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朱重就擔著擔子出門了。出門前檢查了檢查鎖，安安心心挑著油桶，邊走，邊喊：“賣上等菜籽油，賣上等菜籽油哩！油亮清凈，好油哩！”

巷子裏起得早，在廚下燒火滾湯的丫鬟養娘，不覺得笑了。

“誰家呆漢子，絕早起床賣油哩。像我們這般早的苦命人，有幾個呢。”心下覺得這賣油漢子又老實又可憐。

走街串巷幾回，天逐漸放亮。

街兩旁的鋪子聽到有人賣油，需油的人家紛紛出來看這賣油郎。

只見一個結實憨厚的青年擔著滿滿的兩小木桶油，上蓋著木蓋子，怕油潑濺出來。

“賣油的，過來給我看看油。”

“賣油的，你家油咋地賣？”

見圍的人越來越多，朱重想，今日果是個黃道吉日，怪道昨日隔壁馬大叔翻翻黃歷說：“明日經商大吉，宜出行，對著哩。”

畢竟是個多年的生意人，咧嘴一笑，不由人不親近。

朱重心至誠，想著油坊的人出油時仗義幫自己，自己轉售於人，也要放些寬，這倒合了生意之道，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

街上那些鋪子，鄰裏街坊那些嬸子嫂子，誰不願意買朱家小官的油，分量足，，這下子，朱重的挑油擔子生意興隆哩。

朱重每日所賺的利息不上一錢，他又有志氣，自己省吃儉用，積下錢來，就零碎置辦家用，及身上衣服之類，並不敢亂花費。

幾個月過去，老主顧回頭客多了，朱重有閑空看街上景致。

主要還是看市面上出脫什麽利大。他見豆芽賣得甚好，想起小時爹也曾經賣過豆芽，那時雖年幼，發豆芽的方法卻還記得一二。

“發豆芽不影響賣油。”這個主意一定，朱重便先去垂柳巷賣豆子的李麻子家先賃了些綠豆來，說定賣完豆芽還錢。

李麻子本性良善，見朱重為人持重，又遭際悲慘，一說便答應，滿滿地盛了一大碗綠豆。

“朱小哥，你先使著，錢便不急。”

朱重感激不盡。

傍晚歸家，朱重默默回想爹當年浸豆子的過程。

記得爹以水浸黑豆，曝之及芽，以糠秕置於盆中，鋪沙植豆，用木板蓋壓其上。眼見得芽越長越長，爹就會換個大木桶繼續發豆芽。

那個桶還是出名的箍桶匠箍的，要是韃子不來，那桶能用上許多年。

朱重依樣子發了一大盆。

畢竟是小生意人家，勤勤謹謹，那豆子也像是自家的一般，長勢甚好。

不則七八日，朱重便挑著擔子出街賣豆芽了。

每日仍是以賣油為主，間或幾日，就賣豆芽。

小本生意，安安穩穩，找尋爹的心事總像個水塘裏的葫蘆一般，按下去，就浮上來，再按下去，過幾日再浮上來。

“爹這麽些年是怎麽過的？吃得飽、穿得暖不？在何處過活？”心裏實在是牽掛著父親。又想道：“向來街坊四鄰喚我叫做朱重，問問街上的人，哪個知道我是姓秦！倘或父親來尋訪之時，又怎生能找到我。”

朱重想到這點，就打算恢覆本姓為秦。

恢覆本性，社會地位稍高些，又有前程的人，要恢覆本姓，要麽拿著劄子奏過朝廷，要麽要呈送禮部、太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眾所共知。

可秦重不過是一個窮賣油的，他恢覆本姓的事情，誰會在意關註呢？況且，秦重哪裏知道這些個規矩。思來想去，想出個主意，便是久久一遭買來筆墨硯臺，硯臺上研了研墨，手勢實在是生澀。

“真不是讀書人，可不知那些讀書人每日拿筆，下筆千言，是怎生讀出來的？”

秦重將盛油的桶兒上，一面大大地寫個“秦”字，一面寫著“汴京”二字，以便將油桶做個標識，讓街上的人看到了，也知道自己姓秦，來自汴京。

自此之後，臨安市上走動的人，遠遠地看到秦重擔著兩個油桶，一面是“秦”字，曉得這是他的本姓，一面寫著“汴京”二字，曉得他來自汴京，因此，給他起了個諢名，叫做“秦賣油”，反倒把他本來的姓名秦重和人們常喚的名字朱重漸漸忘記了。

轉眼到了春節，家家戶戶慶除夕賀春節，爆竹聲中一歲除。秦重孤孤單單地，冷清清地做了一頓豆芽豬肉餃子。富貴人家是決計不吃豬肉，窮苦人家買得起豬肉，有些葷腥油水，已經要燒香拜佛了。

吃著餃子，心下不悅，嘴裏像嘗不出豬肉香似的，沒滋沒味地過了除夕。

炮仗聲一夜不絕。秦重這一夜也學樣子守歲，翻來覆去只是睡不著，盡是想爹，看旁人家夫妻和順，愈發覺得衾被孤單。

這是秦重到臨安後過的第五個春節。

過了正月初三，秦重看街上鋪子逐間開鋪，自己也擔子油桶賣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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