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節 幽幽招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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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一天冷勢一天,而凜冽的秋風也漸漸的變得更加的刺骨,這是因為它已經不再屬於秋天了。每一個人都能夠從天空中飛舞著的細小的雪花看出冬天的到來,並且感受到它那深深的寒意。

我赤著雙腳,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這倒不是因為我開始就走在隊伍的最前頭,這是由於原本走在我前面的奴隸的數量因為各種原因在一天天的減少,直到現在在我的前面再也看不到其他奴隸的身影。這樣我便成了隊伍的領頭羊。

原來用作管押奴隸的囚車早在半個月前就被奴隸販子給扔掉了。原因就是囚車太寬,也太重,無法通過狹窄陡峭的山路。不過這可苦了我的沒有穿鞋的兩只腳,在鋪滿荊棘的山澗小路上受盡了委屈,而如今在漸漸增厚的雪地上更是苦不堪言。原本在山路上被荊棘劃破的還沒有愈合的腳傷再被冰冷的積雪侵泡,那滋味可真的不好受。鮮血從迸裂的傷口中流出,順著腳跟慢慢的滴下去,在蒼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鮮紅的腳印。

疼痛早已令我麻木,但是這疼痛並不是來自腳上的傷口。那是心疼,就好象是被人拿刀在心口上深深地捅了一下。這樣的疼不是我現在腳上傷口裏傳出來的疼所能夠比擬的。不過現在已經麻木了,無所謂了。當我的靈魂因此而麻木的時候,我便感覺到了我自己的改變:變得孤單,變得冷酷,變得深沈。因為,我不會再去相信任何人,除了我自己。在這異鄉的土地上,只剩下一張瘦小的笑臉留在了我的腦海深處。那個異鄉的小女孩——小喬麗娜,我在心目中早已把她當成了我的女兒。而她留下的心願,能夠在美麗的村莊裏自由地和心愛的小夥伴快樂的游玩的心願,成為了我繼續生存下去的理由。這就是:我要為我在這個異鄉的已經逝去的女兒做一些事,一些我認為我應該去做的事。不管成功與否,我的決心都不會動搖,直至我的生命在這異鄉的土地上的最後一刻。

隊伍的人數在寒冷的雪地裏依然在不停地減少著。一個又一個的奴隸在饑餓、寒冷、傷病的面前倒下,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奴隸。傷口的疼楚和寒冷的天氣我都能夠忍受,但是,饑餓卻讓我越來越緊張。我心裏十分清楚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我的體力最多還能夠堅持兩天。我也非常明白,奴隸販子是不會把自己的口糧拿出來讓奴隸們給“浪費”掉的。

我知道在兩天的時間裏絕對走不到馬西利亞,我也知道我決對不能就這樣死掉,至少現在不能。我冷漠地四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群,眼光漸漸地落在了遠處倒斃在雪地中的奴隸的屍體上。突然之間在心裏冒出了一個念頭,一個可以讓我繼續活下去的念頭…

就在一個離我最近的奴隸倒斃之後,我停止了前進的腳步。隊伍也因為我的停止而不再前行。後面的人不知道我為什麽停下,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奴隸販子的一個手下催動坐騎從隊伍的後面跑到我的面前,大聲地向我喝問為什麽停下。我冷冷地回了一句:“我餓了,現在要吃飯。”然後慢慢地向剛剛倒斃的奴隸靠近。馬上的打手很是奇怪,張開嘴剛說了一句“你要吃什麽?”,便被我接下來的動作給驚得目瞪口呆。我坐在奴隸的屍體旁邊,將他的手臂抓起來張口就啃。所有的人,不管是幸存的奴隸,還是奴隸販子和他的打手們,全都被我的動作,準確地說應該是被我的吃象所震驚。

一只手臂被饑餓的我以最快的速度給吃掉了,連血管裏的血也沒有放過。轉眼間就只剩下了幾根骨頭。我站了起身來,用手抹了抹嘴巴,冷冷的看了看望著我發呆的人群一眼,轉過身體慢慢的繼續向前行去。這個時候,人群才清醒過來,懷著驚懼的神情跟在我的身後。隊伍又開始向前緩慢地移動起來。

我不知道我身後的人腦袋裏在想些什麽,我只知道現在的我為了能夠繼續生存下去,會用一切我所能夠想到的辦法,可以說是不擇手段。

在別人的眼中認為不可思議的事情現在的我都會覺得很平常。吃屍體,在對於饑餓中的我來說再平常不過。我甚至還覺得美中不足:因為手中沒劍,不能從屍體上卸下一條腿來帶走,以備不時之需。

哈,這真是人性中莫大的悲哀。

而已經麻木、陰沈的我早就顧不得這許多了。

這便是適者生存,強存弱亡。在戰亂的年代中生存的不二法門。只要還留有命在,就還有反抗的本錢,就還有翻本的機會。

沒有命,就一切免談。

天氣越來越冷,雪也越下越大。滿天的雪花就好象被撕碎的棉花一般,在寒風凜冽的天空中飛舞著,漫無目的的向下飄落。

在以後的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奴隸的人數又減了不少。不過,在越來越多的人都學會了我的討食的方法之後,倒斃的奴隸就不再出現了。但是,奴隸們所面臨的情況並沒有因此而變得好些,反而越來越糟。每一個人都再尋找下一個目標,即使這個目標是還沒有倒下的活人。隊伍前進的速度也因此變得比以前更加的緩慢。

因為人人都在防備其他饑餓的人群的攻擊;也都在時刻準備著去攻擊別人。

就連原本在一旁“欣賞”著這一切的奴隸販子和他的打手們在接觸了奴隸們那不懷好意的目光的時候,也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騎馬遠遠的躲開去了。這場另類的“角鬥”表演已經令他們感到恐懼。因為一個不小心便會有被奴隸們毫不留情地吃掉的危險,決不會因為他們的身份和地位而有所改變。

在特殊的環境中就會創造出特殊的人類,這是不容懷疑的,除非你想死。

時間一天天的在過去,人數依舊在不斷地減少。而走在前面的人一定是最倒黴的一個。因為,一個人從後面攻擊另一個人比一個人從前面攻擊另一個人要容易得多。所以,所有的奴隸都不願意走在別人的前面;即使是避免不了這個危險,也要離後面的人群遠一點,遠遠地走在前頭,生怕遭到後面的人的襲擊。

但是,我是一個例外。這倒不是因為他們“尊敬”我,這是因為我是一個他們惹不起的人。我有這個自信,也有這個能力來保護我自己。在經過了很多次的從我背後偷襲我的奴隸們都失敗以後,誰都不敢再冒著被我一擊必殺的危險來打我的註意了。我也決不會去攻擊任何活著的人,因為我還有良知:去攻擊活人,我還沒有那麽瘋狂。但是,如果有人敢打我的註意的話,那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並且將其做為我的食物。

一幕又一幕的另類“角鬥”在這無邊的雪地上反覆不停地上演著。讓每一個至身其中的人的神精都極度地緊張。常常出現走在前面的人每走幾步就猛地轉過身去觀瞧後面的人的位置。如果距離過近,前面的人便會立刻向前快跑幾步來拉開雙方的距離以防不策。

而奴隸販子和他的打手們則遠遠地跟在後面,這是為了自身的安全。而且他們也不用擔心會有人逃跑,人腿無論如何都是跑不過馬腿的,特別是在這冰天雪地之中更是如此。

一個又一個的生命在奴隸們的相互攻擊中消失了。而這場另類的“角鬥”並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只要還有饑餓存在,那麽在這條通往馬西利亞的路上的另類的“角鬥”就不會停止。

我突然之間發現了這根本就是一條死亡之路。看樣子,在隊伍還沒有到達馬西利亞之前,死神是不會收回它的那雙看不見的招魂的手的…

※※※

時間一天一天地在冬天刺骨的寒風中呼嘯著流逝。越是接近高盧地區,天氣越是變得更加寒冷。

我依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拖著麻木的雙腿,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邁進。腳上的傷口早已經被冰雪凍住,血再沒有從腳上的傷口裏流出來。現在的我甚至感覺不到傷口上的疼怵。唯一的感覺就是冷,冷得要命。幾天以前我就在心裏不停地告訴自己,一定要想辦法改變目前的處境,不然,我不被餓死也會被凍死。而且在最近的三兩天裏,我身後的奴隸們已經由原來的百十個人變成了今天的四十多人。再這樣減少下去,奴隸販子們就會考慮剩下的奴隸是否值得他們再繼續押送下去。我最後拿定了主意,決定利用奴隸販子的“經濟”利益來打動他們,讓他們分一些毛毯之類的禦寒物品來保全自己的性命。

當天傍晚,在隊伍在一片冰雪覆蓋的小丘陵邊歇息的時候,我從隊伍的最前頭徑自走向隊伍後面的奴隸販子們所在的馬幫子裏去。

看著漸漸向他們走近的我,奴隸販子和他的一幹手下立即警覺起來,紛紛提劍在手,一字排開做出了防禦的姿態。因為在他們押送的這些奴隸當中,我是最讓他們感到害怕的一個。因為我這個能夠讓那些使他們產生恐懼的奴隸們都感到害怕,那麽我這個人就讓他們加倍地感受到了我所給他們帶去的恐懼。而這個恐懼要比那些相互殘殺的奴隸們給他們帶去的恐懼要大得多。

“站住,不準再靠近我們。”堤米那多,這個肥胖的奴隸販子的頭目站在自己打手的身後大聲對我喊到,“你到後面來幹什麽?還不快回到前面去。”

我在距離這幫家夥大約十米多遠的地方站住,清了清喉嚨,緩緩地說道:“堤米那多大人,我不想做什麽,只是想幫助你而已。確切地說,是幫助我們大家。”

“你在胡說些什麽?”堤米那多顯然以為我在戲弄他,竟有些老羞成怒。

“堤米那多大人,我並沒有在這裏胡說。”我依然用一種不陰不陽的腔調平緩地說道,“現在的天氣非常的冷了,我們都沒有禦寒的衣物和食物。照這樣下去,我們這些人都會死在路上,決對到達不了馬西利亞。”

“那關我什麽事?”堤米那多的腦筋很明顯的還沒有轉過彎。

“請聽我解釋,堤米那多大人。如果我們都死了,你不是就白白地損失了一大筆錢財麽?更何況你還親自千裏迢迢地押送我們,假如大人你就這麽空著手回去的話,你不是就吃了一個大虧,白費了力氣麽?”

“……”

堤米那多頓時楞在當場,半天沒有吱聲。我心裏明白,這家夥已經被我擊中了要害,動了心了。我馬上趁熱打鐵地說道:“堤米那多大人,你和你的手下有的是多餘的食物和防寒衣物,為了你的這些更大的財富,你大可不必斤斤計較這些小玩意兒。你也看到了,經過了前段時間的拼鬥之後,我們這些剩下的奴隸都是千裏挑一的格鬥專家。我想每一個的價值都該是你手中那些多餘的食物和衣物的千百倍吧。大人,如果你要想讓你的財富能夠維持下去的話,就必須讓我們繼續活下去。你說呢?堤米那多大人。”為了增加生存的砝碼,我不得不誇大其詞,將每一個奴隸都比作了堤米那多的活寶般的寶貴財富,務必使他下定決心將多餘的食物和禦寒衣物分給我們。

“你很精明,塞裏斯人(這是當時的羅馬人對中國人的稱呼,意為絲綢之民,而把中國稱之為絲綢之國,即塞裏斯)。”在考慮了很長時間之後,堤米那多終於同意把自己手裏多餘的糧食和衣物分了出來,“我答應你就是了。”

所有的奴隸都驚呆了,全都被我能夠從奴隸販子手中搞到這些大家都十分需要的物品而目瞪口呆。因為他們都知道,現在剩下的人都和自己一樣不好對付,要想象以前那樣殺死垂死的同伴已經不可能了,可是又對付不了奴隸販子那一夥,所以這幾天來大家都在餓肚子。正當所有的奴隸都感到絕望的時候,我卻從奴隸販子手裏搞來了這些人人眼紅的東西,自然是吃驚不小,驚喜萬分了。

所有的奴隸都圍了上來,不過由於我的關系,沒有人敢動手哄搶。我站在堆在雪地上的食物和毛毯傍邊,冷冷地看著面前這些圍著的奴隸們。我再一次清了清咽喉,吐出一口濃痰,然後說道:“這些東西來之不易,有了它們我們才能夠活著走到馬西利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份,誰要是敢多占,我一定會把他變成這些物品當中的一部分。沒有人能夠例外。現在開始,你們要一個一個地過來領取自己的那一份,不得哄搶,都清楚了。”

在我的受意下,奴隸們排起了長隊,一個接一個地從我的手中取走物品。看著這些和我一樣輪為奴隸的壯漢們,我在心裏告誡自己,不能低估他們。但是我也知道,這些人的數量一但減少到奴隸販子不能滿意的時候,我同樣面臨著死亡的危險。因為奴隸少了就意味著奴隸販子所能夠榨取的利潤少了。在得不到相當利潤的情況下,剩下的奴隸也會被他們處死或者放棄,而沒有必要再浪費氣力去押送因為數量不足而賺不利潤的奴隸。在經歷了一年前的那次教訓之後,我深知其中的奧秘。所以當奴隸們減少到一定的數量的時候,我就不能再讓奴隸們繼續的相互殘殺了,以免出現數量危機。保住了奴隸的數量也就保住了我的性命,我很清楚這一點。

同樣的,我也要在奴隸當中樹立起我的威信,以便能夠在心理上壓倒他們。這樣我在以後的角鬥生涯中就能夠長久的支持下去。因為角鬥是在奴隸之間進行的,我現在在他們面前占具了心理上的優勢,那麽我至少降低了眼前的這四十多個奴隸對我所構成的威脅,在以後的角鬥生涯中也就減少了對手,增加了生存的希望,甚至還可以利用他們來保存自己的實力。所以,當一個領取物品的奴隸想乘機多拿幾件食物的時候,我立即使出殺手鐧,毫不猶豫地殺死了他。甚至為了增加震駭其他人的效果,我還特地地將自己攻擊的聲勢做得雷霆萬鈞,讓所有的奴隸都生出不敢違背我的心態,背上敬畏我的思想包袱。看著眼前的奴隸們被嚇呆的樣子,我很滿意。雖然在表面上我仍然是一副冰冷的、沒有表情的面孔。

只是讓我想不到的是,我對奴隸們所產生的震駭效果,在奴隸販子和他的打手們的內心深處,也同樣地產生了極大的恐慌。以至於當我們被押送到了馬西利亞以後,我讓奴隸販子們所產生的恐懼心理使他們做出了對我十分不利的處理方式。

由於有了食物和毛毯之類的抵禦寒冷的物品,在剩下的路上再也沒有出現奴隸倒斃的情況。而這支不大不小的隊伍在經過了整整一個冬天(四個多月)的行走之後,總算來到了羅達納河畔。所有的人,包括奴隸販子和他的打手們,全都跪在河邊,將腦袋伸進河裏暢飲起來。由於所有的人都很疲勞,狼狽不堪,因此,隊伍在河邊休息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跨越羅達納河,繼續向馬西利亞挺進。四天以後的一個傍晚,隊伍抵達了阿爾卑斯山外山脈的山腳下,站在一處山脊的坡頂上面,遠遠的就能看見在阿爾卑斯山腳下的馬西利亞城了。城裏亮著的點點火光,終於讓我在這即將過去的冬季裏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但是我仍然明白,我的死亡之路依舊沒有走完。我只能在這未知的死亡路上繼續為我自己的生命去和死神抗掙。生命不熄,抗掙不止。

而呈現在我眼前的,依然是那條幽幽的招魂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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