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漫長的一周。這周秋水上夜班,白天關起門睡大覺,晚上十一二點出門,這樣黑白顛倒,人是疲憊了些,但總算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不著痕跡地避開歐陽。

但她對遠方的那個人思念更深了。 晚上在上班工作時,她眼前總要不時浮現出他們兩人之間的點點滴滴;等到每天下班回到屋裏,她又要忍不住對著那個盆栽浮想聯翩一番。古人雲“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卻覺得簡直一日不見,如隔三世紀。

又到了周末,這天秋水回來睡了一個大覺,醒來時已將近下午四點鐘了。她稍作梳洗,在房間裏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站起來,心裏也是忽喜忽憂:他說過這次出差要一二十天,今天已是第十四天了,說不定他已經提前完成任務回來了呢;可是他如果回來了,那麽他應該會來要回他這個盆栽啊,或者,這麽個小小的東西,他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也有可能……

秋水思來想去,柔腸百轉,最後決定晚上吃過飯後到他住處去看一下。至於為什麽非要等到晚上,她卻說不清楚。

……夜色正濃。秋水特意換上自己喜歡的白裙子,懷著有點激動又有點羞澀的心情出發了。但還沒走到思津說的那棟樓下,她又猶豫了。她忽然想起,等一下真見到思津,自己要說什麽借口呢:說是去還他盆栽,可是自己兩手空空;說是特意去看他,那又顯得自己太自作多情。

她在那裏徘徊了一會兒,於是又轉頭回去了。她想反正不很遠,還是回家拿上那個盆栽再去找他比較名正言順。

秋水回到房間用一只手握著那個小小的花盆,正準備出門時,忽然她鄰居夏冬香的房間裏“啊”地傳來了一聲尖叫聲,接著她的房門“砰”地一下甩開了。秋水吃了一驚,連忙放下手裏盆栽沖到門口。只見夏冬香神色慌張地跑了過來,叫道: “秋……秋水!我房間……我房間……”

秋水關心地拉住夏冬香的手,問道: “冬香你別怕!你房間怎麽了？”

夏冬香驚魂稍定, “我房間突然飛來了一只蟑螂!你幫我去看一下……”

秋水松了口氣,原來只是只蟑螂。看見夏冬香嚇得臉色發白,不禁暗暗好笑。她在自己房間提了只拖鞋,道: “我去看看。”

只見那只蟑螂還不知死活地趴在墻壁上,在燈光照耀下通體發出令人作嘔的光芒。秋水也不禁頭皮發麻,趕緊走近幾步瞄準了位置,然後閉起眼睛“啪”地一聲就把那只蟑螂打了下來。接著她用腳把它撥出了房間,一直踢到外面院子的地上為止。

夏冬香道: “秋水,謝謝你!剛在真把我嚇得半死!”

秋水邊洗拖鞋邊道: “現在沒事了。冬香,你可以回去了。”

她稍微收拾了一下,又托了盆栽出門向那棟樓的方向走去。可能是因為剛剛打蟑螂的事,她一直有點心神不定的感覺。 正當她走著走著,突然前面路上一個女孩從拐彎處閃了出來,一下子就叫了聲: “秋姐!”

秋水嚇了一跳,手一顫那個盆栽差點就掉在了地上。那個女孩子幾步路就走到了她跟前,又大聲嚷道: “秋姐,你怎麽不應我啊。咦,你幹麽拿著你房間那個盆栽出來啊!”

這個女孩當然就是周紅梅。秋水卻像做小偷似的,期期艾艾地道: “哎呀紅梅,你嚇了我一跳。對了,你要去哪裏？”

周紅梅道: “我就是想要去你那邊啊!餵,秋姐,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你幹麽拿著這個盆栽啊？”

“我……我想去給它澆點水。 ”秋水慌裏慌張,隨口說了個荒謬的理由。周紅梅當即就叫了起來, “你胡扯什麽呀!難道你房子那邊就沒有水？”

秋水只覺得冷汗都要冒出來了。這丫頭,什麽時候不來找,偏要找這個時候,而且事先也不打聲招呼!她心裏臭罵,但可不能不回答她的問題, “是這樣的啦,賣花的老板說這種植物澆自來水不好,而最好澆……澆水溝或河湖裏的水才好。”

“是這麽回事啊。”周紅梅狐疑地看了一眼盆栽,忽然又想起另外一個問題, “不對不對!你不是說這個盆栽是別人托你照看的嗎,你怎麽知道賣花老板說的話!”

這鬼靈精!她沒去當刑訊法官倒真是全國的一大損失。秋水哭笑不得, “托付的人可以轉述老板的話呀。”

“不對不對,還是不對!”

秋水簡直都要崩潰了,□□道: “還有哪裏不對嘛!”

“你那個人家托別人照管東西已經是麻煩別人了,居然還提這種無理的要求。世上哪有這麽厚顏無恥的人啊!秋姐,那個人家到底什麽來頭啊？我看你還是從實交代吧!”周紅梅一副老於世故、條理分明的樣子。

“根本就子虛烏有的事,你要我如何交待嘛!”秋水苦笑道。她這話倒不算完全說謊,她和思津雖然已認識了兩三個月,但除了上次在酒店他拉住她的手跑路之外,其它的別說親昵的動作,甚至連一句親密的話都沒有。沒錯,她對他一直是魂牽夢縈,但那也不過是她單方面的落花有意。

周紅梅雖然還是好奇,但看見秋水一副咬緊牙關、拒不交代的樣子,知道套不出什麽有趣的事,於是就轉移了話題,問她明天上班生產產量的事。秋水跟她說了個大概,於是邀請她到屋裏去坐。

“既然事情問清楚了,我還是不過去了。” 周紅梅道。她看了一眼秋水手上的盆栽,又笑嘻嘻地道: “要不,我陪你去找水溝或河湖的水澆這個盆栽？”

秋水忙道: “不!不用了。前幾天剛下過雨,我看下面路邊就有水窪,我隨便去弄一點就好了。”

“前幾天剛下過雨？”周紅梅都有點哭笑不得了, “秋姐,最近有下雨嗎,我怎麽不知道!”

秋水額頭上簡直都大汗淋漓了。 “是在深夜下的呀!你夜晚經常睡得像個豬似的,當然就不知道了。”

“哦,是這樣啊!”周紅梅將信將疑,倒不好再說了。但看見秋水額頭上的汗水,她又忍不住調侃道: “雖然我沒看見最近天上下雨,但我看你倒真是汗如雨下了!”

“好了好了!不跟你啰嗦了。沒事你還是趕快回去吧!”

周紅梅總算被她哄走了。秋水擦了擦汗,又接著往前走。走幾步,她又回頭看了看,心想那個鬼丫頭可別偷偷跟蹤她才好。

沒想到她還沒走多少路,前面又有個人迎面而來。只見他理個平頭,戴著眼鏡,除了歐陽還有誰!她一直想避開的人,卻偏偏在在這種情形下碰頭了。

秋水就像是驚弓之鳥,本能地就想回頭就跑,但這時歐陽早認出了她,叫道: “秋水!”

秋水不得已,於是勉強地笑笑, “歐陽是你啊。怎麽,你出去才回來啊。”

歐陽很是高興, “是啊秋水,我出去了好久。你有事找我嗎？”

秋水大是尷尬,心想自己怎麽說的話,一下子讓他往歧意上想了。她連忙糾正道: “沒事沒事,我只是隨便關心你……”

她話沒說完馬上又覺得不對了,於是趕緊住了口。但歐陽顯然又會錯了意,更加興高采烈地道: “哎呀秋水,謝謝你的關心!最近你應該是在上夜班吧,我一直沒看到你。白天我怕打擾你休息不敢敲你門,你也一切都好吧……”

秋水現在才深切體會到什麽叫“弄巧成拙”、 什麽叫 “適得其反”。晚上真是諸事不順,沒出門就被夏冬香攪和了一通,剛剛又被周紅梅折騰了一番,現在又碰上這等啼笑皆非的事,偏偏她還說不得明白話!看著歐陽興奮的神情,她心裏卻只想哭。

歐陽看見秋水不說話,還以為她在難為情。這時他也註意到了秋水手中的盆栽,於是問道: “秋水,這是你新買的盆景嗎？”

“對對對,是我剛剛在街上買的!”秋水好不容易才說了一句不會讓人誤解的話。

“那你不拿回家去,要拿它去哪裏啊!”歐陽奇怪道。

老天!她怎能忘了她走的可是反方向的路啊。秋水的謊言一下子又露出了破綻,心裏簡直恨死了自己。晚上自己是怎麽了,說話顛三倒四漏洞百出,去見個自己真心思念的人,就有這麽難嗎!她內心交戰,但表面還是極力維持平靜,“我本來就要回去了,但……但忽然想起要去朋友那邊拿個東西,於是……”

歐陽當然聽不出她現在是說另一個謊來圓第一個謊,於是關心地道: “秋水,路上有點黑,要不我陪你過去。”

“不用不用,她就住在這邊附近!”

歐陽哪肯放過這個大好良機,於是堅持道: “不行!我還是陪你走一趟吧。報紙上報道最近城市搶劫案激增,我看還是小心謹慎一點為妙。”

秋水又一次有了崩潰的感覺,無奈道: “既然這樣我看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麽重要東西,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吧。明天我再過去拿。”

“秋水,你是怕麻煩我吧。”歐陽鍥而不舍, “其實你不用這麽見外,現在反正我也沒什麽事……”

你沒事我有事啊!秋水哭笑不得,正不知要如何脫身時,忽然不知怎的,肚子痛了一下。她靈機一動,幹脆“哎呦”一聲蹲下身假戲真做起來。

歐陽嚇了一跳,急切地關心道: “秋水,你怎麽啦？”

“不好意思,可能晚上吃壞肚子,我肚子突然有點疼!”秋水悲悲切切地說道。

歐陽更急了, “那怎麽辦!那怎麽辦!”

“你別著急。我回去上一下洗手間就好了!” 秋水道。 她想,我去洗手間總不至於你還不放過吧。

不過她的第二次探望之旅也像第一次那樣半途而廢了。秋水心裏不快,一走到他們租住的樓房院子裏,就道: “歐陽,等一下我想早點休息,你也早點回去吧。”

秋水說完就去開了房門,放好了盆栽,然後關門轉身去洗手間。 歐陽雖然想和她多呆一會兒,但看她身體不舒服,還是很體貼地交待了幾句溫馨感人的話,讓她一個人去了。

秋水進了洗手間並關好門。等她確信歐陽上樓了,又聽聽樓上再沒什麽動靜,於是咬咬牙,心裏暗暗發誓: “我就不信晚上去不成!”

她堅定了決心,也不再拿那個盆栽,悄沒聲息地就溜出了洗手間。這次她什麽也不想,一路小跑就到了思津住的那棟樓下。她擡頭看了看,就像革命軍人勇赴戰場那樣,一頭就紮進了那棟樓。她很快上了樓梯,依他說的房號找到了他門前。

只見思津門前空空的一雙拖鞋都沒有。看來,是她太著急了吧,他根本還沒回來!秋水在那邊站了一會兒不死心,於是輕輕地敲了敲房門,但完全沒有任何回應。倒是住同一樓層的住戶,聽見有人敲門,有兩家人開了門,在那邊探頭探腦的。

秋水失望地往回走了。她想晚上自己為了來這一趟,就像《西游記》裏唐僧師徒去西天取經那樣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只是他們最終修成正果了,而她卻沒見到想見的人。想到《西游記》,她又記起那天在婚宴上思津巧妙地諷刺黃軍的矮胖身材,心情才稍稍輕快了些。

第十八天,星期四。

早晨秋水一覺醒來,只見天陰陰的好像要下雨的樣子。她看了一下時間,發現還沒六點半,心想時候還早,不如再躺一會兒吧,這周是早班,七點半出門都來得及。

她不經意間又看到了桌上那個盆栽,腦海裏也馬上浮現出思津的樣子。她想,今天已是他出差第十八天了,說不定前天或昨天已經回來了呢,只是他也得上班,因此才沒來找她,會是這樣子嗎？

這樣一想,秋水睡意全消,於是幹脆起了床,很快梳洗了一下,又穿好了廠服出門了。她想,趁著時候還早,自己就到他門前去看一下,只要看見門口有鞋子啊之類的東西,那就表示他已經回來了,這樣晚上就可以考慮要不要去找他了。

想是因為時間還早,思津住的那棟樓周圍靜悄悄的幾乎沒看見人影。秋水一走到樓梯口,心裏卻忍不住地七上八下起來,全沒了上次最後那趟一往無前的勇氣。她心中忐忑不已:如果思津真回來了,要是他起得早一些,她一上到五樓樓層,說不定他就看到她了,那時真不知道他會怎麽看她——一個輕佻淺薄的女人,還是一個急不可耐的女人？

想到“急不可耐”這四個字,她心裏一陣羞澀,臉也紅了。她想再怎麽說,既然已經來了還是上去看看吧,只是心裏卻撲通撲通跳得慌,害得她感覺走路都不穩似的。

秋水輕輕的走到了樓上,遠遠一看思津門前,只見那邊居然真的擺了兩雙鞋。她心裏一跳,原來他真的已經回來了!於是她又走近了幾步,心裏也在猶豫著要不要敲他的房門。

沒想到這時思津的房門忽然“呀”地一聲打開了!秋水一驚,正不知所措地要打招呼時,卻看見一個穿著睡衣、睡眼惺忪的年輕女人站在了門口!

女人!思津房間裏有女人!

一霎那間,秋水只覺得天旋地轉、頭昏眼花,仿佛自己是在幾十層的高樓上一腳踏空,瞬間飛落。她臉色雪白、雙唇顫抖,雙腳卻像是被釘子釘死在原地上,一動不動。

那個女人突然看見一個漂亮的陌生女孩,神情怪異地站在門口附近,不禁詫異地多看了兩眼。她正想詢問一下時,她的男人已從房間裏走到她身後,粗聲道: “你幹麽站在門口發楞啊!”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聲音,剎那間秋水已經意識到自己鬧了個多大的笑話!她慌亂地擡頭瞥了一眼門上邊的門牌號,然後轉身落荒而逃。

403室!傻瓜,是403室!秋水暗暗大罵自己,只覺得整個人都要崩潰了。這已是她第二次來這裏了,居然還擺下這樣的大烏龍。她清楚地記得,上周日晚上她端著那個盆栽要來這裏時,一路上因為心情緊張,以致在周紅梅和歐陽面前鬧了不少笑話。而今天自己更是荒唐,由於心神不寧連走錯了樓層都不自知,而且還不看門牌號!剛才那夫妻倆一定嚇得不輕,要不是光天化日的,他們一定以為見到幽靈了。

秋水站在樓下的墻角邊,深深地吸氣吐氣,好久好久,剛剛大起大落的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現在她才突然意識到,剛才403室門口擺的兩雙鞋子有一雙就是女式的,可笑自己到樓上時心猿意馬,居然毫無覺察,直到後面鬧了大笑話。她心裏羞愧不已,同時又暗暗慶幸:還好只是自己愚蠢犯了個錯誤,而不是思津真有了女人,要是他那邊真如自己所見,那她就真的要變成幽靈下地獄了!

但這樣一鬧,她就再也沒勇氣第二次上樓了。她遠遠看見眾多穿著廠服的人陸陸續續向村莊對面的工廠出發,知道時間已差不多了,於是隨便在附近吃了早餐,跟著人群去上班了。

這一整天秋水都有點精神恍惚。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班時間,秋水剛走出公司大門口,卻見應荃興奮地向她跑過來, “秋水,等我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說。”

“什麽事？看把你高興的。”秋水有點心不在焉。

“是這樣啦,後天是我生日,剛好又是星期六,陳新中說後天晚上要在前面不遠的那個小公園給我舉辦一個燭光晚餐,到時你和周紅梅一起過來好不好？”

秋水笑了, “人家是想和你單獨浪漫,你拉上我們幹麽呀!”

“不不不!陳新中說多幾個人才比較熱鬧。就這樣說定了,到時你別忘了過來。時間是晚上七點,我們在公園門口見。”應荃強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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