠近心藤,捏她的臉:“文藝女青年。”

女生明顯神色不愈,男生悻悻,開始唱方大同的《三人游》。

女生斂了所有表情。

有些話你選擇不對他說

你說某種脆弱,我才感同身受

我願意選擇當個聽眾

安慰你的痛

保護著你從始至終

……

見星覺得女生的不愈顯得莫名其妙,心藤沒有說話,倒是男生尷尬地笑了笑,涎著臉問她:“姑奶奶,怎麽了?”

女生的回答帶著些尖銳刻薄:“羅祁,你還真喜歡‘三人游’。”也不顧見星在場,站起身就要走。

男生沈下臉來:“李心藤,你說話小心點。”

見星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好像自己也無端成了炮灰。兩人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見星想死的心都有。平日裏溫和善解人意的女生,在感情裏爭吵起來也會失了顏色。可是,見星實在看不出來,羅祁對自己抱有其他的心思啊,這麽多年沒有懷疑,現在來是不是晚了點。見星決定要和兩人保持一點距離。男生模棱兩可的態度,確實讓自己有點心猿意馬,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啊,見星想。畢竟,兩人都是自己的好友。自己是真心喜歡心藤的。

心藤出乎意料地固執,想是確實心有疑慮而一朝爆發,大喊一聲:“羅祁,我們完了。”就憤然離去。見星想要勸好的心思變得訕訕,只好問道:“心藤到底怎麽了?”

男生沈默了半響,無力地用雙手捂住了臉龐,看到好友關切的神情,欲言又止。

“到底怎麽了,死也要讓我死得清白啊?”見星笑著追問。

“她說,她看到了你兩年前給我發的短信。”

見星剛想說“你沒事留著兩年前的信息幹嘛”,一下子失了笑意……是這樣嗎?所以心藤那麽生氣?見星忽然之間變得不認識眼前這個相識了十幾年的男生。

所以,自己才是那個一直被蒙在鼓裏的,絕無僅有的傻瓜?

當時還是初三的小女生,會觀察長得帥的男生,在背地裏小聲議論。李心藤雖然各個方面都優秀,八卦的因子也不少。身為她初一以來的老閨蜜的於見星,首當其沖,受到其嚴刑逼供,坦白喜歡的人。見星想起男生俊朗的臉孔和修長的身形,想起男生每次打完籃球後額發上滴落的汗水,想起男生帶著少年陽光溫暖氣息的嗓音,想起男生教自己數學題的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原來一直都在心動著。心藤看出見星心裏打著小九九,連哄帶逼的,見星只好繳械投降,坦白自己有一個喜歡得很久的人。心藤當然有慫恿告白了。於見星也被說動,不如就試試吧。

“祁,我,很,喜,歡,你。”兩人從小相識,從幼稚園一路玩到大,想來想去不知要如何迂回,直接就袒露心跡發信息給那個人。握著手機,緊張得手心冒汗,可呈現出已發送狀態的短信一直沒有收到回音。

是不喜歡又不知道怎麽拒絕吧,這麽多年的好友,可以稱得上青梅竹馬。換做自己被告白也會不知如何是好吧。那段時間,情緒明顯地低落下來,常常夜裏輾轉醒來就落淚了。男生確實沒有收到,到後來兩人升入高中部,男生搬家,兩人依舊保持著聯系。再後來,他和心藤在一起了。

她還記得那天下午放學之後,自己的兩個好友像往常一樣來教室裏找她。兩人臉上都藏不住興奮的表情,見星第一眼就看到了兩人緊緊相牽的手。那天從窗戶上照進來的夕陽格外刺眼,見星花了好長時間忍住了淚意,用一副“早就知道你們會在一起”的表情面對二人。笑笑鬧鬧地回家時,見星刻意地放慢了自己的腳步,那兩個新相知的男女生連好友慢了半拍都沒發現,自此以後三人都是這樣的相處模式。見星其實不太想繼續維持這樣的關系,做得不自然又有點此地無銀,但是男生的相邀,自己到底無法拒絕。

從來沒有覺得心藤和羅祁在一起了是對自己的背叛,雖然作為自己的好朋友,見星對羅祁的心思豈會難猜?見星當時也這麽小心眼地想。但也不可能為了這件事情朋友沒得做。自己也曾想過質問一下男生到底有沒有收到過自己告白的信息,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喜歡很喜歡他,想想都覺得不妥,拿得起放得下可是見星的人生信條。卻沒想過男生自然是從頭到尾知道,不做反應到底是什麽隱晦的心思。見星卻沒辦法討厭起他來,因為想起男生的笑容和表情從來就是坦蕩磊落。

☆、此岸青春(2)

高三的時間真的是飛著走的。三人都忙,各個聯考,成堆的試卷。見星本就不和他們同班,再加上有意的錯過,彼此之間還真未迎面相遇過。見星的教室在五樓,站在走廊上可以看見樓下來往的人群。見星為了節省上下學的時間,傍晚的時候通常都是在學校的食堂解決晚餐,這樣一來,見星成了班上傍晚最早到校的走讀生。從作業堆裏擡頭,才恍然想起上一次見面幾乎已經過了半年。見星放下筆,站起身來走到教室外。冬天的太陽落得早,夕陽打在地面上也看不見飛舞的細小塵埃,空氣裏安靜的分子像是嘆息似的。見星遠遠地就辨認出從對面教學樓轉角處打著籃球走來的羅祁,見星在高三猛升兩百度的視力也能看清男生臉上歡快地表情。站在男生身邊的,是心藤。

知道了他們已經和好如初。手機的收件箱更是幾乎被羅祁的信息占滿。男生不太會道歉,言語裏倒是一如既往地耍賴皮,甚至撒嬌的語氣都有。見星大概明白男生的心思,無非是自己曾經給對方也尋過的理由。男生說:“見星,我媽媽說好久沒有見你了,周末來我家吃飯吧?”男生也清楚見星心裏的矛盾和糾結。見星下巴擱在欄桿上,這段時間真是累得夠嗆,三校聯考,之後期末還有五校聯考,天氣預報還報道明天可能下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煩心事啊,家裏的被子是不是應該叫媽媽給換一床呢?見星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

好吧,見星認輸,其實也覺得男生這樣做反而更好,那天之後見星自己思前想後,莫名地覺得自己厚臉皮,難得矜持又回來,自己當真拉不下臉和好友和好。一想到男生在發信息時可能出現的種種表情,見星心理平衡了些。

最過不了的那關反而是心藤,一牽扯到這樣覆雜的關系,女生好友之間更講不開,保不準兩人心裏都有疙瘩,要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實在是虛偽了點。恐怕見星和心藤都想到這一層面,才會都沒有去找彼此。可是,在見星的心目中,心藤是比羅祁還要重要的存在。兩人相識雖沒有和羅祁的長久,但是以女生之間的親密,羅祁是絕對比不上的。

沒想到心藤會主動來找見星。見星依舊是站在走廊上45度俯視樓下的明媚憂傷狀,不期然被溫暖柔軟的手纏住,轉過頭撞進了一雙深沈似水的眼眸裏。女生彎起形狀漂亮的薄唇,將發楞的見星擁進懷抱裏,抱怨似的說道:“見星,你又沒有好好吃飯吧?”

冷硬的欄桿變成對方的肩膀,久違的溫暖讓見星落下淚來。見星居然產生錘對方胸膛的可怕沖動,“你怎麽這樣”的話差點沖口而出。見星抱緊對方的腰,緊得讓對方哭笑不得。

感情與感情之間沒有可比較性,但是非要在羅祁和你中選一個,我更願意選擇你,心藤。

羅媽媽的手藝見星從小就見識過了,再普通的食材在羅媽媽的手中都能化腐朽為神奇,心藤故意不信羅祁誇張的吹噓,跟著見星一同跑去羅家蹭飯。門打開時,羅媽媽見到見星身邊陌生的美麗女孩兒,神情錯愕了片刻。見星馬上介紹:“阿姨,這是李心藤,我和羅祁的好朋友。”羅媽媽“哦”了一聲,心藤巧笑嫣然:“阿姨好,我跟著見星來蹭飯沒關系吧?”羅媽媽嗔怪:“阿姨歡迎還來不及呢,快點進來。羅祁,趕快出來,見星和心藤來了。”

房間裏開了空調,暖氣很足,男生穿著一件工字背心就出來了,發梢上還滴著水,手裏拿著電吹風。男生甩了甩頭發,難得顯得呆滯的表情:“好像沒插插頭。”

見星笑著滾到了羅祁家客廳的沙發上,男生抓起紙巾開始丟她。兩人熟到不能再熟了,羅祁甚至還趴過見星的腿上,讓見星給他拔白頭發。這些親密又自然的舉動,羅祁沒有跟心藤做過。說到底兩人還是單純的學生戀人,連親吻都沒有過。

心藤含笑著坐到一邊,看著兩人打鬧,心裏無比平靜。見星敏感地察覺到心藤的情緒變化,女孩子天生的細膩,男生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羅祁的反應慢了半拍,再一視同仁也失去了意義。

吃完飯後,見星主動去幫忙收拾洗碗,心藤被推去羅祁的房間參觀。見星洗完之後進房間,看到兩人頭抵著頭並排在看一道自主招生的題目小聲爭論,從孔孟爭論到辯證唯物,雖然爭論激烈,卻不至於會像和自己爭吵的狀況一樣,非得爭得面紅耳赤。自己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他們的腳步吧?見星安靜坐到羅祁的書桌前,桌上擺著羅祁一家人和見星一家人的合照,是兩人中考後,兩家人一同去杭州時照的,見星還被羅祁惡劣地揪住了馬尾。桌上還有幾本自主招生的考題,見星也知道,心藤和羅祁都拿到了自主招生的名額。而自己在學校的第一輪面試中就被刷下來了。他們應該會一起北上吧,那麽到時候自己又會去哪裏?見星不免有些憂傷。

自主招生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學校一共三十個學生參加自主招生。羅祁和心藤成功地進入K大和B大的覆試。趙予凡寒假時參加了數學競賽的冬令營,成績表現突出,成功地獲取保送。羅祁班上幾個競賽上的牛人都收獲不菲,被保送到F大和J大。見星他們所在的A中在高考前就已戰功赫赫,到處都是喜報和橫幅。

見星的壓力驟然變大,不可避免地感到焦慮。自家老爸老媽看在眼裏,安慰見星就算見星沒考上好學校也沒關系啊,不要給自己設置太多障礙。連班主任都驚動了,拉著見星去辦公室就是一番長談。這個陣仗,見星深覺難以消受,連連表示自己一定會調整好心態,莫名其妙地覺得班主任的光頭太有喜感,不笑實在不行。見星的不在狀況,真是氣煞了光頭Boss,見星獲得大赦,深呼一口氣,是否可以不尊師重道,給老師安上一個“呆萌”的標簽呢?見星真是越來越壞了。

見星從辦公室裏出來,在樓梯的轉角處正好看見心藤。見星忍不住上前歡快地打招呼:“心藤,你們回來了?怎麽樣?”

心藤見到好友閃著興奮的小臉,擡起手就捏了上去,說:“好啊,結果還不知道呢。”

見星顯然有些失望,考慮到心藤可能存在的心情,就乖乖地保持了緘默。

見星有時候相當孩子氣,什麽心情都會表現在臉上,心藤無奈一笑:“我記得你下節課好像是何老大的課吧?”見星“啊”得一聲,松開心藤的手,跑得比兔子還要快。

羅祁長於數理,在面試中表現十分優異,深得考官老師的喜愛,當即就被定了下來。心藤在第二輪中慘遭淘汰,但好在拿到了高考二十分的加分。心藤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詫異,畢竟那些能夠直接得到保送的都是比自己有實力得多。

保送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見星全心都撲在高考上,或許真的是太過在乎,見星連續幾次的模擬考都掉在班上末尾。見星消瘦得厲害,於家爸媽是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於家爸媽商量了一下,老羅家的羅祁不是已經得到了報送,現在不是不用準備高考嗎?羅祁那孩子又是和見星從小一起長大的,請他來幫幫見星應該沒問題吧?於家爸爸和羅爸一說,馬上得到準確的回應。

當然,不用於爸爸來說,羅祁自己都會主動去找見星。羅祁也沒說什麽,只是讓見星不要去上晚自習,羅祁每日到見星家陪著她,在見星遇見不會的問題時指點一把。見星的成績卻沒得到好轉,更有每況愈下的趨勢,而高考不久便要來臨。

“見星,你到底在害怕什麽?”羅祁第一次用這般嚴肅的語氣質問見星。見星被問得愕然,我在害怕嗎?見星擡起頭仔細地看男生的臉,看著看著就哭了,眼淚鼻涕一塌糊塗,巨大的難過沖刺在心底久久無法散去。

從小到大你都是我仰望的存在,習慣了你身上耀眼的光彩。有些時候也覺得你沒心沒肺得可恨,可是我卻那麽那麽不想和你分開。

我要怎麽辦,怎麽辦才好?

羅祁會和自己分手,心藤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早在看到見星發給羅祁的短信時,自己就應該有了這樣的覺悟。心藤笑笑,對著男生說:“那麽,親愛的前男友,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羅祁看著眼前故作鎮定的女孩,心裏柔軟得徹底,張開雙臂,把女孩鎖在懷裏。

眼淚就這麽掉下來了,一滴兩滴,滴在男生雪白的襯衫上,灼燙著皮膚。

“見星考得不錯,她會報考B大嗎?”心藤問道。高考之後,心藤就被父母接到了B城,一直沒有機會見到見星,見星來過電話,知道了見星的成績。

男生笑了笑,最後一次牽緊女孩的手:“她會更喜歡X大吧。”男生望著遼闊的江水,想起一年前三人還在這裏有過不歡而散。

心藤松開了男生的手,第一次親吻男生的臉頰:“羅祁,謝謝你。”

謝謝你給了我最好的愛情,謝謝你放開了我的手,謝謝你走過我的生命。

後來,羅祁沒有去T大,而是申請了出國。一大家子都來送他,包括見星一家人。於爸爸錘了羅祁一肩膀:“你小子不許帶洋妞回來。”

羅祁痛苦地皺著眉毛:“我哪敢啊。”

輪到見星時,見星踹了他一腳:“我要美國的明信片。”

羅祁覺得自己真是太不受待見了。

就這樣分別了,飛機劃破雲層,飛躍滄海,最終到達陌生的彼岸。在此岸的青春裏,有兩個女孩,我都愛過。

☆、非夢

不過是夏日傍晚,烈日沈下山巒,從山腳下傳來淙淙流水之聲。小路上走過老牛,已是踏著薄暮星光。

山腰上幾間小屋亮起了燈光。窗柩上透過白熾燈的光線,猶如點點螢火,閃動著一種老態龍鐘的疲倦,如同蒙上了塵埃。

廚房裏傳來叮當的碗筷聲,一只經脈突兀的手握著被歲月磨得粗糙的水勺,伸進暗黑的水缸裏。

“爺爺,我來。”一聲清亮的童音揮開了空氣中的遲緩,水勺與水,水與盆的沖撞,奏響了夜晚裏的第一支樂曲。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小女孩踮著腳在竈臺邊忙活起來,黑亮的馬尾隨著身子的起伏而輕微晃動。

老人摸出了別在腰間的煙鬥,因為被長年使用,煙鬥早已被磨得圓潤光滑,發出被煙漬暈染的暗黃色澤。老人靠著門坐著,拇指滑動著打火機的滾軸,一下,一下,直到打出火花,照亮一張年邁的臉龐。

“安離,安離。”

安離緩緩睜開雙眼,漆黑的瞳孔仿佛深不見底。

一只柔軟溫厚的手拂開安離汗濕的額發,貼上安離有些冰涼的額頭。

“沒有發燒啊。”這是安離的母親,一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中年女人,燙著優雅而富有氣質的卷發,彎曲的發梢掃過安離的鼻翼,帶著微癢的芳香氣息。她把安離從被子裏扶了起來,拿自己的額頭抵著安離的額頭。

“好了,寶貝,沒事。我們起來。”

安離微微攢了攢眉頭,輕輕地依偎過去,靠在母親的身上。

母親為安離穿好外套。

“媽媽,現在已經是冬天了嗎?”安離輕輕地開口,將頭扭向陽光明媚的窗外。

村子裏的時光總是緩慢而寧靜。

陳舊的老屋,廢舊的天井,斜著射進來的陽光,還有繚繞在屋檐的燕語。爺爺就在屋旁的菜地裏,從旁門看去,可以看見爺爺佝僂的背影。

安離躺在爺爺的搖椅上,看著碧藍天空上漂浮的白雲,看著生長在白墻上的青苔,靜靜地,闔上眼眸。

房門吱呀地開了,腳步聲漸漸走近,安離費力地睜開眼,看見母親俯身,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個吻,再漸漸地退出去。

安離掙紮著起來,心口越來越沈悶,怎麽都無法動彈。

像年幼時貪玩,在泳池裏溺水般絕望。

“媽……”

安離痛苦地嘶叫著。

“啊。”安離坐起身,微微地喘氣,滿身都是汗水。

安離側過臉望向窗外,依然陽光靜好,空氣裏都是無法流動的安靜分子。

主臥室的門發出開合的聲音,安離急忙掀開被子,赤著腳跑到客廳。

母親穿了一條黑色的連衣裙,手裏拿著鑰匙和皮包,正準備出門,在玄關處換鞋。

“安離,怎麽沒穿鞋就跑出來。”母親小聲地嗔怪,招手讓她走到身邊,“乖,媽媽有事出去一趟。”

安離乖巧地點頭,雙手抱緊母親的腰不放。

“好了,寶貝,今天記得要做功課,媽媽回來要檢查哦。”

“嗯。”安離嗡嗡地出聲,離開母親的懷抱。

大門緩緩合上,母親接聽電話的聲音越來越遠。

“就來了。還是老地方嗎?今天我女兒放假,她一個人在家裏沒事啊……”

安離睜開眼,望著頭頂上的白熾燈。燈光籠罩著整個狹小的房間。

爺爺坐在竹椅上,弓著背,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吸煙。淡淡的煙圈裊裊地升起。

離爺爺不遠的桌子上放著一臺黑白電視,放著不知什麽電視節目,發出沙沙的聲響,不時閃過細小的雪花點。

“安離。”

耳邊響起母親溫柔的聲音,安離恍惚著,不知身處何處。

房間裏,空調不斷地向外輸送暖風,讓人暈暈欲睡。空調的聲響,容易催人入夢。

“安離生病了,你就不能回來嗎?多大的生意,比我們的女兒還重要嗎?”依稀聽到母親在和電話裏的父親爭論,只是安離覺得疲憊,發不出聲音。

依然能感覺到好像大姨來了,自己美麗的母親顫抖著肩膀在哭。

兩人談話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地域,如清風般搖漾著,在空氣中輕忽旋轉。

“怕有什麽不好的東西吧。”大姨帶著薄繭的手指,撫過安離安靜的臉頰,“鬼壓床這樣的事情對小孩的身體影響不太好。”

“怎麽辦才好。”母親的聲線裏帶著濃濃的憂心。

“請菩薩吧,媽不是認識一個家裏供著老佛的姑婆嗎?”

母親握住安離的手,容顏滿是憔悴。

“當年我就說不要讓安離去跟她爺爺住,那種冷清的鄉下,最容易沖撞什麽了。加上她爺爺去年不是過世了嗎,難免不會來找她。”

大姨危言聳聽,母親卻白了臉色。給安離“招魂”刻不容緩。

安離的眼裏一陣一陣閃過微光,周遭都被一種柔軟的氣息包圍著,是煙草和汗水的味道。安離想起那一年夏天住在鄉下的爺爺家,爺爺每到周日都會背著安離走過很長的一段田埂,穿過小溪,到達村子另一邊的教堂裏做禮拜。她常常在大家唱聖經歌和禱告中安睡過去。她喜歡那種被人聲包圍的感覺,那樣會讓她覺得安穩。

“安離,睜開眼睛啊,看誰回來了?”母親輕輕地搖晃安離的身子。

“安離怎麽了?”風塵仆仆的中年男人將安離的小小身子擁進懷裏。

“可能是你爸……”

“胡說,我爸怎麽了?你那是迷信。”男人出聲制止了妻子說下去。

安離幽幽醒轉,男人的臉龐籠罩在一層光暈裏。安離揚起嘴角,笑了起來:“爸爸。”

安離夢見在田野裏奔跑,風吹過發梢,掀起她的小小衣角。爺爺站在田裏,挽著褲腿,看著她。

“爺爺……”安離喊。

安離猛地醒來,“呃”,手臂麻了。

“怎麽了?”一起上圖書館自習的好友壓低聲音問道。

安離看著周圍安靜學習的同學們,擡起頭,可以看見圖書館炫目的燈光。

安離望向窗外,搖了搖頭:“沒事,只是做了一個夢而已。”

☆、六月與他

六月,在家裏見到他,瘦了。

他倚靠在門口,看著我拎著小小的行禮歸來。眉眼笑成月牙。

他接過我的書包,揉了揉我被細雨浸濕的頭發。

我沒有來的一陣酸楚,抱著他就哭了起來。像個小孩。

他回來養病。肺癌晚期。

母親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以為我聽錯了,剎那間淚如雨下。“爸爸”兩個字久久不能喊出口,像是失了聲。母親在電話那頭不停地喊我的名字。那一晚,淚水伴著我迎來晨光微熹。給宿友留下紙條,我悄悄地坐上去往火車站的第一輛公交車。窗外的風景一路倒退,幻化成無數個關於他的光景。

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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