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

兩個太監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在地上磕出“砰砰”的聲音，“奴才該死，奴才該死，竟然為了這麽點小事兒來打擾皇上，奴才該死！”

楚墨沒有理會兩個太監，“北兒，煮些粥來，不要太稠，珈藍還不能使勁兒吞咽。”

吩咐完，楚墨又準備倒回屋裏。

兩個太監一看，連聲叫著：“皇上，皇上……”

楚墨不得不再次停下來，這麽吵還怎麽讓珈藍好好休息，“是朕說得不夠清楚，還是你們，不打算把朕放在眼裏了？！若是再讓朕聽到一點聲音，打擾了珈藍休息，你們就通通給朕滾去暴室，再也不許回來！”

一番話，讓兩個本就忐忑的太監幾乎嚇破了膽，連聲應著“是，是，是……奴才遵旨……”轉身就跑了。

正乾殿，高子離跪在大殿中間，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絲毫不理會殿議論紛紛的眾多大臣，好像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處境。

夜色越來越濃，楚墨依舊沒有現身，兩個傳話的太監苦著臉回來傳達了楚墨的旨意後，就說什麽也不敢再去見楚墨了。

“各位大人，說句不當說的話，”一個太監離開之前突然回頭打了個千，“奴才本來沒有資格說什麽，可是今日，皇上是真的生氣了。奴才伺候皇上十幾年了，先帝在位時就跟著皇上。這麽多年來，奴才從來沒見皇上這麽生氣過。各位大人也是有目共睹的，皇上十歲就登基，到如今是第十四個年頭了，無論多大的事，都沒見皇上皺過眉頭。今兒個皇上早朝時就曾為著珈藍姑娘的事兒發火，高大人怎麽就這般沖動了。不管怎麽說，那姑娘也是皇上親自帶回來的人，哪裏能容得國師這般無禮，差點掐死那姑娘。再說了，各位大人幾時見過皇上對女色動心。別說動心，後宮那麽多娘娘，皇上卻至今沒有子嗣，難道真的是皇上福薄？皇上可是天子，不過一個女人，各位大人如此興師動眾，是不是也僭越了呢？”

一番話，雖然這個太監語氣十分恭敬，卻也讓眾多大臣聽出了寒意。

仔細想來，楚墨登基十三載有餘，自第四年起，後宮就開始熱鬧起來。三年一次的選秀，加上外藩進貢的美人，少說也是百十來個。可是楚墨這些年，一個子嗣都沒有，後宮除了兩位貴妃，四位妃子，三五個美人有封號以外，大多數女子只怕連楚墨的面都不曾見到。

丞相蘇木站出來，還了那太監一禮，“劉公公所言極是，是臣等思慮不周。公公也當向皇上闡明我等的觀點。臣等並非執意幹擾皇上家事，只是後位多年高懸，於江山社稷不是好事。而且，臣等惶恐，前朝多有帝王寵幸妖孽，而至頹唐江山的例子，臣等是憂心所至啊。”

“老丞相說得不無道理，奴才也並非糊塗之人。依奴才看，各位大人今日還是早些回去吧，等珈藍姑娘醒了，皇上自會處理此事的。奴才先行告退。”劉公公說著，便和另外那個太監一齊行禮告退了。

蘇木今早朝堂上其實就主張不管珈藍的，下午聽得宮裏來人報稱，國師因為疑慮珈藍身份而擅闖宣明殿，不僅打傷了珈藍，還與一群身份同樣不明的黑衣影衛在殿前大打出手，惹得楚墨大怒，讓他一直跪在正乾殿裏。蘇木這才慌了神，趕緊進宮看看情況。

到了以後，高子裏跪在殿內一句話也不肯不說，他們在沒有楚墨的召見或者命令的情況下是不能擅自出入各個宮殿的，只好和其他大臣一齊守在殿外求見楚墨。

倒不是因為高子離深得人心，這麽多大臣都維護他，而是因為這兩年妖類縱橫，多虧了他這個國師帶領著除妖師們出生入死，才有了現在這相對安寧的日子。自兩個月前，高子離在霧隱森林裏斬殺虎妖並進獻其皮給楚墨那時起，舉國上下就對這個國師都懷著一顆崇敬的心了。

今日之事，也不知道是高子離自大之心盛起還是真的那個珈藍有問題。但不管怎麽說，動了皇上的人，擅闖宣明殿，任何一條都足夠成為楚墨殺了高子離的理由。

蘇木望著大殿裏的高子離，他背對著殿外的眾人端端正正地跪著，看不到他的表情。“國師，皇上現在在氣頭上才這樣的，等明日氣消了，也不過罰國師幾個月俸祿，不會真的遷怒於國師的，還請國師寬心。”蘇木對著殿內朗聲說道，大臣們也紛紛看著他，除了楚墨和國師，地位最高的就是這位老丞相了。

意外的是，高子離這次居然回答了，“勞煩蘇丞相記掛了，夜深露重，丞相不必為我憂心，早些回去歇著吧。”

聽著高子離的聲音沒有異樣，蘇木放下心來。他可不是真的擔心高子離，只是怕這個國師與楚墨不合，以致內亂。

“如此，大家就都先回去吧，明日早朝自會見到皇上的。”

蘇木帶著眾臣消失在夜色裏。

夜涼如水，宣明殿裏燈火通明。

楚墨端著青衣送來的白粥，坐在床邊耐心地餵著珈藍。

“為什麽一開始，不肯告訴我你是楚岸？”珈藍只喝了幾口就推開楚墨的手，她本來也不需要吃這些東西。

楚墨也不勉強，初衷也只是想著讓珈藍潤潤嗓子而已。

“怕你不信，直接殺了我。”楚墨笑著說。

珈藍也忍不住扯開嘴角，“我會信嗎？”

話雖然這樣說著，不過楚墨不說，珈藍也不會再問。她知道楚墨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她，不想說的話，誰也問不出來。

“那你，是怎樣帶著記憶投胎的？”珈藍倚在枕頭上，繼續問，她心裏有太多的話想說，以至於找不到頭緒要從哪裏開始說起。

楚墨也是不答，笑著過來把被子給她拉好，“天冷，你現在不比平時。我給你彈琴好不好？你以前是最愛聽我的琴音的，這麽久了，我也是沒碰過琴，如今，倒想念起撥弄琴弦的感覺來。”

“好。”珈藍這樣說。

她原本也不關心這些，在她心裏，他在就可以了。

楚墨從一邊的櫃子裏抱出個七弦琴來，琴裝在黑色的絲綢袋子裏，紅色的琴穗從袋口露出來，竟然還是那個熟悉的穗子。

珈藍看著那琴穗，心裏百味陳雜，“竟然還在嗎。”

楚墨一邊把琴拿出來，一邊跟珈藍說話，“我十歲那年登基後，悄悄派影衛去自己前世的墓裏拿出來的。”

“噗嗤！”珈藍終於笑出聲來，“哪有人這樣，自己去盜自己的墓裏東西的。”

“既然是我自己的東西，怎麽能說盜呢，不過是讓它重見天日。再說了，這琴若不是放在那墓裏，哪裏還這麽容易又到我手裏呢，早不知道去哪兒了。”楚墨撫摸著琴弦，像是在撫摸自己心愛的人。

錚錚的琴音響起，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像是穿越了這千年的時光而來的琴音，低低的，就響在珈藍的心尖上。

楚墨修長白皙的手指撥動著琴弦，他閉著眼感受著旋律的變換，仿佛看到了那時候，他和珈藍坐在森林裏的小屋前，陽光傾瀉而下，散落在院子裏。他也是這樣悠閑地彈著琴，珈藍就坐在他身邊閉著眼仔細地聽。那樣的日子，陽光正好，流年正好。他是最好的模樣，她也是最好的模樣，他們在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以為就可以這樣忘卻世俗。

珈藍認識他是因為琴，他那時認識珈藍卻不是因為琴，而是因為他是除妖師她是妖。風雲變換間，是註定了他們沒有未來的，所以兩個人都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想在一起久一點，再久一點。

楚墨的手忽然不能動了。他睜開眼看到珈藍穿著單衣蹲在琴對面，伸手握著他的手指，“不要彈了，也不要再去想了，好不好。”

她用的不是問句。楚墨收回手，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地上沒有毛氈，怎麽就光著腳下來了。”

從來她都能聽懂他的琴音，他倒忘了，自己現在這樣的心境，怎麽適合彈琴呢。

珈藍抱著他的脖子，把頭放在他的頸窩裏，“楚岸，你答應過我的，不會不快樂，你該不會忘了吧。”

“怎麽會忘，我一直記得。”楚墨將她放到床上略帶冰涼的手撫摸著她的臉，“我一直都不敢忘記。只是沒有你在，我怎麽快樂呢？”

珈藍還抱著楚墨的脖子，“那你現在，快樂嗎？”

“嗯，我快樂，你在我就快樂。”楚墨把她的手拿下來握在自己的大掌裏，她的手好小，他一只手就能把她兩個手都握住，“所以，我等著你長大，等著你在我身邊陪我老去。”

“好。”珈藍想把楚墨看得清楚些，但是卻覺得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沈，越來越重，怎麽樣都睜不開。最後，她就這樣睡了過去。

楚墨一直等到珈藍睡熟了，才放開她的手，讓青衣進來守著珈藍。楚墨走出宣明殿，早有侍衛拿著宮燈上前來。他擡頭看著夜空，夜空一片漆黑，沒有半點光亮，越發顯得寬廣無垠，深沈恐怖。

楚墨走後，珈藍睜開眼睛，粥裏有讓人昏睡的藥，可是對她又怎麽會有用呢。

珈藍看著青衣，眼淚掉下來，她說，“我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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