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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放得下也扛得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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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梅利綜合醫院,特需病房。

十一月中旬,秋風日漸犀利,難得出了和煦高照的艷陽,祝久安打開窗戶,漏進一室暖光,驅逐著彌漫已久的病氣。

段赫濯蒼白的臉,在透亮的光線中,染上了一抹暖色,很陽光的樣子。

他現在已經不需要依賴呼吸機輸氧呼吸,後腦撞傷術後愈合良好,右手外傷痊愈拆線,在手背留下了糾結又猙獰的疤痕。

祝久安每次看到他手背的疤痕忍不住就跟著揪眉頭,醫生說需要美容手術才能祛疤修覆,估計以他的心性是不會樂意的。於是,她握著他手說話時,總是不由自主地揉著那些疤痕,就像要揉開他糾結的眉頭一樣。

雖然這些看得見的傷口每天都在恢覆,彰顯著他的生命力,但是他依然陷於昏迷狀態,沒有明顯清醒的痕跡。

“段先生,你可不是睡美人,就算睡上一百年也等不來王子的一吻定情。所以,不準做這種童話夢,我可不樂意跟王子搶戲呢。”

祝久安有時候忍不住會吐槽,她貼身照顧他一個多月,從最初抱著強烈喚醒他的期待,到現在已經習慣面對他的晨昏暮睡夜長眠,抱著堅信他會醒的心,按部就班地完成每日常規護理。

她並不是會自尋煩惱的人,現實多糟糕,她都會找到自得其樂的辦法。每天看著昏迷沈默的段赫濯,她除了跟來探病的客人嘮嗑之外,還有找話題跟他“互動”,比如對他念叨她的美食心得,好久沒能放開肚子大快朵頤,她積累的怨念不少,這些賬都記在他身上,他欠了她好幾頓滿漢全席呢。

說到最近探望段赫濯的客人,隔三差五來得勤快的是梅廷均和解頤,淩雲川和賀其薇基本每周來一次,有時兩人同行,有時分開前來。嚴格來說淩雲川是來看她的,捎上耿放歌和當鋪那邊的問候一起。

而段赫濯原來的特助嚴續來過兩次,第一次帶了律師過來確認他的情況,第二次嚴續單獨來,告知段赫濯段氏的變動和他的離職,同時承諾會幫段赫濯跟進未完成的事項,他會給他帶來好消息的。

祝久安好奇問了下嚴續,段赫濯在等什麽好消息?

“這是段總的秘密。”嚴續有些猶豫,“如果是祝小姐的話,段總應該不會瞞你,我只能告訴你,他一直在找一個失去音信十多年的人……女人。”

嚴續欲說還休的話,祝久安有些介意,不過更讓她介意的事,段赫濯的父母沒再來看望他,而作為當事人的梅南嘉至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解頤說她精神狀態不穩定,若見到段赫濯現在的模樣,恐怕會受刺激,不能勉強她來面對。

梅南嘉若能這樣不再打擾段赫濯,祝久安覺得對他們彼此都好。她自己也不想見梅南嘉,心裏無法原諒她對段赫濯造成的傷害,她一時失控的極端行為,讓所有人都不好受。

不過,祝久安也沒有多少閑心思考慮梅南嘉的事,眼前的段赫濯才是她關註的中心。

最近她找到跟他分享的新樂趣,手機上網下載網絡流行小說,特別是一些讀者評論“磚頭與鮮花齊飛,狗血共奇葩一色”的小說。她忍著一身的雞皮疙瘩,深情並茂地朗誦給段赫濯聽,居然都沒能讓他動下眉頭,他強悍的抗雷體質宣告她這個樂子沒幾天就破產了。

倒是來探望的解頤,聽她一本正經地念著四處播種的種馬文,站在她身邊直抽搐,雷得一臉風中淩亂的表情,差點跪地向她求饒。隔天,解頤就給她送來幾本文藝清新的經典詩集,讓她換換口味別為難段赫濯了。

“……露濕的百合、玫瑰夢裏逸出一絲困倦;呵,親愛的,可別夢那流星的閃耀,也別夢那藍星的幽光在滴露中低徊。但願我們化作浪尖上的白鳥:我和你……”

祝久安十分喜歡葉慈詩集裏的《白鳥》,一天會念好幾遍給段赫濯聽,雖然她不是很樂意見解頤,但不可否認他挑選讀物的品味確實比她好點。

解頤每次過來,都會告訴她很多梅家和段家的事,比如梅南嘉接受了心理疏導,精神狀況穩定許多。只是她的情緒還是很低落,她也想來看段赫濯,又害怕得不敢面對,每天都在自欺欺人,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段赫濯昏迷一個月後,段家大概完全放棄他蘇醒的希望了。他在段氏原本的職位由他母親甄敏代理,與董事長段斯達互相制衡,段家和甄家在段氏的爭權中暫告一段落。

不久前,段斯達和甄敏聯合向梅家提出高額的民事賠償,梅廷均為此轉讓了部分梅利集團的個人股份,向段氏無償提供兩億現金的融資,並將段梅兩家聯合成立的醫器公司所有權全部轉給段氏,梅氏會按最初的協議提供資金和資源,讓段氏在醫療科技領域立足。

於是,段斯達和甄敏撤回了對梅南嘉的起訴,不再追究她的刑事責任,兩家畢竟有老交情在,發生這種事誰也不願意,再去追究誰對誰錯已經沒有意義,還是合力救治段赫濯比較重要。

撕破的臉在利益面前,還是粘合了。

梅家用最現實的錢解決了問題,保護了梅南嘉。而段家和甄家因為段赫濯獲得的巨大資金和資源,這些利益如何分配和掌控,又變成他們兩家新一輪的爭奪對象。

段赫濯醒來後,知道父母為他所做的“努力”後,究竟會是怎樣的心情?肯定會很失望吧?

所以,祝久安很厭煩解頤每次來都說這些事情讓她了解現狀,還不如多帶點陶冶心性情操的詩詞歌賦。雖然她認識的段赫濯一開始就是個市儈精明的商人,但現在他已經是無法自理的病人,那些利益之事比她念的重口味小說還讓人不舒服,就算他昏迷不醒,也不代表他一點都聽不見。

“……我心頭縈繞著無數島嶼和丹南湖濱,在那裏歲月會以遺忘我們,悲哀不再來臨;轉瞬就會遠離玫瑰、百合和星光的侵蝕,只要我們是雙白鳥,親愛的,出沒在浪花裏……親愛的,但願我們是浪尖上一雙白鳥!流星尚未隕逝,我們已厭倦了它的閃耀……”

祝久安一邊念著爛熟於心的《白鳥》,一遍一遍地重覆著,一邊用溫熱的毛巾擦拭著段赫濯的腳,給他修剪指甲,然後按摩他腳底的穴位,舒筋活絡。

按摩完腳部,她卷起褲腿給他按摩小腿時,梁品儀帶著梁振過來看她了。

祝久安起身想要招待他們,梁品儀示意她繼續手上的工作,她在福利院當志願者時,就常常給那些身體有殘疾的孩子做按摩,現在手法變得更加嫻熟。

“久安,梁振有事要親口告訴你,所以我帶他來了。”

梁品儀將梁振推到祝久安面前,他有些局促地搓搓手,在祝久安鼓勵的目光中,他放松不少,大聲道:“大姐頭,我下周要去學校上學了!”

“上學要學點禮貌,不準再叫我大姐頭。”祝久安故作生氣地瞪了他一眼,想起自己當初夭折的校園生活,忍不住囑咐他,“梁振,在學校,可能一開始會不習慣,但你不能逃走,要好好和同學相處,不可以再動手哦。”

祝久安特別強調“動手”兩字,交換著他們心知肚明的秘密。

“我會像大姐頭一樣深藏不露的。”梁振拍胸膛保證,他鬼機靈的眼睛瞅了瞅梁品儀,又看了看床上的段赫濯,終於湊到祝久安耳邊小聲問,“大姐頭,他也是我們同道中人嗎?瞧他腿上的疤痕,明顯是業務水平不行,老被打了吧?”

祝久安楞住,放開正在按摩的手,細細地打量起那些疤痕,梁振這麽一說,她終於意識到古怪在哪裏,但又覺得不可能。大概在梁振眼中,他混的那圈子,業務水平不好的話就會被打手打腳,所以他才覺得段赫濯的疤痕也是那種原因留下的。

“你想太多了。”祝久安擡手敲了下他腦門,然後拉起他的手拉鉤,“乖乖聽院長的話,當個好學生,我們約好了。”

“嗯。”梁振重重地點頭,又看向段赫濯,他知道祝久安離開醫院是為了照顧這個人,聽院長說他是植物人可能醒不過來,他雙手合住祝久安的手,“大姐頭,我會替你加油的!”

祝久安微笑地揉揉他的頭發,然後看著他和梁品儀離開,胸口有些暖暖的。

她知道梁品儀和淩雲川、當鋪的人一樣,在意她的感受,擔心她熬不下去,又縱容她的任性,默默支持著她。梅廷均說得對,照顧昏迷不醒的病人很辛苦,身體的疲憊睡個覺就能緩過來,可心裏的負擔和煎熬,在日覆一覆的失望中越來越大,恐懼著有一天他的病情變化,可能讓她連像現在這樣守著他的機會都沒有了。

心裏好像盤踞了只大怪物,虎視眈眈著,讓她時刻不敢放松,有時半夜醒來,看著他平靜的睡顏,她會探他的呼吸,害怕他不知不覺睡過去,然後一夜無眠。

“段先生,真羨慕你的睡眠這麽好呢。”

她起身湊近他,細細地端詳他的臉,安寧又祥和,好像真的只是睡覺了一樣。

“有時候,我也想像你這樣睡著……或許夢裏我們就能說上話了。”

她趴在床邊,抱著他的手,現在的她除了堅持下去等待奇跡,也無路可選,她放不下他,終於體會到當初他抓著她的手不願放開的心情了。

(2)

十二月四日,在段赫濯出事整整兩個月後,梅南嘉終於在解頤的陪伴下出現,看著正在為段赫濯活動四肢關節的祝久安,她剎那受了刺激,眼色一變,甩開解頤的手沖過去,推走祝久安。

“我不準你碰他!”

梅南嘉以防衛的姿態張開雙臂,擋在段赫濯病床邊阻止祝久安的靠近,瞪著她的雙眼很激動,好像她的地盤受到侵犯似的。

“小南嘉,別這樣。”

解頤忙不疊地上前安撫情緒有些失控的梅南嘉,歉然地看了看祝久安,她惱火地瞇起眼睛,毫不客氣地擡手拍下梅南嘉張開的雙臂,將礙事的解頤擠一邊去,然後強硬地掰過梅南嘉的身體,讓她面對病床上的段赫濯。

“梅南嘉,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很滿意嗎?”

逃避這麽久才敢面對的人,有什麽資格對她指手畫腳的!

“赫濯哥……”梅南嘉拗不過祝久安的勁,看著昏迷的段赫濯,腦中不期然地浮現出他頭破血流的模樣,頓覺昏眩,雙腳無力地軟下去,跌坐在床沿,“對不起,赫濯哥。”

“這是你的懺悔嗎?未免太遲了吧?”祝久安冷哼,將她從床上拉到一旁,免得她靠段赫濯太近亂來。

“這是我和赫濯哥的事,跟你沒關。”被祝久安拉來扯去,梅南嘉惱火,怒視著她,掰開她拽她胳膊的手,“我還是很愛赫濯哥,等他醒來,我們還是會結婚的。”

“哼。”祝久安冷笑,目光犀利地掃過梅南嘉頭腳,“你已經沒有這個資格,除了祈禱他平安,我不會讓你對他做任何事。我希望你和他保持距離,別再打擾他了。”

“我是她的未婚妻,該離他遠點的人是你!”梅南嘉激動起來,解頤趕緊攬住她的腰,看她指著祝久安大叫,“祝久安,你明明說過沒興趣跟我搶赫濯哥的,你這個騙子!我不會把赫濯哥讓給你的!”

“我曾經是想祝福你和他百年好合的。”祝久安有些悲哀地看著到現在還如此偏執的梅南嘉,“但是,梅南嘉,你太讓我失望了。”

“都是因為你,我和赫濯哥才變成現在這樣,我不準你趁虛而入!”

梅南嘉被解頤死死地攬在懷裏,惱得她直踩解頤的腳,解頤紋絲不動,不讓她激動之下做出失控的動作來。他開始有些後悔帶她來探病,她原本穩定的精神狀態,一見到段赫濯和祝久安在一起,就沒法自控了。

“為了取消婚禮,你覺得他付出代價還不夠嗎?或者說,你想讓自己變得更加面目可憎嗎?”祝久安伸出手抓住梅南嘉的下頜,與她冒火的眼睛對視,口氣冷硬,“梅南嘉,看清現實吧!在你以極端方式傷己傷他時,你連愛他的資格都沒有了。如果你還不肯接受現實的話,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讓你面對,段赫濯愛的人是我,他現在是我的人。你抓得越緊越不肯放手,到最後傷得會越重,你清醒點,不要把解頤也拖入痛苦的深淵!”

她該抓住的人不是段赫濯,而是時時刻刻以她為重的解頤。

祝久安松開了手,目光越過梅南嘉,落在她身後此刻表情覆雜的解頤。他對梅南嘉幾乎失去自我的愛,一味以包容之名縱容放任她的極端性格,到現在都舍不得用狠話讓她清醒……或許,不是梅南嘉絆住了他,而是他甘願為梅南嘉淪落,他的執念也不遑多讓。

淚水如同河岸決堤,從梅南嘉發紅的眼睛了湧出來,她緊緊地咬著唇,不肯在祝久安面前示弱,不願接受她所說的現實,朦朧的淚眼使勁地瞪著她,表達著她對她的怨恨。

“小南嘉,愛他就為他祈禱祝願,保佑他安然無恙,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解頤攬著她入懷,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慰,祝久安針針見血的話語紮得梅南嘉毫無還手之力。他一邊覺得祝久安心狠話硬不留情面,一邊又不希望梅南嘉再糾結段赫濯,望向祝久安的目光真是百味雜陳。

“解頤,我還是好愛赫濯哥。”梅南嘉在跟祝久安的對視中終於敗下陣來,轉身趴在解頤肩頭哭,“我放不下他,我想陪著他……你幫我好不好?解頤,只有你最懂我。”

“嗯,我會幫你的。”解頤心疼地承諾她,“別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撒嬌並不是面對現實的好辦法。”祝久安有點恨其不爭地看著解頤,諷刺道,“解頤,你打算繼續當聖父,任她予取予求嗎?”

梅南嘉不是小孩子,她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不管是解頤還是梅廷均,把她當溫室花朵呵護,只會讓她更肆意妄為罷了。

“小久安,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放得下也扛得起。”解頤無奈道,“但我真的很羨慕你,也謝謝你能守著赫濯。”

“解頤,我今天才知道你這麽矯情。”祝久安不以為然地挑了下眉頭,“我一點不需要你的感謝。”

“祝久安,我不會感謝你,也不會把赫濯哥讓給你!”

梅南嘉吸了吸鼻子,她有解頤當後盾,絕不會輕易向祝久安認輸的。

“白日夢適合回家關起門來做。”祝久安不耐煩道,直接下逐客令,“解頤,麻煩你看好她,別來給我添亂,好走不送!”

“我想陪赫濯哥……”

梅南嘉不甘的話語還沒說完,解頤見祝久安黑臉,不得不拉著她離開,一路安撫她發作的公主病。

祝久安順手反鎖了門,有些疲憊地揉著眉頭。

梅南嘉讓她很頭疼,她對段赫濯的執念隨時都可能變成傷人的利器,她一點都不希望她再靠近段赫濯。

解頤和梅廷均最好搞清楚狀況,她對梅南嘉可沒有憐香惜玉之心,下次再過來跟她搶段赫濯,她會對梅南嘉更加不客氣的。

(3)

“段先生,新年快樂!”

祝久安守在病床邊望向窗外午夜零點綻放的煙火,度過跨年夜,床頭櫃上打滿叉劃掉日子的年歷本,功成身退。耿放歌寄來了郝如菲寫真照定制的新年臺歷,讓她又一格一格地計算著段赫濯沈睡的日子。

農歷新年也漸漸靠近,醫院多了些應景的布置,祝久安親手編了兩大個中國結掛在病房裏,讓昏迷三個月多的段赫濯也感染點過年的喜慶。

段赫濯的外傷基本痊愈,之前為方便治療剪掉的頭發也長長了,祝久安搖起床讓他坐直身,大膽地拿他來練手,展示她自學的理發技術,硬是給他剪出西瓜太郎頭,把他原本正經的臉龐襯得/幼/齒幾分。

“噗。”

淩雲川一進病房就被段赫濯的新造型逗笑,實在跟他原來利落短發的社會精英形象差太大,小辰希都不樂意剪這麽可愛的發型了。

“久安,在你的照顧下,段赫濯開始逆生長,可喜可賀。”

“淩哥,其薇……哇,小辰希也來啦。”祝久安沒理會淩雲川的揶揄,開心地抱住許久未見長高很多的淩辰希,嗅嗅鼻子,“小辰希,我聞到香香甜甜的味道了,你給姐姐帶好吃的來嗎?”

“喏,媽媽說可以讓人元氣滿滿的糖炒栗子。”

淩辰希一臉“姐姐還是老樣子”的無奈樣,從他的小背包裏取出密封紙袋的糖炒栗子,他都長大成小學生了,她還是饞蟲的樣子。

“媽媽……薇薇老師變媽媽了?”

祝久安拉著淩辰希坐到靠窗的沙發,顧不上打開紙袋吃栗子,激動的目光在淩雲川和賀其薇之間來回,他們一家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吧?

“嗯。”淩辰希重重地點頭,忍不住從祝久安懷裏離開,挪到對面沙發,依偎著賀其薇,滿臉歡喜,“爸爸說,薇薇老師本來就是我媽媽,她以後會永遠跟我和爸爸在一起的。”

賀其薇溫柔地撫摸著淩辰希的頭,抱他入懷,眉眼之間盡是慈愛。

“久安,我和薔薇……其薇會在二月十四日再辦一次婚禮,我很期待你和段赫濯到時能參加婚禮。”

淩雲川握起賀其薇和淩辰希的手,看著掌中的大小手,欣慰而滿足。雖然追逐所愛的路途漫長又艱難,一路備受絕望和恐懼的煎熬,但他未曾放棄,還是牢牢抓住屬於他的幸福,這份幸運他想傳遞給祝久安。

他相信有情終成眷屬,老天不會辜負對愛的守望。

比起祝久安和段赫濯的遭遇,他和賀其薇的經歷更受考驗,仿佛一切都是註定的,又好像所有的都是未知的,不堅持到最後,都不知道老天爺會給他們安排出怎樣的結局。

淩雲川想起九年前的夏天,從警校畢業準備大展身手時,他遇見了車禍失憶的賀其薇,為她取名“薔薇”,感謝他的特殊職務,能夠給她安排全新身份開始新的人生。

那時年輕的他們,不顧一切相愛,翌年情人節,在親友見證下,他們舉行了簡單隆重的婚禮,正是結為夫婦,他覺得他的人生已經圓滿了。

他們是人人都羨慕的恩愛小夫妻,結婚同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小辰希誕生,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小日子,至今他都回味不已。

在小辰希兩個多月時,他們帶著小辰希出門慶祝結婚一周年,因為忘記帶尿不濕,薔薇讓他在餐廳等,她過兩條街去嬰兒專賣店購買。結果,她就這樣突然消失,如同她毫無預兆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一樣。他無比後悔,當時為什麽不抱著孩子跟她一起去呢?他一時的疏忽讓小辰希從此沒了媽媽,他也開始了漫長的尋妻之路。

他帶著幼兒進入備受矚目的娛樂圈,希望站在最耀眼的地方,讓她能看見他的存在,可惜,就算他成了和明星一樣受媒體關註的金牌制作人,時常曝光在各種媒體中,她也沒能發現他。

有時候他很絕望,這種沒有方向沒有線索的尋人會持續到何時?

而他最害怕的是,他尋找之人就像他最初遇到的那樣,因為意外早就不在人世了。

直到祝久安深受骨髓移植之事困惱,他想幫她紓解紓解情緒,意外遇見了將他和小辰希忘光光的賀其薇。

當恐懼擔憂消失之後,他對她剩下滿腔的怨念,惱恨她的遺忘,憋著一口氣等她想起一切,才能彌補他和小辰希這麽多年的痛苦。

但是,見她在他和父母之間為難時,終究不忍再對她鬧別扭。小辰希太想要媽媽了,他也太想他的妻子了。為此,他可以放下他所有的驕傲和自尊,帶著小辰希來到賀伯夷面前,為她掃除所有的障礙,只求她再回他的懷抱。

現在看著不離不棄守護段赫濯的祝久安,他想她是他生命中最大的貴人,冥冥之中,她引領著他,找到了賀其薇。因為她和段赫濯之間的感情牽絆,讓段家和梅家原本的聯姻變得可笑又可憐,當段赫濯出事,段家和梅家之家的齟齬,對賀伯夷刺激頗深,不再刁難他比不上解家的家世,以其薇的意願為先,為了其薇和小辰希,相信他為會賀其薇幸福……然後為他們舉行最隆重的婚禮當補償,不容他拒絕。

這種幸福,他希望祝久安和段赫濯也能擁有。

“久安姐姐,我是花童哦。”淩辰希坐在中間,開心著摟著爸爸媽媽的胳膊。

“太好了。”祝久安鼻子有些酸酸的,沖著病床上的段赫濯喊道,“段先生,聽到了吧?我們要去參加淩哥和其薇的婚禮呢。”

“久安,謝謝你,我們一家才能團圓。”賀其薇心疼地親了下淩辰希的臉龐,“雖然我現在還無法完全想起一切,但我不會忘記我對他們的愛。所以,久安,我相信赫濯,他對你的愛也不會一直沈睡下去的。”

“嗯,我相信春天來臨時,他的冬眠也會結束的。”

比起淩雲川和賀其薇之間漫長的尋找和等待才換得的大圓滿,她和段赫濯之間的考驗與之相比,就是大巫見小巫了。

祝久安經常自我吐槽,她都背上那般狗血的身世,情路自然也不會免俗,染點狗血很正常。但不管是電影電視還是小說故事,越是狗血的過程就越有名為團圓的老套結局,所謂人生如戲,不管她入戲還是旁觀,她都相信作為她的男主角,一定會和她迎來歡喜的大結局。

“段斯達和甄敏還是沒空來看赫濯吧?”

賀其薇有些難受順著祝久安的目光看向段赫濯,他父母對他的冷淡,讓他們這些旁觀者心涼。

“主治醫生會定期告知他們兒子的恢覆情況,哪需要勞駕他們來醫院看望呢。”

祝久安嘲諷道,對他們來說,或許兒子只是共同生產出來的商品,沒有價值就會被束之高閣。

“我聽父母說,段斯達和甄敏對赫濯的期望和要求非常高,對他從小就嚴厲,赫濯小時候還因此離家出走以示抗議。結果在外面受了很多罪,好不容易回家被他們訓得更厲害,後來直接將他丟到國外去磨練,學費和生活費都要他自己想辦法。解頤當時和他一起留學,明明都是富家子弟,解頤吃喝玩樂過得逍遙自在,赫濯卻不得不到處打工賺錢,他以優異的成績向父母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回國後把段氏從頹勢中拯救……可惜,段斯達和甄敏對他並不滿意,讓他和南嘉結婚以獲取最大的利益,現在卻被他們當做棄卒對待,唉。”

賀其薇忍不住說起段赫濯的過往,她對他父母的作為相當不以為然,正常父母都想著保護自己的孩子,沒有像他們這樣為了利益放棄對孩子的照顧。

“能把孩子逼到離家出走的父母真不簡單。”

心隱隱被賀其薇的話刺痛了,雖然知道他父母對他很冷淡,沒想到他從小就是這麽爹不疼娘不愛的。

“我媽以前和甄敏是大學同學,她說甄敏原本有戀人,但被迫分手與段家聯姻,所以,生下赫濯後,兩夫妻就像完成了任務,各過各的互不幹涉,對親子關系自然就不上心,將他完全交給保姆和家庭教師負責。”賀其薇想甄敏和段斯達大概都將赫濯當成他們商業婚姻的果實,他的存在價值只有平衡段家和甄家的作用,“我想,赫濯一定比任何人都期待你的愛,才會那樣不顧一切和南嘉取消婚禮。他現在能夠被你這樣溫柔守護,真的太好了。”

這世界,最難的是有一人溫柔待之,其次是溫柔相待。

“久安,我想他肯定給得起你想要的,自然得醒來給你才行。”

淩雲川想起祝久安住院的那一次,那樣為她患得患失的段赫濯,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有任何遲疑,所以最初聽賀其薇說他和梅南嘉為了祝久安決裂,他一點都不驚訝,反而擔心祝久安承受不住分量如此之重的感情。

“我就要他這個人,不給也得給呢。”

胸口又變得暖暖的,想起他曾經給她的溫柔,為了對梅南嘉避嫌,她對他冷淡又無情,無法承他的情,亦不能給予她的愛,她就把他放棄了,完全沒有給過他溫柔。

她也想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說,她放不下他。

可三個月多了,她真的好累,再堅強再樂觀也擋不住心中積累越來越多的恐懼和無力。無法說出口的害怕,讓她在淩雲川和賀其薇溫柔以待的目光中,松懈了心防,頹然低下頭,嘴裏話說得再輕快也掩飾不了她眼中的疲憊。

淩雲川和賀其薇相視一眼,再看向有些無力垂首的祝久安,他起身走過去,擡手輕輕地摸著她的頭,柔聲道:“都會好起來的,久安。”

這三個多月,她太辛苦了,他們再多的安撫和鼓勵,也無法分擔她心中之重,比起段赫濯,他更擔心她。

段赫濯昏迷越久,祝久安的神經就繃得越緊,再強韌的神經也會有斷裂的臨界點,她佯裝的平靜,隨時都可能被崩斷的神經打破。

段赫濯一旦失去呼吸心跳,祝久安的神經就會徹底斷裂,繃得越緊,斷裂時產生反噬的力量就越大,傷害也會成倍遞增。

他們仿佛看著祝久安站在懸崖邊,進退不得,只能原地等待,誰也幫不上忙,誰也使不上力,只能祈禱奇跡降臨,喚醒段赫濯。

祝久安感受著他撫摸腦袋的力道,或許她信任依賴淩雲川,才忍不住在他面前示弱撒嬌。她情緒低落時,最希望別人能夠摸著她的頭給她鼓勵,心情不知不覺地恢覆。她擡起頭最淩雲川揚起嘴角,在賀其薇面前這樣搶走他的溫柔,真的是撒嬌過頭了。

“其……”

祝久安正想對賀其薇表示不好意思時,就被淩辰希軟軟好奇的聲音打岔。

“媽媽,你看睡著的叔叔手在動,是不是夢到好玩的事了?”

聞言,瞬間,祝久安、賀其薇、淩雲川的註意力轉向段赫濯,他滑出被子的左手,手指一抽一抽地動著,好像想要抓住什麽,但又力不從心的樣子。

“久安,他要醒了!太好了,久安!”賀其薇抱著淩辰希驚呼,喜極而泣。

“我馬上叫醫生來!”淩雲川也非常激動,忘記按床頭的呼喚器,直接沖出病房。

祝久安怔怔地看著他的手,有點不敢相信,心跳的節拍跟著他的動作,一抽一抽的,揪疼了她的神經,似乎在提醒她這不是夢!

眼淚無聲無息地湧出,她踉踉蹌蹌地走過去,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真的太好了。

(4)

昏迷近百天的段赫濯,終於在祝久安緊張忐忑的目光中,掀起了眼皮子。

她屏住呼吸,看他眨了眨眼睛,木木地望著天花板幾秒,然後緩慢地轉動眼珠,環顧四周觀察,眼神空洞又茫然。

“段赫濯。”祝久安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小聲地喚著他的名字,“段赫濯,段赫濯……”

段赫濯的表情很困惑,看了看她身後的淩雲川一家和醫生,最後才將目光落在她身上,定定地對上她喜不自禁的眼睛,有些費力地擡起被握緊的手,長久沒有開口說話,聲音有些幹啞,語速非常慢:“你……你是……誰?”

聞言,眾人面面相覷,疑惑的目光都投向醫療組裏當日輪值醫生——梅南嘉曾經的主刀醫生容煥,他輕聲解釋:“病人昏迷太久,蘇醒時意識不清很正常,你們別著急,再看看他的反應。”

這麽說,他是睡太久神智沒有跟著身體同步清醒嗎?

“我是祝久安,你真的不認得我嗎?”祝久安直視他的眼鏡,還是黑幽幽如一潭深泉,只是少了以前的光彩,特別迷惘,“那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段赫濯又眨了眨眼睛,認真地思考了幾秒後,有些為難地揪起眉頭,緩緩地搖頭,慢吞吞的聲音變得苦惱起來:“我腦袋空空的,什麽都想不起來,我是誰呢?”

祝久安跟著他揪起了眉頭,轉頭望向賀其薇,沒這麽狗血吧?

“他……他和我一樣失憶了?”賀其薇咋舌,忍不住湊過去求證,“赫濯,你真的不記得久安嗎?她是你最愛的人啊!”

“久安……真的嗎?”段赫濯看向祝久安握他的手,有些欣慰地笑起來,口氣變得堅定,“一定是真的……我醒來就看到你了,你也很愛我,對不對?”

祝久安伸出手,表情有些覆雜地撫著他的面頰,他現在的樣子好像剛張開眼的雛鳥,對第一眼所見的人充滿了依賴和期待,仿佛她是他所見世界中最令他心安的存在。

“對,都是真的。”

祝久安俯下身抱著段赫濯,知道他可能失憶,她反而松開了糾結的眉頭,有些事情,對段赫濯來說,不記得是最好的。

“其薇當初醒來的反應和他差不多。”淩雲川百感交集,但還是樂觀地拍拍祝久安的肩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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