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四媽走後，接連幾日，美娘對家內一幹人不理不睬。她仍舊以做女工為托詞，幾日不見客。

美娘在閣樓上撐著脖子無聊，剛剛繡了一副鴛鴦戲水圖，且喜是顏色明快，碧波紅羽，煞是好看。繡繃依然繃得緊致，飛針走線，圖案逐漸清楚起來。

依稀美娘記得幼時，娘在家中絮棉被，冬天裏大雪，棉被暖和。

窗下傳來噠噠馬蹄聲，又有不知誰家的小貓乜凹乜凹叫聲傳來。

美娘忍不住走到窗邊，推窗而望，滿目耀得白。

鼻子裏問道一股花香，卻是盆裏的水仙開了。

這邊廂，韓衙內聽到一則消息，心急如焚。

過了好些年了，那三個字仍然錐心刺骨。

沈——婉兒。

娘子那日入宮敘舊，跟隨柔福帝姬，卻一並被擄去。

娘子性子十分剛烈，想來必義不受辱。

韃子席卷而來時，自己正同友出城打獵。

待心急如焚趕回來，卻得知娘子也被擄掠了。

韓衙內知這下與娘子天人永隔，心灰極了，本就曠達的他，更加無意仕進，隨友游山玩水，後爹放了外任，他索性隨爹赴任去了。

眼見得錦繡江山生靈塗炭，臨安行在又熙熙攘攘，似乎欽徽二帝蒙塵北狩之恥蕩然無存，真正是心灰意冷。

民間總說：寧為太平犬，不為亂離人。

那日離了美娘家，出門訪友，韓衙內又在酒肆內飲酒，忽聽得耳邊幾個官人聒噪，說是聽到一樁奇聞。

那是左邊一桌，桌上陳列著各色果品，熟爛的羊肉一盆，又有一盤稀罕物，倒像是時興的東坡肉。

臨安郡仍舊像汴京，宮中、各府中均好吃羊肉，吃豬肉的倒是少數。

香噴噴的羊肉和東坡肉，冒著滾熱的氣，環桌而坐的幾位客官，邊大快朵頤，邊大聲談論著。

“店家，再來一大盤豬肉！”

“你們別看豬肉價賤，這真正是貴者不肯食，貧者不解煮。我自黃州吃過一次之後，便深知其味之美。”

“賴三哥，你倒說說。”

店家被稱作賴三哥的莽撞漢子，見客人這般喜歡豬肉，十分歡喜。便道：“這豬肉做法也簡單，卻是洗凈鐺，少著水，文火慢燉，任它爛熟，香味撲鼻，十分好吃。”

韓衙內一人獨酌，也忍不住叫了一小盤燉豬肉來吃。

肉嫩味香，入口都是油。

剛剛夾了一筷子，那一桌人又高談闊論起來。

“列位列位，真是前所未有之奇聞。也不知是天家洪福，還是陰靈顯聖，那柔福帝姬竟回來了。”上首的一個須髯皆白的老者說道。

韓衙內要的酒剛剛燙好端上桌，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這酒根本不醉人，韓衙內卻已自醺然。

猛可裏聽到柔福帝姬幾個字，倒像是平地裏起了一個焦雷一般，炸在耳邊。

他那沈氏娘子。

萬箭穿心。

忙側耳傾聽。

“聽說是柔福帝姬自己跑回來的。”老者繼續說道。

“真是奇哉怪也，一個弱女子，鞋弓襪小，倒能逃跑？多少須眉好漢不得，一個女流之輩倒千萬裏逃回行在？”對過的壯漢顯然不信。

老者繼續說道，聽說只說是一雙腳大了許多，面貌倒是一分不差。

話是這麽說，幾時見世上有兩個面貌別無二致之人？不是面貌些微不同，便是體態隱約不似，就算是女子身上。

說罷，一個長臉少須的男子噗嗤笑起來。

這句話倒勾起他煙花之地的回憶了。

“女子身上什麽？你倒是說說。”黑臉壯漢嗤笑。

“女子身上自有些香氣，非蘭麝香。”長臉少須男子呵呵笑道。

“呵呵，嚴兄是煙花隊裏的班頭，這與本朝柳三變稱兄道弟了。”

“本人哪有詞人之風流，那可是奉旨填詞之柳三變。”

韓衙內見眾人愈說愈不像話，看看這幾位又實在面生，只離席下樓去。

他策馬回府。

心急如焚。

有一位朋友，世人多說他是雞鳴狗盜之徒，韓衙內平日卻敬他劫富濟貧。

這下，得求他幫忙一件事。

這位朋友，正是令官府捕快們頭痛的偷兒“一枝梅”。

不過幾日，一枝梅回話說：“我果真見了柔福帝姬，她倒不像一般官家子女那樣，怕我這個賊人。”

韓衙內淒然一想，道：“想是經歷了這般慘烈的災禍，卻不像普通女子那樣，怕東怕西了。”

“一枝梅”爽朗一笑，道：“我又不是采花賊，她本來也無需怕我這賊人。”

韓衙內心下稍安，又很安慰，知道自己結交的這位兄弟“盜亦有道”，並非下三濫之徒。

“柔福帝姬怎生說？”

“我只在她宮中問話，她說，沈氏娘子尚在北方，只是不知被送到哪個韃子富戶家做妾了。”

韓衙內心如刀絞。

想那婉兒一向性子剛烈，不知受多少折磨。

可是有婉兒的消息，這比什麽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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