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隔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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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夜深了。

王九媽命撤去肴盒,用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絕,聽得昭慶寺裏的鐘“咚咚咚”地撞著,美娘尚未回來。

王九媽見美娘還未回來,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與秦重閑談。秦重等美娘等得望眼欲穿,卻又不好不理會九媽,又是氣悶,又是心焦。

約莫過了一更,忽然聽到外面人聲嘈雜,熱熱鬧鬧的,小丫鬟高聲在門首叫道:“美娘姐姐回家。”

王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坐而立。

只見美娘吃得大醉,丫鬟扶將進來。到了門首,美娘一身酒氣,問道:“誰在這裏吃酒?”

王九媽見美娘星眸微睜,話中帶著醉意,知道一時半刻說不清楚,便道:“我兒,這是我請來的有名客官,秦小官人。他不知來了多少日,想見你而不得,平白無故往家裏送了很多禮。”

美娘聽到秦小官人的名字,恍惚記得自己曾見過,又想不清楚,因酒醉,無力糾纏。

便說道:“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什麽秦小官人!我可不自降身段,我偏不去接他。”轉身便走。

王九媽連忙上前,拉住美娘道:“我兒,娘怎會騙你。秦小官他是個至誠好人,你不知這些日子他渴慕甚深,來了多少遭。”

美娘剛剛扭轉身,此時只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擡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又急急叫不出名字來。

桂香聽屋外聲音吵鬧,便撇下客人,出來看個熱鬧。她在一旁看著這幾個人,實在覺得好笑,便道:“妹子,這個人姐姐認得他的,他就是廚下賣油的,接了他,看你被人笑話。”

王九媽一看桂香如此說,氣得臉兒發綠,怒道:“桂香,你就整日逗趣你妹子,今日連帶你老娘也被你調笑了啊。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娘,我又沒騙妹子,你若把這官人讓妹子接了,可不叫人恥笑去?娘莫非是貪圖這小官人的幾兩銀子?我看他也不會有甚出息,哈哈。”

美娘聽完這一番話,半醉半醒中,一語未發。

王九媽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向前。

王九媽看著秦重使個眼色道:“我兒,你莫聽桂香胡說。秦賣油的不過是小經紀人,莫說十兩銀子,就是一輛紋銀也一時拿不出來?況說,那小經紀人誰會兜攬你來?你看看。”

她說罷,便拽拽秦重衣衫說道:“我兒,你看仔細了,這是湧金門內開金銀鋪的秦小官人,哪裏來的賣油的秦小官。當初我們住在十字街時,難道你沒在金銀鋪前走過?做的好首飾送你哩。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又怎能將賣油的子弟帶到樓上來?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

美娘見拗不過媽媽,只得進房相見。

桂香見此情形,咯咯一笑,進房陪客人飲酒去了。

將個王九媽氣得半死。

秦重見到王九媽使眼色,好生羞赧,這些言語,一句句都聽得,只能佯為不聞。

美娘萬福過了,陪坐一旁,她仔細看著秦重,知道他就是賣油郎。

美娘記性甚好,方才聽到他姓秦,看了幾眼好生疑惑,心裏湧上一陣稀奇古怪的感受,卻又不知如何提起,只好笑著不語。

只見美娘喚小丫鬟將熱酒來,斟著大鐘。

小丫鬟只道美娘要敬客,便趕忙道:“姐姐,你吃得這麽醉了,少吃些!”說著,又對秦重使眼色。

她本意是想讓秦重勸說美娘不飲,誰知美娘卻自家一飲而盡。

美娘一頭飲,一頭胡亂答應道:“你這小鬼頭,你何時見我醉過?我不醉!”便一連吃上十來杯。

煙花女子,酒量都好,美娘出入高管府第、富豪門內,什麽樣好酒沒喝過?這是酒後之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住。

美娘喚丫鬟開了臥房,點上燈,也不卸下珠釵,也不解下腰間帶子,只脫了一雙絕美精致的繡鞋,就和衣上床,倒身而臥。

王九媽哥哥罵完桂香,轉身回到美娘門首,見女兒如此待客,心裏十分過意不去,哪裏知道今日美娘的一番遭際。

原來,俞太尉已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邀美娘前去,也並非談些風月之事,只是美人在側,賞雪也覺得暢懷些。

俞太尉是個好客之人,席間賞雪時,飲酒吃果品,又有人做詩聽琴,果然是一院落的風光旖旎。

大雪紛紛落下,滿院變為水晶琉璃世界。

午飯時分,俞太尉吩咐將上好的羊湯、稀爛的羊腿、香噴噴滋兒油的羊肉餃子端上來待客。

俞太尉府上新進找了個廚娘。

卻是汴京城大戶家的廚娘,等閑不與平常人家做湯水的。

“這真正是開天辟地以來第一件好笑事,又是一件大奇事。”

一個高身量的男子吃罷一小碗羊雜湯,咂嘴說道。

他坐左邊,對坐的矮胖黑面男子催促道:“你快點說來,著急人。”

“卻不是以往說起柔福帝姬吃了許多苦楚,自虜中逃脫而來。聖上見她吃苦頗多,一雙金蓮因逃脫都走得大了,聖上實是悲憫,非但下詔加封號,亦且選了個如意的駙馬。”

“此事人所盡知,又何須你多言。”

“世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聖上之母待合議之後,自虜中回鑾。誰知,竟把個柔福葬送了性命。”

“柔福一般也是金枝玉葉,太後回鑾,柔福為何送命?何出此言?”

“老弟不須著急。”

“那柔福原是個假的。”

“呃,假的。這可真是奇事了。”

“世兄想,柔福若果是金枝玉葉,虜中苦楚豈是她能受的?你當作她是學蘇武牧羊,餐雪不成?據聞原是個女巫,不過因相貌十足似柔福,只是一雙腳大,不是好人家女兒樣,卻裝個幌子,欺騙聖上說逃脫回來,腳也走大了。”

“太後親見柔福被□□而死,這個柔福顯是假的無疑了。”

“真是奇哉怪也。”

“那假柔福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這般榮華富貴的享用。”

“雖是享用一二載榮華富貴,沒有個善終,也不是世人的好榜樣。”

“那是自然。吾等小民,命中註定有幾分享用,就享用幾分,何須嫌東道西的?”

“太尉,您今日好意請他吃肉糜,他倒不知好歹論起命運了。”

俞太尉年逾古稀,早就從心所欲不逾矩。見這些後生之輩談古論今,外面大雪搓棉扯絮一般,屋內暖烘烘如同三春之陽照耀,只嬉笑自若,並不答言。

王美娘在一旁聽得癡了。

她心道:“之前聽韓衙內說起柔福帝姬,沈氏娘子的音訊皆是自柔福帝姬處得來。今日看來,沈氏娘子之事恐是柔福帝姬欺騙韓衙內了。”

她擁著個手爐,癡癡想著。

也間或陪酒唱曲。

終是心下記掛著韓俊永,要將這單事盡快告知。

韓俊永近日將息身體,不出府門。

王美娘向俞太尉告個罪,提前離席了,吩咐跟隨的小廝往韓衙內府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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