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晨，”蘇星泊靠在墻壁上，五指頻繁地跳動，蘇星泊很少做這個動作，可他一旦做這個動作就意味著有大事發生。終於蘇星泊停下了跳動的手指。

“有些事，我既希望你永遠都不知道，卻又覺得你應該知道。”蘇星泊沈吟半響竟說出這麽一句無頭無尾的話來。“讓我猜猜。”洛晨看著蘇星泊的臉，企圖從這張萬年不變的面容中看出些端倪來，“你早就知道一些事情，而且這些事和我有關，如果我沒猜錯，應該也和這條路盡頭的那個人有關。”

“就說你聰明。”蘇星泊得意的語氣中帶著聽得出的憂慮。

“南宮舒夜有句話說得沒錯，就是現在上面很危險。”蘇星泊拍拍洛晨淩亂的額發，洛晨明顯的感覺到頭上的那只手透出的暖意，“那你的意思是？”洛晨反問道。

“小晨，你怎麽還不明白。這件事的決定權在你，如果你要走下去，我就陪著你，如果你想退出去，那麽外面大風大雨的我也陪你闖，無論如何我拼著性命也要保你周全就是了。可是，”蘇星泊露出為難神色，“有些事情，並不像我們想象那樣容易。”

洛晨端詳著蘇星泊糾結的臉，第一次，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如此痛苦，如此猶豫不決。“我要走下去。”洛晨仰頭對上蘇星泊的眼睛堅定地說道，“可不像逍遙說的那樣，是作為一個棋子走到最後，我要沖出這個迷障，管他什麽幕後大頭領，管他人間的政府有多囂張，我到時候就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洛晨冰涼的眸子裏透著股狠意。

蘇星泊為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好，可是，小晨，無論最後你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你要記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洛晨雖然不知道蘇星泊為何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卻也知道這個最後的結局必不像她想的那般美好，可，有些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她的秉性，也是她為自己和天堂口眾同仁討的說法。這世間任何事都能含糊其辭，將就了事，唯獨愛恨，不可茍全。

“走吧。”蘇星泊緊緊牽著洛晨的手，隧道裏影影綽綽，可是同行的兩人卻依舊自顧說笑，那些不見天日的陰謀陽謀，那些潛伏在平靜生活下的巨瀾似乎都不影響兩人前進的步伐，多年的默契與遲來的兩心相許或許是飽經世故的二人唯一珍視的東西。

“我給你講三個故事，小晨，這三個故事應該流傳下去即便它不美好。”

“嗯。”洛晨點頭，兩人看似輕松愜意，實則相握雙手的另一只手死死握著尖刀。洛晨右手持刀，蘇星泊左手持刀，兩個一直都想逃離紛擾世事的人卻總是風暴眼中艱難生存，他們依靠彼此，又是彼此的依靠。人都說行動組長洛晨一手尖刀使得出神入化，即便是訓練精良的鷹眼也快不過洛組長的奪命刀，卻不知天堂口的大師長也是使尖刀的好手，唯一不同的是，大師長擅使雙刀。

“大約百年前，世界還沒這麽糟糕的時候。天空依然蔚藍，空氣……嗯，當然了，城市裏的空氣歷來都是如此，但相比現在那樣糟糕的天氣已是難得的了。我們已經有百年沒有達到過那時的天氣水平了。這個世界上還有森林，湖泊，動物。然而世界上的物種依然以驚人的速度消失著。很快自然界的資源漸漸枯竭，許多高新技術掌握在發達國家的手裏，而許多貧困地區的國家只能通過進口來獲取食物和維持生存的能源，這就導致富的越來越富，窮的越來越窮。”洛晨聽著蘇星泊冰冷的話語不禁打個冷戰，她出生的時候這個世界就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人口急劇減少，地球上的大部分地區都被荒漠覆蓋。如果從衛星上看，曾經的蔚藍水球現在只是個死氣沈沈的黃不溜丟的破皮球。

“世界上的財富向一端無限的靠攏，那個時候政府的存在已經淡化到可有可無的境地。畢竟政府也要生存。這種情況維持了幾年，直到那四個年輕人相遇。”蘇星泊說這話的時候神情肅穆，洛晨隱約猜到這四個人是誰。但她只是豎起耳朵繼續聽著，“這四個人就是後來一手創建了天堂口的‘上帝’。”

雖然隱約猜到，但聽蘇星泊說出又是另外一回事。她雖然自小生活在天堂口，但蘇星泊顯然不是什麽尊師重道守規矩的良人，是以洛晨對天堂口的情感也就越發單薄了，對天堂口的歷史知道的僅限於天堂口內部資料上公布的那些，以她那個堪比單細胞生物的情商自然無法想象那個只應存在於傳說中的‘上帝’確有其人。

“他們四個是世界上最優秀的高校畢業的學生，那個時候的大學不是現在這樣把適齡青年集中在一堆進行針對式教學。”蘇星泊說的很隱晦，大概是考慮到南宮舒夜是大學老師因而有所忌諱，所謂的針對式教學，不過是世界幾大政府把僅剩的人口進行劃分，測出他們的情商、智商，然後根據他們的先天優勢替他們選擇適合的專業這樣能夠以最少的資源得到最大的收獲。很是經濟實惠的招數。

“那個時候從知名學府畢業的學生很是吃香，這四個年輕人因為政府的暴虐和超出時代的憂患意識而走到一起。憑借其救世的理念匯聚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這便是天堂口的前身。”他們一直潛藏在世界混亂的表象下，直到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生。

洛晨知道三戰，世界各國政府，準確的說是政府背後的財團為了搶奪南北極這兩塊最後的純凈之地展開了長達十年的戰爭。戰況很是慘烈，那是世界上剩下的大都是實力相當財力相當的幾大對手，因而在各個戰役中實力相當，他們彼此覬覦卻又因純凈之地的巨大誘惑而不顧一切。但這種極大政權或者說財團相互制約的微妙格局被天堂口的出現所打破。

天堂口帶著世皆天堂的信仰迅速進入世界的中心。天堂口甫一出現便吸引了大量的信徒，這也成就了世界幾大政權的聯合。長達十年的三戰終於在一片握手言和中落下帷幕。世界上能夠影響格局的幾個人手拉著手唱著歌回到了陸地上，留給南北極的是堆積成山的屍骨，相傳南北極的血色冰川蔚為壯觀。

多年前一位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帶著聯合政府給他們的任務來到北極，可當到達北極的時候，考古學家和史學家看見的是三戰中陣亡的千萬士兵，那些士兵在他們腳下猙獰咆哮，他們不明白他們到底為何而戰，又為誰而死。滿目瘡痍的北極就這麽佇立在兩位學者面前，不言不語，寂靜如死，如同一個被強暴的處女，就這麽用赤裸裸滿身傷痕的身體控訴圍觀的群眾。

最後那兩個學者在北極的冰雪中脫下了保暖的大衣，像久遠東方的僧人，磕長頭，一步一步想風雪中跪行而去。他們讓助手帶著遺書離去，而他們卻要為全世界向葬身於此的年輕人賠罪。兩位老人用行動證明了學者的良心，助手們眼含熱淚望著遠處不再移動的雕塑，掉頭離開。從此南北極在無人踏足。成為了真正的純凈之地。即便這裏曾經埋葬人類最黑暗最貪婪的欲望。

史上稱之為極地之死。

洛晨回想起逍遙講述這個故事時候的痛心，始才明白那些無可奈何和絕大的恨意來源於何處。他不僅僅是恨天堂口，而是痛恨整個人類。

“後來的事是我猜測的，畢竟當年那些秘辛終不可能記錄在史冊中。天堂口對於當年那樁事的記錄也是語焉不詳。”蘇星泊皺起眉頭仔細捋清頭緒。“上帝和各國政府提出條件，我料想也該是重新整合世界資源，進行財富再分配，集中力量進行環境整頓。”“嗯，想的不錯。”洛晨讚道，於當時的世界來說，沒有什麽比重新恢覆環境更重要的了，再加上天堂口的技術支持想要恢覆到三戰以前甚至更好都是可能的。

“但是，很明顯，聯合政府拒絕了。”

“為什麽？”洛晨話一出口，便覺得自己問的白癡，隨即一股冷汗彪上後背，“財富與權力當真那樣重要？”洛晨顫抖著問道。之前她已猜到當年大概，卻沒想到猜錯了主賓。

“很重要。世間的道理都是一樣的，都是沒有的時候你不去想，不代表擁有了之後你能輕易舍棄。”蘇星泊嘆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與欲望，這本無錯。錯就錯在當千萬的人命與整個世界的繁衍生息都作為籌碼放在天平的一端的時候，你是否還能泰然將自己手上的權利押在天平的另一端，可悲的是，那些人們押了，而且在他們眼裏，權利重過了人命。”

蘇星泊說起這話的時候語調不急不緩，從容淡定，“小晨，史書上最常提到的一句話就是千秋功過自有後人評說，可遺憾的是，我們的歷史也許就到此為止了，不會再有後人對我們或者他們評頭論足了。”

洛晨臉上漫過一絲笑意，蘇星泊也笑。他們知道如果註定要命喪於此，起碼兩人是在一起的。在一起，這世界上就沒什麽能夠讓他們感到恐懼。

“第二個故事是關於藍鯨事件的。”蘇星泊說起這個故事的時候，偷偷瞟了一眼洛晨，女孩的臉上一派光風霽月，他略略心安。洛錦歡這三個字對兩個人來說都太重。

“當年談判破裂之後，天堂口便帶著整個組織避世而居，說穿了不過是躲過聯合政府的追殺，超出時代的科技，哪怕是一小步也足以讓世界心動。同時開始訓練專屬於天堂口的行動部門。上帝終於意識到，一群書生和士兵是沒有共同語言的，想要獲得這個世界的支配權唯有通過武力這一條路。”

“可要想找到身手好，忠誠度又高的人實在是難上加難。因行動組的工作性質極為特殊，可以說是天堂口唯一能夠接觸到外界的組織，如果派些意志力薄弱的人實在太過冒險。而且這對組員自身也是一項考驗。所以行動組員的選拔極為特殊，因為他們聯絡員從世界各地尋找到的資質尚佳的孤兒。”

洛晨疑惑地看著蘇星泊，不明白他突然說這些話的用意，

蘇星泊再緊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接著說道，“當然也有例外，你就是個例外。”洛晨心中了然，雖然這些年從沒人在她面前提過她的身世，可身處其中的人自然對外界保有一絲敏感。“你是洛錦歡從外面生的孩子。”

“天堂口的規定是內部通婚，當然咱們的人夠多，不至於出現尷尬的狀態。”

“當年也是如今這般光景，大長老不知從哪裏聽說來的消息，洛錦歡帶著整個行動隊對鬥堂的峰會進行突擊，可誰知有埋伏，整組的人只有我活了下來，或者說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只有我活了下來。轉眼整個行動組就只剩下了一些半成的預備隊員，還有就是劫後餘生的我，”蘇星泊略思考一下，“還有蘇錦繡。”

“嗯，蘇錦繡我已經見過，我知道你不殺她不是因她是洛錦歡的舊人而是因為她是天堂口的人。天堂口人丁雕零，行動組更是十幾年才培養出一批敢用的人。不然行動組長這個位置也不至懸空二十年。留著她不過是不舍她於天堂口的情意。”

“你真是我的解語花。”蘇星泊未在多話，很多事他已經疲於解釋，索性不過幾個小時，一會該知道的她也都會知道。

“當年洛錦歡號稱天堂口的一枝花，即便老朽如袁聖勳見了她也是直流口水，更遑論我一個初懂人事的毛頭小子。對於她那朦朧的愛意固然可貴，卻又怎能比過你我之間生死相依的情分。”

“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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