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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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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唐瑛瘸著一條腿爬上墻頭,頓時楞住了:“……爬錯了?”她的方向感極準,認路還是唐堯手把手教的, 再加上記憶力不錯, 也算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可是爬錯墻還是頭一回。

她坐在墻頭前後看看, 有點魔幻啊。

難道真是京城許多府邸外觀一致, 才讓她找錯了地方?昨晚這園子還是一派自然風光,今夜就有了點人為修整的模樣。

四皇子睡足了一日,醒來吃點宮裏新賜的禦廚做的清淡飲食,正靠在床頭拿本閑書打發時間, 臥房的窗戶就被人敲響:“四殿下?”

“張二哥。”他扔了書,頓時喜笑顏開。

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頂破氈帽先冒了出來,緊跟著便是張二哥那張明媚的笑臉,她提著個油紙包從窗戶裏跳了進來,一條腿還瘸著,蹭到了他床前,打開油紙包是撲鼻的香氣。

“特意去劉記買的燒雞, 香吧?”然後從後腰背著的布兜子裏拿出一盆開的正艷的水仙花, 白瓣黃蕊, 清新可人,舉到了他面前:“昨日就發現你房裏太素,偷了盆花,添點生氣。”

論起偷花偷杏子, 她也算個中好手,只是如今少了放風的那個人。

“你從哪偷的?”元鑒還當她開玩笑。

“噓——”唐瑛食指抵唇:“保密!”

元鑒面上笑容越發燦爛,他接過水仙,又聞聞燒雞,只覺得心情好的出奇:“二哥,你真是我的貴人!”突然身體前傾要吐。

唐瑛目瞪口呆,慌的接過水仙跟燒雞放在一旁:“你見到貴人就要吐?這個歡迎方式未免也太別致了吧?”

元鑒壓下那陣惡心,捂著腦袋往後靠,被張二哥逗的合不攏嘴:“我可能太高興了,都高興的暈頭了。”

唐瑛摸摸他被包的跟粽子似的半個腦袋,扶他靠在被垛上,忍不住數落他:“我是教你必要的時候一哭二鬧三上吊,可沒讓你拿自個腦袋當石頭去撞,你當自己腦袋是金鋼石啊,撞幾下都沒事兒。”

元鑒就算是被張二哥數落,也覺得開心不己。

他今天太開心了,可是這種開心又沒辦法跟別人分享,小路子跟小秦子倆沒出息的都高興的哭了,王府長史又是開府才派來的,在他心裏都算不得自己人,還能找誰傾訴呢?

這高興像發酵的酒,時間越酒味道越濃,等到張二哥推開窗戶的那一刻,幾乎達到了頂端。

他太需要有個人來分享今日之事了。

“那有什麽關系呢?二哥你知道嗎,父皇從來沒像今日這樣慈祥的對我說過話,也從來沒跟我說過這麽多的話。以前桓延波……就是那死胖子!”他改用張二哥的稱呼,頓時覺得貼切又解恨:“哈哈哈哈死胖子!”笑夠了又說:“那死胖子從小欺負我,罵我娘罵我,說我是賤人生出來的賤種,各種難聽的話罵我,我氣不過回嘴他就打我,打完了還要惡人先告狀……真是又毒又壞……”呱啦呱啦說個不住。

“那叫頭頂流膿腳底生瘡,壞透了!像不像個從裏面爛了的大冬瓜?”唐瑛撕下一只雞腿本來準備給他,見他談興正濃,轉而塞進自己嘴裏。

——那幫乞丐太能吃了,她站在鍋邊掌勺,最後連點菜湯都沒撈著,他們卻吃的肚兒溜圓。

元鑒笑到捶床:“二哥你說的太對了!”他久在宮裏,在市井間也不過是書坊街肆隨意走走,於市井俚語多都不通,連罵人都罵的很斯文,遇上唐瑛這種自小在軍營裏跟糙漢子廝混長大的人,簡直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唐瑛見他罵人詞匯貧乏,索性教他一長串街頭臟話,連桓家祖宗十八代都被親切問侯了好幾遍,元鑒起先聽的瞠目結舌,有些話都不理解其義,唐瑛邊吃邊解釋,等到腳下一堆雞骨頭之後,她的國罵小課堂也暫時告一段落。

元鑒自小學的是皇子禮儀,因為被人輕賤其母出身,為了不再丟人,尤其學的用心,讀書學的是聖人之道,君子之風,結果被唐瑛一堂國罵小課堂就給帶歪,他試著問侯了一遍桓家的十八代祖宗,再用國罵把桓延波從頭罵到腳,更覺神清氣爽,連頭也好像不那麽暈了。

“二哥,你真有意思。”

唐瑛用油手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少年,你要學的還很多呢。”忽聽得外面有腳步聲傳過來,在門口停了下來。

“殿下,傅指揮使來了。”

“傅……他怎麽來了?”唐瑛一臉古怪,跟見到鬼似的拉開窗戶就要跑,也顧不得腳疼,跳出去闔上窗戶之前還叮囑了一句:“殿下,別告訴傅指揮使我來過啊。”

元鑒不明所以:……你倆不是一夥的嗎?

哦不對,乞丐跟禁騎司指揮使怎麽也湊不到一起。

不過想到跟著傅琛一起出現的白的反光的張二哥,他又糊塗了,所以你倆……到底怎麽回事?

很快傅琛就跟著小秦子過來了。

他進房之後,目光在床邊地上那一堆雞骨頭上掃過,還略略詫異四皇子的生活習性,似乎不是特別好,可是再掃過他床頭矮幾上放著的一盆水仙,便停住了。

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昨晚他的書房窗下條形幾上就擺了一盆剛剛盛開的水仙,就連花盆都一模一樣。

今晚他回去的時候,那盆水仙就不見了。

小秦子也瞪大了眼睛,指著地上的一堆雞骨頭:“這這……哪裏來的雞骨頭?”

“你昏頭了吧?明明本王吃的。”元鑒板著臉,肚裏暗罵小秦子不長眼色。

傅指揮使先是頂著他那張冰塊臉自以為親切的問侯了元鑒的傷勢,聽說傷勢暫時無大礙,還需臥床靜養數日,接著就好像是閑聊一般隨意道:“張二有沒有來過?”

元鑒心道:若不是傅大人你過來,我跟二哥大概還很開心的聊天呢。

不過張二哥的叮囑他可不敢忘:“沒啊,二哥沒來過。”

熟谙審犯人的傅指揮使:“水仙花挺漂亮,張二沒說從哪弄來的?”

“她說是偷來的。”元鑒:我說了神馬?

四皇子當機立斷,拉過被子蓋住了腦袋:“頭好暈,本王身體不適,恕不能招待,傅大人走好。”

傅琛:“……”

傅指揮使今日在朝堂上親眼見證了唐瑛胡說八道的殺傷力,眼見得大長公主差點被氣暈過去,怕她留著後招,回禁騎司之後急召了春娘跟姚娘過來,試探的提起

:“假如大長公主與禁騎司立場不同,發生矛盾,兩位該如何抉擇?”

春娘還有些猶豫:“這個……總要看誰有理吧?”

傅大人冷笑:“春姑姑,禁騎司是講理的地方嗎?”

禁騎司就是皇帝的一把刀,指哪殺哪,講什麽道理啊?講道理的都在金殿上呢,沒見到朝堂上一幫臣子扯皮,都要磨破了嘴皮子?

姚娘倒是幹脆表態:“陛下本來就有裁撤禁騎司的意思,我們沒進禁騎司以前,的確是大長公主府的奴婢,可是自從進了禁騎司,就是陛下的臣子,身有官職,當然站在禁騎司的立場了。”

傅琛唇邊一點笑意:“姚姑姑倒是明白人。”又暗示春娘:“春姑姑可別犯糊塗,值此關頭,咱們禁騎司三部務必要齊心合力,共渡難關!”可別沒事拿著自己人下刀子。

忙完了司署裏的事兒,才顧上回家找唐瑛。

傅指揮使騎馬回家,才出了四皇子府,就見頭頂悠然飄下幾片雪花,他慢悠悠騎馬往家趕,到了府裏也不急著回房,先去了馬廄等人。

一盞茶的功夫,墻頭冒出個小腦袋,破氈帽上已經積了淺淺一層雪。

先是扔下來一根打狗棍。

緊跟著某人狠狠打了個噴嚏:“艹,居然下雪了!”

墻內冒出個幽幽的聲音:“你還知道回來?”

“鬼呀!”曾爬墻無數,自稱爬墻小能手的唐瑛嚇的直接從墻頭滑了下來,她毫無防備之下閉著眼睛做好了與大地親密接觸的準備,沒想到卻落進了一具溫暖的懷抱。

“嚇死老子了!”

她堅決不承認是自己失手滑下來,而是墻頭積雪太滑之故。

大長公主急召姚娘的時候,傅琛正在自家墻頭接住了內賊。

那內賊無意之中落入他懷中,還顯出與其行徑極不相符的一點呆意,在他懷裏呆呆仰望著他,睫毛之上落下幾點雪花,她渾然未覺:“大大人……”

傅琛上次在廨房裏只是覺得她瘦,也輕拍過她的背,感受過那支棱的肩胛骨,然而等人真正落在他懷裏,什麽溫香暖玉全然沒有,不合時宜的只想到四個字:骨瘦如柴。

她是怎麽把自己煎熬成這副鬼樣子的?

傅指揮使懷裏抱著嫌犯舉棋不定,是“嚴刑拷打”還是“溫柔誘哄”呢,他熟谙一百零八種刑具,卻在此刻躊躇不前,只覺得無論是何種審訊方式恐怕都沒辦法審出她的心聲。

“大人——”懷裏的少女總算回過了神,從他懷裏跳了下來,不妨落地的時候忘了崴過的腳,差點撲倒在雪地裏,幸虧傅大人眼疾手快,攔腰抱住了。

“爬墻就不怕再崴了腳嗎?”

唐瑛:“……大人您能盼我點好嗎?”

片刻的功夫,雪粒便密集了起來,搓鹽扯絮般落了下來。

傅琛頓時有了正當的理由,“我瞧著你也走不了,積雪路滑可別再崴了另外一只腳。”他攔腰抱起唐瑛往前院書房跑了過去,說的冠冕堂皇:“府裏出了一樁失竊案,需要姑娘配合調查。”

唐瑛心裏的怪異團團升起,直覺傅大人今日舉動有些奇怪,再拿她當禁騎司的兄弟,也不該來個公主抱吧?

她有點不安,不由側頭註視著冒雪奔跑的男子。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主流的審美還是頗符合她的審美,傅大人五官俊美不凡,連下巴似乎都比旁人要更顯清雋。

書房門口守著的安山見自家大人冒雪抱著個姑娘沖了過來,迎上來的時候差點被驚個趔趄,嘴巴大張能塞進去倆雞蛋,只差激動的繞府快跑兩圈,向大家傳播這個好消息。

——大人總算開竅了,府裏要有女主子了!

實則傅琛把人抱進書房,與安山設想之中的旖旎全不相幹,傅大人充分發揮自己的專長,面對著眼前似乎被他的舉動驚到的小姑娘,居然……開始夜審內賊。

“四皇子房裏的水仙是怎麽回事?”

“什麽水仙?”唐瑛眨巴眨巴大眼睛,迷茫的很無辜:“我剛剛從破廟回來,還沒來得及去過四皇子府呢,殿下他還好嗎?”

“別打岔。”傅琛眼含笑意:“當真不知?”

作為偷香竊杏的高手,唐瑛的心理素質很過關:“大人,有話還是講清楚的好,打什麽啞謎啊?”

“你真沒偷我房裏的水仙?”

唐瑛一臉氣憤:“大人,禁騎司捉拿嫌犯難道不講證據,要屈打成招嗎?”她拍著胸口喊冤:“天地良心!大人的水仙長的是紅是白,是高是矮我都沒見過,怎麽就能賴到我身上呢?誰能證明我動過大人的水仙了?”

良心是什麽東西,她才不在意呢。

“……” 傅琛差點繃不住笑出聲。

他明知道眼前的小丫頭在耍賴,若是碰上真正的犯人,恐怕已經在酷刑之下走了好幾遭,渾身連塊兒好肉都快沒了。然而眼前的嫌犯眼珠子轉的滴溜溜的,比起二郎山初見時,那蒼白荏弱出手狠辣卻意興闌珊的樣子可有生氣多了。

“熊豫看見了。”他笑著訛她。

“胡說,熊豫明明跟著你出門了。”唐瑛臉皮的厚度可是四皇子的好幾倍,她立刻便察覺自己失言了,不過隨即自圓其說:“別當我不知道,我手底下的小兄弟們可是瞧見了。”

“呵,這是才放出去幾天,都有了自己的消息渠道了?”他原本是一句玩笑話,唐瑛卻臉色一變,好像被捏到七寸的蛇,徒勞的掙紮出了點勉強笑意,甩著尾巴挽救自己的疏忽:“……我也是聽他們今晚吃飯的時候閑聊,禁騎司的傅指揮使如何英俊,身邊跟著的少年郎如何如何,就猜到是熊豫了。大人別瞎想!”

傅琛知道她帶著忠仆入京,化名張瑛必定有所圖謀,唐家之事但凡身處權利中樞的人都能猜出幾分,區別只在於是誰出的手,誰又是得利人。

他逼近小丫頭,成功在她臉上看到一絲慌亂之後,輕嗅幾下:“怎麽我聞著你身上這燒雞味,跟二皇子床前那堆雞骨頭一個味兒?”

唐瑛大松了一口氣,就好像瞬間被人解開了脖子上勒著的繩索,訕訕的摸摸鼻子,大拍馬屁:“大人果然明察秋毫,不怪年紀輕輕能坐到禁騎司指揮使的位子!”她話鋒一轉,又開始狡辯:“借花這麽風雅的事兒,大人怎麽能指責我偷呢?多煞風景啊?”

傅琛疑惑:“借花?”

“大人探病可帶禮品了?”

傅琛:“……”他還真沒有送禮的習慣。

小丫頭的尾巴尖似乎都要得意的翹起來了:“我就知道大人去別人家府邸,不是去傳旨就是去拿人,要麽帶著聖旨,要麽帶著枷鎖。”她“嘖嘖”兩聲:“瞧瞧,做指揮使久了,都忘了人情世故了。我這不是借花獻佛,早早替大人送了過去嘛。大人不但不應該指責我偷花,還應該感謝我為大人想的周到才對!”

傅琛輕笑出聲:“是嘛?我該怎麽感謝你才好?”

唐瑛緊貼著墻壁艱難的想要從他身旁溜過去:“大人收留了我,無以為報,些須小事不必掛懷,都是我應該做的!”

兩個人離的極近,近到傅琛低頭就能聞到她發間的清香,近到再踏進半點,就能將眼前滑溜的少女再次摟進懷裏。

然而他終究沒有,還不著痕跡的後退了一步,以方便她逃走。

等到少女逃到門口,他註視著她要離開的身影,忽然出口:“唐瑛,京城裏可處處是陷阱。”你要小心一點。

“多謝大人提醒。”唐瑛腳下未停,很快就出了房門,這次她一個人前行,在他書房門口的雪地裏留下一長串孤獨的腳印。

有些路,註定只能自己走。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更奉上,求花花收藏營養液!

晚安,明天見!

PS:今天在文下見到伊比的天空一長串地雷,是很早的老讀者了,再次見到很開心,謝謝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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