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津和秋水是星期一晚上到家的。昨天星期二他們去了一下妹妹家,而今天已是星期三了。一早秋伯父就交待他們在家呆著不要到處去走動,而他自己因為昨天為了陪他們請假沒去學校,今天必須要去給學生上課了。他工作的學校是一個村辦小學,離他家還有點遠,據秋水說騎自行車都要半個多小時。

到了下午,阿姨說地裏還有點活沒幹,也扛著農具出去了。思津見家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忍不住就想問秋水昨天自己心裏的疑問,可是話還沒出口,秋水就直喊困說要去午睡一下。思津猶豫了一下,就什麽也沒說讓她去了。他一直沒午休習慣,於是從旁邊的一個櫃子上隨意抽了一本書,然後坐在餐廳的桌子邊翻看起來。

正當他看得津津有味時,心裏忽然又產生了昨天那種被監視被跟蹤的感覺。他暗暗吃驚,迅速地轉了個身,匆忙的視線裏似乎有個人影在房子外面閃了一下。他趕緊放下書本追了出去。可是當他站在屋外面空地掃視四周時,卻見屋邊野草起伏,風聲陣陣,哪有什麽人影!

思津不甘心,又朝屋後面走去搜索。這時,隔壁不遠的爺爺奶奶屋子忽然有一只飛鳥掠過, “唧”地長鳴了一聲。思津不由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卻剛好看見有一個似曾熟悉的人影在那邊屋角一閃而沒。

思津暗暗驚懼,但此時什麽也顧不得了,趕緊疾步沖了過去。

剛一踏進爺爺奶奶屋裏,只聽見腳下“吱嘎”一聲,一條鋪在地上的木板翹了起來,著實把他嚇了一跳。他稍一定神,就四處掃視起來,可是屋裏空蕩蕩的,連兩個老人都不知道到哪去了。他又繞著那幾間老舊不堪的屋子尋找起來,但轉了一圈還是一無所得,倒是屋角邊突然有只老鼠竄了出來,又讓他嚇了一跳。

“光天化日之下,難道見鬼了!”思津心裏不安,又走到屋後檐下去搜索。 房屋後堂緊挨著山壁,光線很暗,而且陰森森的,著實令人心裏發怵。他在那邊前後看了一下,卻只見幾只尿桶擺在屋角,散發著尿臭味,其它什麽也沒有。可是正當他轉身要出去時,迎面忽然差點撞在了一張臉上,把他嚇得後退了兩步。定睛一看,卻是一張密密麻麻滿是皺紋和老人斑的臉,而臉下方嘴角還在不停流著口水。

思津頭皮一陣發麻。原來是秋水年邁的老奶奶悄無聲息的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只見她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嘴裏哼哼呀呀的,也不知道有沒認出他是何人。思津尷尬地點點頭,然後逃命似的轉身就跑。

他再也沒勇氣去搜尋了。秋伯父昨天說那個婦人是個女巫,難道世上真有巫術,然後她借此遁身不見了？而她又為什麽又要盯著他呢,是因為秋伯父還是因為秋水？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剛才他自己在疑神疑鬼,以致心生幻象似乎看見了那個婦人的身影 ——可是,他明明兩次都看見了,特別是第二次,他是很清楚看見了那個人影!

思津不斷猜疑著,心裏不由暗暗後悔起來。早知道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事,他還真不如不回來辦結婚證呢。但現在可以確定的是,秋水一定有很多事瞞著他,而秋伯父顯然也怕他知道那些事——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呢,兩人都要結婚了,他們還顧忌什麽呢？

思津回到秋伯父家裏進房間一看,只見秋水還側著身呼呼睡著,心裏稍微安定了一點。他輕輕親了她一下,就走出了房間,然後順著屋前小路一直往外走。到了外面公路,他又朝著午後阿姨去的方向找去。約莫走了十幾分鐘,終於看見阿姨的身影在公路下面的田地裏幹活。

思津幾步就跳了下去,問道: “阿姨,你種菜嗎？ ”

阿姨擡頭看見是他,點點頭道: “你不在家陪秋水,怎麽跑到這邊來!”

“她在睡覺,因此我出來走走。”思津道, “阿姨,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一下,不知道會不會妨礙到你!”

“你想問什麽？”阿姨臉上頓顯警覺之色。

“就是昨天我們去妹妹家做客時,路上碰見過一個滿臉橫肉眼神妖異的五十來歲婦人,我感覺她對我們好像很不友善,不知她是什麽來頭？”

阿姨臉色變了一下,冷冷地道: “秋水沒跟你說嗎？”

“秋水說不認識她,可是秋伯父說她是個女巫,跟我們家有仇……”思津遲疑道, “這個……我總覺得他們對這件事態度怪怪的,似乎怕我知道些什麽! ”

“那你跑來問我,是覺得我會對你說清楚,是嗎？”阿姨神色古怪。

“阿姨,我知道您只是秋水繼母,可能和她有點疏遠。只是我們都要結婚了,又有什麽事不能讓我知道呢？我想要是我問他們,他們一定會含糊其辭,所以我就過來找您了。”思津誠懇地道。

“嘿,這些事我是不可能會說的!”阿姨冷哼道, “你說的沒錯,既然你們都要結婚了,那麽又何必非要知道她過去的事呢。你應該明白,要跟你一起走下去的,是現在和以後的秋水。你回去吧,不要沒事整天胡思亂想!”

阿姨說完就不再理他,轉身去幹活了。思津碰了個釘子甚是無趣,可是心裏的疑問反而更深了。

秋水可能是妊娠反應,這一覺一直睡到下午近四點才醒過來。思津怕刺激到她,於下午的事只字不提。到了傍晚,秋伯父推著自行車和阿姨一起回來了。思津想阿姨肯定和他提了下午他去找她問話的事,於是偷偷關註了一下秋伯父神色,卻見他臉色如常,沒有任何不快的樣子。

一夜無話。星期四這天白天平靜如常,思津和秋水聊聊天看看書,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可到了晚上吃過飯後,思津心裏忽然又感覺亂亂的,好像即將發生什麽事一樣。

約十點鐘時,一家人就進房休息了。秋水精神困倦,沒一會兒就睡著了。而思津翻來覆去,一直難以入眠。也不知過了多久,正有點迷迷糊糊將睡未睡之際,房間外似乎響動了一下,他一驚馬上清醒過來。

旁邊秋水呼吸綿長睡得正香。思津屏息側頭望向房間外面,只見半開的木格窗戶外依稀有一個黑影正一動不動地矗立在那裏!他心裏一陣劇烈狂跳,差點失聲驚叫出來。是誰!是誰在晚上十一二點鐘窺視他們？

這時那個黑影動了動,然後木板房又響了一下。思津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裏有點明白了。外面肯定是個人,他正故意弄出響聲,目的自然是要叫醒他。但顯然他怕驚醒屋裏其他人,因此潛伏在窗邊只輕輕弄響木板。

思津輕手輕腳地起了床,然後穿了衣服就推門走出去。借著黑夜裏微弱的天光光線,果然看見屋外空地上有個人影向他揮了揮手,然後沿著屋前小路出去了。思津又深呼吸了一下,緊隨而去。

雖然天色很黑,但天空中還有微弱的星光在閃爍著。思津極目去辨別前面不遠的那個人,依稀可認出那是個男人。他的身材比前天碰見那個妖異的婦人高大得多,但走路的步伐看起來有點遲緩,想來已經有點上了年紀。他又是誰呢,和那個女巫有什麽關系來著？還有,深更半夜的他招他出來又為何事來著？

自回到這裏幾天來,思津備受這些詭異的事困擾,此時幹脆橫下一條心,心想即使有什麽危險,也一定要探出個究竟來。前面那個行蹤詭異的男人邊走邊回頭,顯然是看他有沒有跟過來。但他一直沒停下腳步等思津過去說話,難道他也是個文盲語言不通,因而只想帶他到某一個地方去看個什麽人或事物？

思津心裏忐忑,腳下則亦步亦趨地跟著。也不知走了多遠,前面那個男人忽然身影一閃,居然從公路旁邊的一條山路走了上去。思津定睛看了看,也幾步走到那條山路路口,跟著爬了上去。

山路甚是崎嶇不平,而且越往裏走路邊的樹木就越茂密,原本就黑暗的夜色在這裏更顯陰森。夜風陣陣掠過,樹上的葉子沙沙作響,旁邊則時有不知名的蟲豸在鳴叫。

山路越走越荒蕪,思津深一腳淺一腳,也不清楚走了多長的路,只憑著一股鋼勇之氣,一路披荊斬棘就闖進了深山裏。他擡頭一看,不由暗暗叫苦,原來走著走著自己也不知道來到了哪裏,四周一看,深沈的夜色裏固然再也看不見剛才那個男人的身影,連自己來時的方向也分不清了。

他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要是剛才那個男人欲加害於他,那麽這裏無疑是最好的場所了!他誘他出來,然後瞬間消失了人影,難道正埋伏在暗處等著出手一擊？想到這裏,思津不再猶疑,趕緊繼續往前走。可是越走地方就越荒涼,到最後甚至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思津心裏一陣陣驚懼,靜靜的黑夜裏可以清晰地聽見自己濁重的呼吸聲,正如一只被獵人追殺的負傷野獸。他想大聲呼叫,可是口張了張,發出來的聲音卻是嘶啞的,好像是夢魘一樣。他趕緊閉住雙眼想做一下深呼吸,可忽然間頭腦裏一陣眩暈,意識也跟著模糊起來,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催眠著他。

恍恍惚惚中,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走著走著好像來到了一片空地前,然後神智也一下清醒過來。他就著夜色看了一下周圍,一下子就驚呆了。原來現在他身處的居然就在一座孤墳邊上!墳頭立著一塊不是很高的碑,也不知道是木頭還是石頭做的;墳邊則長滿了野草,風吹草動,顯示已經好久沒人來清理了;除了這些旁邊就是陰森茂密的樹林了,樹木巨大的陰影就好像正待擇人而噬的怪獸一樣。

思津一下想起了前幾天晚上自己做過的噩夢——今晚經歷的不正是夢中的情景嗎？還是現在自己根本就是在做噩夢!他不由伸手扯了扯右耳耳根,可是很真實啊!他只覺得驚恐莫名,連忙轉身去尋覓路徑。

“唰——!”這時身邊左側草叢裏突然響動了一下,思津本能地扭頭一看,只見兩道晶亮晶亮的光向他直射過來!剎那間,他心頭巨震如遭重擊, “噗”地一聲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嘴裏也“啊”地一聲驚叫出來。這時那邊又“唰”地響了一聲,草叢動了動,似乎有什麽東西躥開了一樣,而那兩道晶亮晶亮的光也跟著一閃而沒。

思津魂飛魄散,只覺得渾身寒毛都倒豎了起來,臉上更是冷汗狂迸。他幾乎是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那塊墓地邊,然後慌不擇路地一路向前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遠,他心跳才稍稍平靜下來,頭腦也清楚了一點。周邊環境看起來依然十分陌生。他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凝目向前看去,卻見前面遠遠的似乎有一點火光。他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不再去分辨腳下的路,眼睛只盯著那邊亮光的方向,一路慢慢地走過去。

終於,終於,那點火光越來越亮了,接著他看見了第二盞燈,第三盞燈……再走沒多久,忽然聽見下邊不遠處有汽車開過的聲音——哦,他終於又走回到了公路邊上。他快步下了山坡,總算一腳穩穩踩在了大路上。

思津辨別了一下方向,心裏也明白了剛才看到的亮光正是鎮上樓房的燈火。這條路正是前天去秋水妹妹家走過的路。他稍稍放松了心情,返身一路疾走向秋伯父家的方向趕去。

總算又回到了秋伯父房子裏!思津輕輕推開自己和秋水的臥室門,只聽見秋水鼻息沈沈,完全不知道身邊人有離開過,再側耳傾聽一下側邊的房間,也毫無異響,想是秋伯父和阿姨正睡得好好的。

他掏出床頭手機一按按鈕,卻見時間已經快午夜三點了。原來自己出去這一趟,竟足足花了好幾個小時。

天剛蒙蒙亮時,思津就一骨碌爬起來,到廚房用清水洗臉洗手,然後又把昨晚弄臟的衣服褲子用濕布擦幹凈,直到一切看起來毫無異樣才又回到房間躺了一會兒。

星期五這天,他絕口不提昨晚自己的恐怖經歷。

今天是星期六,漫長的等待總算接近尾聲了。

秋伯父今天假期不用去學校,吃過早飯後對秋水道: “秋水,下午我和阿姨必須去姑媽家一趟,可後天就是你媽媽的忌日了,所以等一下我得趕緊到你媽墓地去看一下。唉,都一年多沒去清理了,不知道會荒蕪成什麽樣!怎麽樣,你要不要也過去一下？”

秋水臉色變了一下,道: “爸爸,我……我不去! ”

秋伯父嘆息了一聲,喃喃道: “十幾年都過去了,你還有什麽想不通的。”

思津忽然想起秋水去年和自己回家時被後山墳墓所嚇一事,忙道: “伯父,秋水現在身體特殊懶得走動,我看就算了吧。這樣吧,我陪你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幫您一下。”

秋伯父讚賞地點點頭,進屋換了衣服,然後在屋角抽了一把長柄的劈草刀就出發了。思津拍拍秋水的手背,也跟著去了。

他們沿著屋後的山路一路前行,走了大約三四十分鐘,秋伯父才指了指前面道: “思津,秋水應該有向你說她母親的事吧,她的墓地就在前面那個山丘上。”

思津點點頭,又看了一下周圍。只見山連著山,山上到處都是茂密的樹木,樹木下邊的地上則野草叢生,一眼看過去極度荒涼。他們腳下走的山路也不像路,兩旁的雜草幾乎就要淹沒了它,要不是白天光線好,陌生人來到這裏準辨別不了方向。

又走了一段荒路,秋伯父帶著思津爬上了那個小山丘,然後拐了個彎,突然眼前一亮,一片孤單單的墓地就展現在了眼前。

墳頭立著一塊不是很高的碑,墳邊長滿了野草,而旁邊就是茂密的樹木……思津只覺得背脊一陣發涼,顫聲道: “伯……父,這……就是伯母的墓地？ ”

秋伯父臉帶悲戚之色,卻沒發覺思津神情異樣, “是啊,你看都已經好荒涼了!唉,當年都怪我……”

思津頭皮陣陣發麻,也顧不得秋伯父說什麽了,連忙俯身去觀察地上的痕跡,一直找到墓地右側邊上時,終於發現地上有幾個雜亂的腳印!他又慌張地去觀察腳印後邊的地上,不正是一片膝蓋拖過的痕跡嘛!

思津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秋伯父側頭看見他雙眼發直,怔怔地坐在草地上,連忙關心道: “思津,你怎麽啦？”

“沒……沒什麽! ”思津擦了一把額頭冷汗, “可能剛走了山路,頭有點暈。”

“那你坐著歇一下吧,我自己來除草就好了!”秋伯父說著就開始動起手來。

這是怎麽回事!只是巧合嗎？前晚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他是有意引他來這裏嗎？不,不對!如果真是那樣,那他的目的又是什麽,他不可能算準秋伯父今天會帶他來這裏啊!何況那天晚上他明明是由於迷路了,然後就像是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牽引著才會來到這裏的!神秘的力量？ ——難道,難道世上真存在神靈鬼魂？要是真有的話,那“她”又想對他暗示什麽呢？

思津臉上陣青陣白,滿腦子都是前晚那恐怖的場景。好一會兒,他才擡起頭看了一下,只見秋伯父已經劈了好大一片野草了。他連忙站起來,把那堆野草抱起來堆到墓地外的大樹腳下。

大約勞作了一個小時,秋伯父才把墓地周圍的野草雜木全部清理幹凈,然後小心翼翼地扶了扶那塊墓碑。 他又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才轉過頭道:“思津,我們可以回去了。”

“伯父,您相信世人神靈鬼魂之說嗎？”思津突然問道。

秋伯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回答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雖說當下時代科學昌明,但有些事似乎又十分玄妙奇異,難以以常理推測。”

“難道您經歷過這樣的事？”

秋伯父側頭看著墓地邊那些茂密的樹木,一臉滄桑, “有件事我印象特別深刻。那就是秋水要參加中考前的一天晚上,我突然做了個夢,夢見她母親披頭散發的突然跑到家裏來,一看見我就氣急敗壞地質問,說我為什麽那麽不關心女兒,她明天就要考試了,我居然也不去照看一下。我恍恍惚惚的問她母親怎麽啦,然後她母親說秋水晚上睡覺前去沖冷水澡,已經病倒了,現在正在發燒呢,明天考試肯定要落榜!當時我一驚就醒了。等到第二天我急慌慌的趕到學校,秋水的情況果然和她母親說的一模一樣,而結果正是以一分之差名落孫山……”

思津背脊又一陣發涼。突然一陣山風掠過,他不由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

“這些事也不用多提了。”秋伯父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又道:“我們走吧。下午我和阿姨還要到縣城去呢,秋水姑媽有幾件事要我們去幫忙一下。 我們要到明天下午才回來。你和秋水就呆在家裏吧,飯啊菜啊這些東西她知道怎麽弄來吃。”

“伯父,秋水好幾年才回來一趟,這些親戚都沒去走動一下,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說什麽!”思津道。

“都是上一輩親戚,放了就放了吧。”秋伯父又嘆息道。

思津看著業已幹凈整潔的墓地,忽然走上前,對著那塊墓碑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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