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遙初二的第一學期轉眼就過完了，迎來了寒假，江遙心裏非常高興，因為她可以天天去醫院陪江南了。

寒風呼嘯，江遙不停地跺著腳。公交站裏有不少人，都是趕著上班的大人，江遙身處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環衛工人推著小車經過，路上早起買菜的人拎著一只只塑料袋滿載而歸，旁邊早餐攤飄來陣陣茶葉蛋的香味。

江遙有些難過，這樣平常而美好的早晨江南沒有辦法看到。醫院裏到處是刺眼的白，刺鼻的味兒，每個人來去匆匆，目光裏仿佛空無一物。

江遙是很久之後才發現坐錯了車的，按說無論是從家裏到醫院還是從學校到醫院，她都坐熟了，不會錯才是，但今天，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耳邊傳來的盡是陌生的站名，窗外盡是陌生的一家家店鋪。她趕緊在下一站下了車。

“一定是今天的茶葉蛋太香了，否則怎麽會把原本聰明絕頂的我熏得不識數了呢？。”江遙在心中自嘲。

她看了看四周，發現這裏竟然是福利院的附近，想到自己很久沒回院裏看看了，江遙於是當機立斷，決定不去醫院了。她先給江母打電話說了一聲，然後又去超市買了一大袋零食。太陽光變得完全看得見的時候，江遙才拎著沈甸甸的“戰利品”走出超市。

十歲以前的江遙不叫江遙，叫李雲。院裏的孩子都姓李，不知道為什麽。她是個棄嬰，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又出於怎樣無奈的理由拋棄了自己，她也從未想過去尋找他們。只是從七歲開始，李雲很喜歡畫房子。

七歲那年，院裏來了一隊志願者。他們都穿著胸前印著一個大大愛心的衣服，每個人的臉上帶著燦爛、親切的笑容。他們送給院裏的孩子好多書，還陪著孩子們做游戲。有個長頭發的大姐姐教幾個孩子畫畫，李雲就在其中。那天大姐姐教他們畫了好多圖案，有花、蝴蝶、魚、大樹……其中一個圖案就是一座小房子。

江遙現在都記得十分清楚小房子的畫法：先畫一個三角形，然後在它的右邊畫一長一短兩條橫線，再畫一條斜線把它們連起來，房子的屋頂就畫好了；接著在屋頂下面畫三條直線，最後再把直線“封口”就行了。現在看來，那就是個非常簡單的圖案，就是三角形、平行四邊形和長方形的結合體，但當時李雲卻如癡如醉地喜歡上了這個圖案，一有時間便拿起鉛筆，在紙上一遍又一遍地畫著這座小房子。

後來院裏來了個很胖很壞的大個子，李梅李凡他們叫他“老虎”。老虎很愛欺負人，誰不聽他的話，不跟在他後面叫他大哥，他就打誰，搶誰的飯和面包。院裏孩子差不多都服從了老虎，“為虎作倀”，李雲是個例外。老虎打過她兩次，打完後李雲不哭也不鬧，只是睜著眼睛楞楞地看著他，老虎說：“這是個傻子，我不要傻子做小弟！”如今回想起來，江遙有些心酸，當時的她挨打時迷迷糊糊的，甚至不知道老虎為什麽要打自己，又是要讓自己做什麽。沒過多久老虎又被送走了，這還是李雲的功勞。那天老虎又在“作威作福”地巡視他的地盤，而李雲正趴在桌子上畫房子，老虎看到李雲，想都沒想直接沖著李雲的腦袋拍了過去，“嘩啦”一聲，房子畫壞了，李雲也想都沒想，就沖了上去……那場架真可謂驚天地泣鬼神，風雲變色，萬物驚魂——老虎掛彩了，李雲……被送去了醫院。事情鬧得挺大，不僅最後老虎被送走了，連他們院長都被換掉了。

“大姐！回來了！”

“大姐姐！回來了！”

從院裏孩子對自己的稱呼中，江遙就能大體分辨出他們來到院裏的時間，自從那件“打虎”事件後，原來院裏的孩子都叫她大姐，叫大姐姐的，都是她被江家收養離開後來到院裏的。江遙和院裏的叔叔阿姨們一起把零食分給孩子們，看著孩子們一張張純粹的笑臉，江遙覺得很輕松，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暫時離她遠去了。

“大姐姐，給你。”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遞給江遙一張畫。

江遙雙手接過畫，畫上畫的是一片草地，上面開滿了五顏六色的野花，空中飛滿了一只只五光十色的蝴蝶。

“大姐姐，謝謝你！”小女孩說完便極快地轉身跑走了，江遙能明顯地感覺到，她的害羞中夾雜著的自卑。

江遙輕輕用手撫摸著那張畫，腦子裏突然閃現出一個美妙的想法……

江南感到非常慶幸，早上她發病了，而江遙正好去了福利院。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上的準備，遲早有一天，會被江遙或者許哲看見自己發病時的樣子，但她還是深深地祈求，那一天來得遲一點，遲一點，再遲一點。

“姐！”江遙背著手走了進來，臉上的笑，像一只偷到了大油瓶的小老鼠。

“後面藏的什麽？你這麽高興？”江南笑著問。

江遙把藏在背後的東西拿出來，是一張很大的畫。

“姐，這是院裏孩子們畫給你的。”

江遙指著畫上的一棵樹，樹的樹冠上滿是枯黃的葉子，然而中間卻有一片顯眼的綠樹葉，“這是小軍畫的，他說當春天來了，小樹長出第一片綠葉的時候，你的病就好了……這是小蘭畫的，這是安安畫的……”

江南的心被熨燙得火熱，福利院的孩子身世坎坷，但也並不影響他們心靈的純潔。

江南不禁想起第一次在福利院看到江遙時的情景。

十四歲那年，她的病情十分兇險，這使她萌生出了讓爸爸媽媽再有一個女兒的想法。這個想法，自然遭到了爸爸媽媽的一致反對，無論她怎樣央求，爸爸媽媽都不同意，最後她只得以絕食相要挾，贏得了那場戰爭。

來到福利院，院長帶著他們來到一間大的教室，裏面坐滿了大大小小的孩子。她當時很奇怪，這些孩子，個子參差不齊，年齡差距懸殊，怎麽都同在一間教室上課呢？

□□自然是年紀越小越好，所以爸爸媽媽提前跟院長說了，想領養一個十歲以下的孩子。因此，院長一進門便大聲喊：“超過十歲的就出去，出去！”教室裏一下子潮水般走掉了一群大孩子，只留下十二三個“小蘿蔔頭”。那些大孩子沒有走遠，扒著門框或窗口，眼巴巴地往裏看。爸爸媽媽和“小蘿蔔頭”們一個一個說著話。江南感覺完全提不起勁兒來，本來，她不應該是最重視、最熱衷這件事的人嗎？

江南離開了那間教室，走了出來。福利院的房子低矮而陳舊，連庭院裏栽種的梧桐樹，都在向人沈默地訴說著壓抑。梧桐樹下有個小女孩，她背對著江南蹲著，像是正在畫著什麽。江南走過去，在地上看見了一所“小小的房子”，剎那間，她整個人如遇雷擊。

江南也蹲下來，“小妹妹，你怎麽不去那邊的教室呀？說不定就有一個家了。”

那個小女孩擡起頭，江南一輩子也忘不掉那雙明亮得把整間福利院照亮的眼睛，小女孩說：“我的家人不是爭來的，是要他們自己來找我的。”

“姐？姐？哎！姐，你怎麽哭了？”

江南說：“讓姐姐抱抱你。”

江遙脫了鞋，爬上病床，和江南親昵地擁抱在一起。

江父江母本來想給江遙取名為江北，江南不同意，她認為任何靈魂都是獨立的。

江南抱著江遙，心中默默期許：“你一定能到達，我所不可及的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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