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等你。”周圍的燈光伴著這句話撲地亮了起來，長長的甬道漸次遠去，最終交匯在一個點上，在這條路的盡頭有個人說，我一直在等你。

洛晨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誰，一個她原以為終生不覆相見的人。分離的時間那麽短，短得洛晨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兩人滾床單的溫存時光。然而再見面卻是你死我活。

洛晨扯下紅外眼鏡，眼前的人越發清晰，他的每一縷頭發每一條笑紋每一次微笑蕩起的頻率，她曾以為他對她是情到深處，她甚至為自己在與他一起滾床單時想起蘇星泊而暗自愧疚……可無論如何，對於這個男人，洛晨是真的動過心、用過情，她曾經幻想的所有未來都有他的參與，然而，原來自己才是那個自以為是的小醜。

洛晨看過了很多電視劇，看過很多相愛相殺的橋段，她甚至想過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天到來她一定不要像那些無知的女人那樣又哭又鬧，她不會問你愛過我嗎，這樣她看起來會更像個笑話。洛晨可是做為一部殺人機器養大的啊，早在她站在這條街的路口時她就已經不再試圖欺騙自己，是的，她早就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她的難過，她的哭泣，不過是為自己的癡心錯負而感到可惜。她從來都是現實的人，她不認為自己會像某個女主角一樣單純善良到令人發指，也不認為她認識的那些男人都會像某個男主一樣忍辱負重、不離不棄。他們都是這世間平凡的男女，他們因為某種原因相遇，又因為某種原因相殺。她還沒自負自戀到相信那個男人會愛她如命，背離自己的信仰。

這條路終於還是走到了盡頭，洛晨看著燈光下那個高大的身軀，露出完美的微笑，就像她曾無數想要改寫的那次相遇，“天堂口，行動組長，洛晨。”洛晨雙手武器，一絲不茍。

“鬥堂，中華部情報組，南宮舒夜。”逍遙，哦，不，是南宮舒夜，露出同樣迷人的微笑。

“好名字。”洛晨由衷讚一個，“如果拍一部電視劇，你會是最招姑娘喜歡的那個角色。”

“如果你不是生在天堂口，你會是我這部電視劇裏最鐘愛的姑娘。”南宮舒夜讚道，分明是含情脈脈的話，分明說出來就註定要感動姑娘的話，可被這樣的人說出來卻讓人覺得冰冷刺骨。南宮舒夜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完美無懈的面具式微笑。

有時候，你能夠傷害我，無非是因為我在乎你。可一旦我放棄了你，你又算什麽呢？

“我們還真是生不逢時。”南宮舒夜不無感慨地說，“錯，是棋逢對手，我不幸，遇上個旗鼓相當的人。”洛晨反駁道，“如果生在太平年代，我的眼裏根本容不下你。”

南宮舒夜露出狠毒的目光，但轉瞬即逝，可那一刻的情緒被洛晨看在眼裏。

“把你能說的都說出來，你不能說的，”洛晨傲然道，“我就殺了你，去問你背後的那個人。”

“哈，”南宮舒夜短促地笑了一聲，“你還真像……”“像什麽？”“像我喜歡的那類女孩。”南宮舒夜此刻終於露出屬於逍遙的笑容，時而木訥，時而深情，為討她歡心笨拙地裝酷。

“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你有一天能夠站在這，問出這句話，從上一秒開始，我的人生結束了。”洛晨等著南宮舒夜為她解釋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話。

“我的任務就是與你相戀，得到你的信任，但最終的結果就是，你在這一日的這一刻站在這，其他的都不過是這個計劃中的一部分。你，我的一生都在某人的計劃裏，所有的一切都是設計好了的。分毫不差，比如，當初你去暗殺那個老教授，她料到那個老教授會自殺，所以才有了我死活都要殺了你，她也算好了你愛上如此的我。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短短的一段話，卻耗費了洛晨所有的腦細胞，她不懂一個人怎麽能推算另一個的人生，她不相信占蔔也不信邪，唯一的解釋就是南宮舒夜背後的那個人有著巨大的情報網和關系網能夠為她的每一步演算都提供精準的預測以及發生變故之後的應急方案。

計劃，那個人自負把所有人都算計在內，他在這臺戲的背後扮演者絕對的主角，我們所有人都不過是他的棋子，洛晨為此感到羞恥。為身為別人棋子的自己感到羞恥，而且還是在她不甘心的情況下。

“能夠算準人心，你背後的這個人值得我敬服。”洛晨不得不說這個人是她遇到過的最強大的對手。這一次，她的心慌了。

“她並非算得準，不過是懷著巨大的仇恨，日日夜夜地不停推演。你看的這一步，也許是背後無數步推出的那個結果，就像，我不在老教授那裏與你相遇，也總會在別處與你相遇，而相遇的方法會讓那個時候的你愛上那個時候的我。”南宮舒夜仔細觀察洛晨的表情，就像還是大學歷史教授的他細心觀察自己的學生，等待她的提問。

“我懂了，她讓我此刻離開天堂口，也是計劃之內，可如果我不按他的計劃走呢。”洛晨詭異的笑了一下，急速向後退去。“你走不了了。”南宮舒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洛晨不是白癡，既然南宮舒夜能坦然告訴她這些話就肯定她絕不會輕松地離開，可她討厭做別人的棋子！

“你也太小看我了。”南宮舒夜追上前來，洛晨已經料想到鬥堂組織專門派來對付她的人不會太弱，可南宮舒夜的身手還讓洛晨一驚。“配做我的對手。”洛晨叫了聲，猛停下快速奔跑的腳步，急剎車讓腳底傳來一陣驟熱，洛晨轉身迎上南宮舒夜奔來的身影。她將槍別入暗兜，尖刀貼著小臂，全身力量灌註到雙手，胳膊帶動小臂，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又充滿暴力張揚恣意的美感，這是洛晨第一次在南宮舒夜面前出招，她竟不自覺使出最優美的動作來。

曾經愛過的人，即便輪著胳膊想砍死對方，卻還是想要他看見最美的自己。

雖然只相隔短短幾日，但南宮舒夜身體的恢覆能力還是讓洛晨咋舌，情義是假的也好，什麽都是假的也好，但身體是騙不了人的，要想騙過洛晨更是不可能，洛晨一邊緊張應對一邊分析對策，很明顯那幾日他身體上的變化是用了什麽特殊方法，管他什麽方法，洛晨心想，只要他的胳膊是真的幹瘦，他的內臟是真的衰竭，那就沒有可怕的。

南宮舒夜看著洛晨狡黠的笑容明明暗暗閃現，一瞬間有些跳戲，再專業的演員都難保自己不會入戲太深，無法自拔。南宮舒夜一直以來都是情報組最專業的情報員，他的手撫摸過無數女人的臉龐，那張嘴說過無數的情話，可他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知道周圍有無數只眼睛盯著他。可這次不同，洛晨太過精明，也太過純粹。這兩種人最不好騙，精明的人善於從細節處尋找漏洞，而純粹的人因為心思空靈反而更容易看透一個人的心。

這一次，他只有把自己都騙了才能完成任務。這個任務，從他們相識的那一天正式啟動，可精明如南宮舒夜卻不知何時才能終結。

為騙倒洛晨，南宮舒夜只有真的使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衰竭下去，雖然這幾天一直在用藥物強行恢覆體力，但……“嗯……”南宮舒夜悶哼一聲，剛才一招無從躲避，他只能用雙臂生生迎上洛晨的全力一擊，南宮舒夜向後急退，“行動組長果然名不虛傳。”他強撐著渾身的疼痛勉勵一笑，雙臂傳來的劇烈痛意提醒他，這個矮他一頭多的小姑娘的真正身份。

多年的生死考驗讓洛晨全身的每一寸肌骨都是為戰鬥而生，角度、配合、出擊，每一招都堪稱無懈可擊，她善於用最少的力用最刁鉆最精準的角度發出，這樣即使面對力量更強大的對手也能游刃有餘。

洛晨擅長使用巧勁，她身體的每一處關節每一處肌肉似乎都配有各自的大腦，在危險來臨之際，能夠不通過神經中樞傳遞至頭，直接使出最恰當最狠絕的招數。然而剛才的一擊，她卻是將所有恨意都灌註在雙腿之上，那一擊，她確定即便他仍然能夠出招，卻不足以威脅她。

南宮舒夜將雙手背到身後，骨肉撕裂的痛楚一次次沖擊著他的大腦，他的雙臂因疼痛而止不住顫抖。洛晨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的臉，似乎想看他到底還能硬撐到什麽時候，可他讓她的失望了，南宮舒夜負手而立的身姿依舊如明月清風說不出的俊逸瀟灑，他的臉上依舊一派從容淡定，嘴角揚起的弧度依舊動人心魄，洛晨心裏忍不住點個讚。她開始敬重起這個對手來。

“你知道你打不過我，為什麽還要纏著我。”

“打不過也要打。我們都是為了守護自己自己的初心，無從退讓，至死方休。”“好，那讓我們至死方休。”洛晨從最開始就抱著一絲僥幸，她想既然這個男人能夠出賣感情大概也沒有什麽做不出的了，她想他最好打不過就跑，她到底是不想殺了他。即便這樣的男人讓她瞧不起。然而這個男人卻強硬得讓她敬服，她一邊覺得自己始終沒看錯人，一邊卻糾結痛苦，若是如此，“我就只能殺了你。”無論她是想退出去還是繼續前進。

“今天在這，只能夠活一個人。雖然眼下你的勝算大些，可我也不是吃素的。”洛晨心頭一驚，存了死志的人好比地獄歸來的惡魔，他不求重新踏入人間，只求把你拽入無間地獄。

“我懂。”洛晨平靜的說道，態度溫和就如面前的這個人還是她心心念念想要保護的那個人一樣。

“那就來吧，”南宮舒夜朗聲道，話中決絕令人膽寒。

話聲未落，洛晨便拿起小刀飛身上前，這地道修得寬敞大氣，拳腳施展得開，洛晨猴子一樣掛在地道支柱的節點上，上下穿梭，繞得南宮舒夜目不暇接。南宮舒夜雙臂已斷，幹枯瘦弱的雙腿本是他最後的後招卻奈何洛晨一直掛在半空根本無從下腿。敵人的弱點就是你活下來的希望，不要可憐他，洛晨心裏一遍遍告誡自己。

昏暗的燈光下，洛晨一襲黑衣上下紛飛，緊貼皮膚的行動服甚至讓她即便在高速行動中依然能夠隱匿在黑暗之下，南宮舒夜的汗一滴滴滾落，地道的通風極好，可他卻覺得越來越熱，是死神帶來的壓迫感。他的呼吸漸漸急促、淩亂，原本清明一片的頭腦此刻混沌一片。“啊……”南宮舒夜腳踝冰涼一片，雙腿力量好無征兆消散開去，南宮舒夜身子一軟雙膝跪地，兩手慣性向前支撐，然而早已碎成幾塊的雙臂在接觸地面的一剎那再次將撕心裂肺的疼痛傳入他的大腦，南宮舒夜再也忍不住痛，倒在地上絲絲地吸著涼氣。

飄忽如黑色幽靈的洛晨終於落地，她看著被自己挑斷腳筋的南宮舒夜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始終無法對你下殺手，所以只能廢了你。”洛晨目光離散，不甘又無奈，“你贏了。”身為殺手，動了情，卻又斬不斷，洛晨覺得很氣惱，卻又覺得沒什麽。輸贏，生死，仿佛就在這個男人倒地的瞬間變得微不足道。

“我要死了，小晨，靠過來，讓我看看你。”南宮舒夜，也許現在叫他逍遙更合適，他眼中的冰冷漸漸渙散，面具龜裂斑駁簌簌落下，露出柔弱而真實的面容，那張滿含愛意的臉才是真正的他啊。

洛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一步一步走過去，她心裏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有可能騙她，她向前的每一步都有可能離死亡更近一步。然而，她無法說服自己不去靠近這樣的逍遙。

洛晨低下身來，把倒在地上的逍遙扶起，就像他倆第一次見面時做的那樣。逍遙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意。“小晨，不要回到上面去，現在上面很危險。”“你要知道的真相都在這條路的盡頭，不要回去，不要回去……”逍遙的呼吸急促起來，洛晨拍著他的胸口幫他順氣。“咳咳……”

洛晨抱著這個男人虛弱的身體如同抱著一個嬰孩，他那麽脆弱，讓人忍不住憐惜。“再靠我近點。”逍遙氣息微弱低聲哀求，洛晨努力做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她能夠感受到這個男人的生機正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消失，“你別動，我在，我在。”洛晨感受到懷中的逍遙正不安的扭動著，漸漸麻木、僵硬的身體讓逍遙感受不到洛晨的懷抱，洛晨用盡全力將逍遙又摟了一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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