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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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晉助——!!”

隨著一聲壓抑著怒氣的喊聲,來人不顧身後人的勸說和阻攔,一腳踹開了掩的嚴嚴實實的和室拉門。

寂靜而多少顯出了幾分蕭條破落的小和室裏,淡淡的煙霧熏繞,甚至讓空氣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紗,來人下意識地皺眉,卻還是一眼看到背對著她坐在和室一角的男子,幾步跨過去,抓住他的領子狠狠把對方磕在地板上。

跟在後面的男子張了張口,不知道該怎麽勸說這個場面,最後還是關門出去,給這兩個人留了一點空間。

高杉晉助渾不在意被人壓制著的動作,而是敲了敲手上的煙管,壓著他的人被他的動作弄的一陣火大,奪過煙管扔到一邊。

高杉晉助終於有了反應。

細碎的發絲散在耳邊,露出他左眼處包裹地嚴實的紗布,另一只眼睛中幾乎毫無生氣,僅剩的一點光芒亮的可怕,他低低笑了起來,最後笑聲越來越大,近乎狂笑。

“光,這還真是諷刺啊。”

那白色的紗布刺痛了來人的眼睛。

“……”

阪田光手一松,高杉晉助好整以暇地坐起來,也不去整理衣領,隨意地坐在那裏,戾氣不消,“還不走?”

阪田光一聽,原來已經慢慢降下去的怒火再次呼的燃了起來,而且燒的比來的時候更旺。

“你是什麽意思!?下那樣的命令是想讓所有的隊員都跟著你去死嗎?!晉助!你能不能冷靜一點!?”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屋內的爭吵仍在在繼續,白井小助憂心忡忡地在外面徘徊來徘徊去,掃了一眼臨時紮起,比起過去秩序井然的樣子明顯已經淩亂很多的營地,胸口裏一口悶氣憋著,只能重重一嘆稍作排遣。

小隊長……還有總督……

他細細聽著屋內爭吵的級別,準備看情況不對的時候馬上去叫桂大人。

不過想到上次他又去找桂大人的時候,對方臉上閃過的疲憊神色,他忽然又有點不確定自己的做法究竟對不對了。

“高杉!你——”

聲音戛然而止。

白井小助卻松了一口氣,還好這次還能控制,隨即心疼起小隊長,經歷了好幾次這種情況,他也已經知道,當類似於這麽結尾的時候,一般都是小隊長想揍總督但是最後強忍住了。

然後接下來就是……

嘭!

阪田光摔門而出,在看到他的前一秒迅速換了表情,強壓下面色的沈郁,至少還算平靜地叫他,“白井,我們回去。”

“……是,隊長。”

軍隊裏的騷亂已經止不住了。

自從之前天道眾插手戰爭,最後攘夷軍大敗後,所有的軍隊都一蹶不振,死氣沈沈再無之前的朝氣。

或者換句話說,是遭逢大變的幾個軍裏的頂梁柱出了問題,多少也影響到了下面的人。

要是他們能振作起來還好,然而矛盾,爭吵,心結,仇恨……

軍隊裏的逃兵越來越多,幕府的追兵又緊追不放,死去隊友越來越多。

而白夜叉早就離開戰場。

鬼兵隊的兩個支柱開始慢慢分裂,只有狂亂貴公子在其中苦心周旋才勉強維持著最後一點平和。

人心動亂。

——“保護?你以為你那種軟弱的刀現在還能保護什麽東西?”

高杉晉助嘲諷的語氣仿佛還響在自己耳畔,阪田光緩緩握緊了自己的拳頭,就像她乍一聽到這句話時一樣,頓時失去了任何話語。

那時的晉助,表情究竟是什麽樣的呢?她根本沒能註意到,回過神來,對方已經在靜默了良久的狹□□仄的空間裏背過身,留下一句依然不帶任何感情的話語。

——“離開鬼兵隊。”

她倏然睜大了眼睛,而高杉晉助的語氣森然冰冷。

——“我不需要一個只會反抗我的決定的人。”

阪田光呼出一口氣,扯了扯身上的薄毯,單薄的衣服遮不住已經轉涼的空氣,颼颼地仿佛要鉆進骨子裏,她也只能苦笑一下,怎麽以前沒覺得這麽難熬。

不過其實不是不知道的。

那個人最後的決定。

銀時在江戶的消息就是他托人送過來的,雖然沒說,但是她知道是他。

隨便想想仿佛就能在腦海裏模仿出他略帶譏誚的口氣——

‘你還是和那個笨蛋湊一塊兒比較合適,鬼兵隊已經不需要你了,快滾吧。’

然後她就真的走了。

獨身一人離開了鬼兵隊,扔下了他一個人撐著那岌岌可危的局面。

背叛嗎?不,他們早晚會有這麽一天,用這種和平的方式好歹能維持一下最後的情分,但是為什麽,心裏這麽不安呢。

不過很快,她就知道為什麽了。

阪田光錯愕地看著浩浩蕩蕩幾乎有她離隊時人數的三分之一的人群,幾乎要瘋了,“你們在做什麽!?”

“阪田隊長!我們已經不想在跟隨高杉晉助那個瘋子了!”為首的一個男人喊道,鄭重地向她鞠躬,表情恭敬,“我們認為只有阪田隊長你才能正確地帶領鬼兵隊,我們都是追隨您而來!”

“是啊是啊!清除高杉晉助!奪回鬼兵隊!”

“我等願意尊阪田光為總督!”

“為阪田大人平反!”

“我願意一直跟隨隊長!”

人群爆發出各不相同的呼聲,阪田光反而慢慢冷靜了下來。

她緩緩看向那個第一個出來說話的男人,她認識,叫立石清一郎,高杉晉助專門指出來給她看過,是個有野心的家夥,不過手段壓不過高杉,又還算好用,才讓他一直呆在了一個隊長的位置上。

現在是……借著她的名號煽動一群或者早有反心,或者真心追隨她的人叛變了麽。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被高杉晉助趕出鬼兵隊的,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是。

看著這些人,阪田光渾身冰涼。

阪田光被軟禁了。

很簡單的道理,立石清一郎借著她的名號組了叛亂軍,但是絕對不會讓她真的掌握這個軍隊。

阪田光只能縮在房間憋著,立石每天裝作是和她討論大事的樣子來找她,卻不過是來立威和……炫耀。

早在第一日,阪田光想著不要輕舉妄動,慢慢收攏權利然後把軍隊掌控在自己手裏的時候,立石帶著幾個人找了過來,看了她一會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把手裏的佩刀擱在桌子上,貌似非常恭敬地說,“為了阪田大人防身,還是帶著這把刀吧。”

他慢悠悠地說出的下句話,卻讓阪田光身體一僵,“不過聽說阪田大人,最近劍術退步很多的樣子呢……”立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得意一笑,“為了阪田大人的安全,我還是多派幾個人保護您吧。”

阪田光盯著那把佩刀,手微微顫抖起來。

鋪天蓋地的血色仿佛淹沒了她的神智,那日懸崖上的混亂畫面闖入她的腦海,一瞬間呼吸便紊亂了。

立石看到阪田光低頭不說話的樣子,得意的幾乎要狂笑,過去他一直被這個女人壓在頭上,如今終於被他抓到了把柄,怎能不快活!

阪田光等他離開,終於擡頭,看著離去的方向面無表情。

這個蠢貨真的以為她除了武力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別的不說,白井小助可是也跟著來這裏了。

阪田光多少了解他,想了一會兒就明白了他的目的,想辦法遠遠地見了一面,看到他偷偷比劃出的手勢,終於放了心。

三日後,叛亂軍也騷亂了起來,白井小助首先突破軟禁著阪田光的房間,把她接了出來。

等措手不及的立石集結了還聽從他的隊伍沖過來的時候,阪田光他們也已經集合完畢,牢牢攔在了叛亂軍正方。

阪田光深吸一口氣,她身後的隊友大多都是她過去直屬的部下,此刻依然在白井小助的勸說下,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她的身後。

立石怒氣沖天,“你……阪田大人!你這是做什麽?”

阪田光沈默著拔刀,把刀鞘扔在地上,刀鋒直指立石的腦袋,對方看著閃現的寒芒,一瞬間抖了一下,但是馬上想到什麽的他迅速冷靜下來,“你想辜負我們所有人對你的期待嗎!?”

“少胡說八道了,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被晉助趕出來的吧。”阪田光冷淡無比,“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們傷害鬼兵隊和晉助。”

立石臉色變得特別難看,他冷笑,“那又怎麽樣,憑你現在的身手又能……”

雙目暴突,立石最後的視野就是變高的視角,和自己脖頸上瞬間迸發的血液,隨後,世界一片黑暗。

阪田光努力穩了穩自己的手,不動聲色地掩飾下手腕的顫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下令,“清除叛徒!”

阪田光在未來想起來時,不得不承認,這是她說過的,最後悔的四個字。

當時心底被些雜緒填滿了的她,壓根沒註意到,也沒去想……

那個立石的背後的人,並不全是一心要背叛鬼兵隊的人。

他們有人只是無法忍受當時鬼兵隊詭異的氣氛,不明真相地被立石煽動,希望著她能帶著他們走出去的……隊友。

那些叛亂軍並沒有全部被肅清,只是,因為阪田光曾經直面銀時手刃恩師而動搖了心,握刀之時再不如曾經幹脆利落,反而遲鈍如初學者,所以她為了掩飾,不得不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怎麽去控制刀上。

唯一能記得是,就是死在她手下的最後一個人,在最後的時間,突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底仍然是微不可見的崇敬,“阪田……大人……”

……阪田光想起來了,她見過他。

那是一次戰役後,他還是個沒上過幾次戰場的新兵,回來的路上哆嗦著臉色蒼白地像紙一樣,還被幾個老兵嘲笑了一番,她當時路過,喝止了那些人順手就把他扶了回去。

後來又怎麽樣了呢?想不起來了。

他叫什麽名字呢?已經再也不能知道了。

她當時,到底殺了多少這樣的人呢?到底這把刀上要染上多少同伴的鮮血呢?

當時的動靜驚動了幕府,幕府再次派兵,他們不得已只能逃跑,原本還在讓他們回去的阪田光反而不能輕易離開,只得一路退到江戶附近。

當時的阪田光,已經再也無法握起手中的刀了。

她存了死志。

至少想把最後的隊友送出去。

結果,世事難料。

明明不想這樣的……究竟是為什麽呢……

而阪田光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比如在她走後,桂小太郎和高杉晉助也分道揚鑣;在叛亂軍發生騷亂後,聞訊帶兵鎮壓了最後逃跑的那部分人的正是桂小太郎;比如鬼兵隊大傷元氣,最後在幕府的追殺下死的死傷的傷,被活捉的人皆在江戶護城河邊砍頭示眾;比如高杉晉助終究再次重新組建起了自己的鬼兵隊,走上了最偏激的道路;比如阪田光剛剛進入吉原的那個冬天,一身單薄浴衣的阪田銀時倒在了墓地裏,遇到登勢婆婆,住進了那個她曾經生活了三年的酒屋二樓。

還有很多很多她不知道的。

比如她不在的時候,三位同窗好友終於正面沖突,隨即正式決裂。

道路漸行漸遠。

而那個阪田光自認虧欠最多的人,在他們再次重逢之時,早已和春雨聯盟。

作者有話要說: 回憶就是這樣,其實寫出來不怎麽虐。

只是太無力了。

明明不想這樣,結果一步一步被逼著走到了那樣的結局。

下章正式吉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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