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他現在是我的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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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婚期一天天靠近,他越來越茫然,腦海裏始終有兩個問題在盤旋著。

到底他能放下什麽?

究竟他敢放下什麽?

段赫濯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婚禮的準備事宜,任由這兩個問題糾結著神經,等待著他的答案。

擬定婚禮觀禮嘉賓名單下請柬時,他對著空白的請柬發呆,想著要不要填上祝久安的名字,卻害怕在婚禮上見到她,他沒有自信不會因她亂了分寸。

向梅廷均提交新公司揭牌儀式方案時,或許是梅南嘉的幸福讓他想起另一個女兒,梅廷均提及在福利院做志願者的祝久安,她不願意參加婚禮讓他很失望,苦惱著她不想和梅家有關系,他對她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段赫濯已經很久沒讓自己去關註祝久安了,但梅廷均一提到她,他的心就蠢蠢欲動,無法平靜。

因為梅廷均透露出的信息,他終究沒能控制住自己,偷偷跑到安良兒童福利院,看到在那裏當孩子王的祝久安,游戲時間比所有孩子都投入玩得最瘋……他莫名地生氣,在他為她心煩氣躁之時,她早已脫身不受任何影響。

繼而,他更加瘋狂地嫉妒著她的自在,為什麽她放得下呢?

難道他對她的感情,沒能在她心裏留下一點動搖她分量嗎?

他越想越不甘心,憑什麽只有他為她寢食難安呢?而她照樣好吃好玩對他不聞不問呢?

就憑他對她動了心嗎?

還是因為她舍棄了他?

呵呵,什麽都無法舍棄的他,只能這樣嫉妒著她,渴望著她,卻無從靠近。

久安啊久安,她的存在,讓他再也得不到安寧了。

看著她……就像看著遙不可及的未來,那裏有著他憧憬的自在和放松,為什麽他不能擁有呢?

慢慢地他冷靜下來,腦中的糾結有些答案,什麽都無法舍棄的人,可能什麽都得不到。

“南嘉,我沒有開玩笑。”段赫濯任由梅南嘉緊抱著,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對我來說,和你結婚只因為利益,曾以為相敬如賓就好。可我並非沒有心,我越是了解你的愛,就越清楚我永遠都給不了你想要的感情,我不想耽誤你一輩子。”

“不!我只要和你結婚就心滿意足了,我沒有奢望你像我愛你這樣愛我。”梅南嘉在他懷裏搖頭,然後可憐兮兮地擡起濕潤的眼睛,“赫濯哥,你是我努力活下來的動力,我想和你在一起啊!”

“但我已經受不了,我沒法再忍耐了。”段赫濯苦笑,跟無愛之人結婚原來如此痛苦,與其一輩子都要忍受這樣的煎熬,不如現在舍棄,“南嘉,解頤說得沒錯,我愛上久安了。我知道取消婚禮,雙方父母都不會原諒,我可能失去一切,甚至連在段氏都沒有立足之地。可這種失去遠沒有失去久安來得恐怖,我害怕這種感覺帶來的空虛,好像得到一切都無法填滿。南嘉,很抱歉,我不愛你,所以我們到此為止吧!”

他放棄段梅聯姻帶來的投資報酬率超高的好處,或許沒有這些倚靠,他的尋人之旅會變得艱難,甚至無以為繼,但他抗拒不了久安對他的誘惑,那種會讓他未來變得自在安寧的誘惑。

“你說你愛祝久安?不愛我?”梅南嘉雙目圓瞠,難得他語氣深情地跟她說這麽多的話,就為了讓她明白他有多在意祝久安,完全不在意她在懷裏碎成渣滓的心,她眼淚嘩啦啦地流出來,退出了他的懷抱,大叫,“你騙人!”

哐啷!

下一瞬,她用掃過茶幾發洩,茶壺杯子摔了一地,碎片茶水四處灑落。

“南嘉,你冷靜點。”

段赫濯按著梅南嘉的肩膀,他最怕她一不稱心就極端起來的個性。

“我怎麽冷靜?赫濯哥,你知道嗎?失去你,對我來說比死還可怕啊!”

梅南嘉瘋狂地推開他,從地上撿起破碎的瓷片,握緊碎片,尖角戳在自己的心口,對著段赫濯淚流滿面。

“赫濯哥,你想逼死我嗎?”

嘭!

臨時化妝室的門打開,聽到聲響的賀其薇難以置信地看著混亂的場面,差點被梅南嘉手中的瓷片奪走呼吸:“南嘉,你在做什麽?你手都流血,快放下啊!”

賀其薇忙不疊地跑過來,膽戰心驚地看著滿地的碎片,求助的目光望向異常平靜的段赫濯,他似乎習慣梅南嘉“以死相逼”了。

“南嘉,別做傻事。”段赫濯皺著眉頭,擺手讓賀其薇別靠近。

“那你向我保證,婚禮會按時進行!”梅南嘉死死地攥著瓷片,完全不在乎她的手被割傷,白色的婚紗都染上了血滴。

“你先把危險的東西放下。”

段赫濯伸手想要去拿她手中的瓷片,她反而大受刺激地揮著瓷片拒絕,他往前靠近一步,她就往後退,賀其薇在一旁嚇得直抽氣。

“南嘉,你小心點,別踩到碎片弄傷腳了。”

“段赫濯,你還是選擇她對不對?”梅南嘉對賀其薇的驚呼置若罔聞,看著段赫濯不斷地向她逼近,她推開擋路的賀其薇,慢慢地退到門外走廊,但攥著瓷片的手沒有絲毫放松。

“這是我的問題,和她無關。”段赫濯死死地盯著她的手,開始害怕她失控之下真會戳進自己的心口。

“她跟她媽一樣全是賤人!我是不會讓你們在一起的!”淚水花了梅南嘉的妝,她哭紅憤怒的臉漸漸地猙獰起來,“段赫濯,我再問你一句,婚禮會按時舉行嗎?”

“段赫濯,你先答應她啊!”賀其薇急得團團轉,看梅南嘉已經退到走廊的樓梯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再鬧下去的話,賀佩芝肯定會被驚動,到時候就不好收場了。

“抱歉。”

段赫濯無法接受她這樣的威脅,不是所有事情她任性發脾氣以死相逼就能如願的,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用自殘來逼迫他了。

“段赫濯,這是你逼我的,我變成鬼都會纏著你,你別想擺脫我!”

她不相信他會對她的死無動於衷!她不會把他讓給祝久安的,死都不會!

梅南嘉抓著瓷片的手,擡起手賭氣地插向自己的心口,瞬間血濺染紅。

“啊!”

賀其薇被眼前慘烈的畫面嚇得尖叫出聲。

在梅南嘉動手之時,段赫濯的動作更快,右手覆住她心口,鋒利的瓷片直接插入他手背,血漫過他的指縫,染到梅南嘉的婚紗上。

梅南嘉傻傻地看著他血染的手,松開自己割傷的手,眼睛似乎被血色染紅了。

“梅南嘉,你瘋夠了吧?”段赫濯忍著痛,另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夠了的話,我們去看醫生!”

“不要!我不要取消婚禮!”梅南嘉如夢初醒,恐懼著看著段赫濯眼中克制和憤怒,她就算死也不要取消婚禮!

“梅南嘉,你冷靜點!”

“不要!我不要冷靜!我不要!”

梅南嘉用力地掙紮著捶打著,她是梅南嘉,擁有一切的梅南嘉,她怎麽可能輸給祝久安呢?

她使出了所有的蠻勁,終於推開了想要抱住她阻止她的段赫濯,卻見他整個人往後一仰,直接摔向樓梯,咚咚咚地滾到下一層,一動不動地仰躺在地,雙眼緊閉。

插在他手背的瓷片已經碾成碎片模糊了血肉,鮮血淋淋的手攤在他身側,白色燕尾服印出了紅色手印。

世界仿佛被按了定格鍵,周圍變得好安靜,她聽不見那些驚呼和尖叫,耳朵嗡嗡嗡地響著,眼前重覆著他摔下樓梯的慢鏡頭。

她呆若木雞,看著躺在地上的段赫濯,視野裏只剩下大片大片驚心的紅色,那身與她配套的燕尾服漸漸地不見了潔白。

她眼中最大片的紅色,來自段赫濯腦袋下,那裏開出一朵碩大的紅花,似乎要將他吞噬了。

她說失去段赫濯比死還可怕,她不知道原來更可怕的事,他會死,被她親手……殺死。

鋪天蓋地而來的紅色,令她昏眩,她的世界,隨即崩塌。

誰來救救她?

黑暗取代了她眼中的紅色,她聽不見看不見,是不是就能假裝眼前只是個噩夢呢?

(2)

最近福利院來了個十歲的男生,是警方端掉某個扒手團夥解救出來的孩子。

他的經歷頗為覆雜可憐,聽說是個棄兒,最初跟著拾荒老人生活,拾荒老人過世後,他就成了流浪兒童,一直靠撿垃圾為生。五歲時,他被扒手團夥控制,訓練成了小偷,專門在車站廣場人流多的地方行竊,作案手法相當熟練利落。

院長梁品儀給他取了個新名字——梁振,希望他和普通孩子一樣去學校,讀書升學,忘記過去的事,開始新的生活。

可惜梁振對此並不領情,天天想著從福利院逃走,似乎已經習慣那種流浪偷竊的生活,沒法在福利院安定下來。

梁品儀對此很苦惱,梁振並非頑劣不堪的孩子,但個性早熟不遜,根本不聽她的話,又抗拒和其他孩子在一起。而且,他對自己的偷竊技能十分自滿,反而怪警方多管閑事,害他沒法自由自在生活。

面對這樣過早在社會中摸爬打滾的孩子,梁品儀實在束手無策,祝久安主動請纓,她有自信馴服他,保證不再留戀“江湖”了。

梁振是個長相非常機靈的男生,兩只眼睛賊亮賊亮的,不過大概長期營養不良,個頭比同齡人矮很多,只有一米二左右,又瘦又小又不安分,簡直就是不受教的野猴子。

“野猴子,我們來打個賭。”祝久安對他的身高非常滿意,她可以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拿出她的手機對他比劃,“在一天之內,你若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我的手機,我就幫你說服院長,放你離開,讓你重新去闖蕩江湖。”

“矮女人,你輸定了!”梁振不屑地對祝久安放話,“我出道這麽久,可從來沒有試過手。”

“沒禮貌的野猴子,我會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祝久安敲著他的腦袋,敢亂給她取外號,她會讓他明白什麽叫做“天外有天人外人”,對付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頭,她有的是經驗。

於是,祝久安帶著梁振一起去幼兒部照顧小朋友,她專心地陪小朋友玩,手機就放在牛仔褲後面顯眼的口袋裏,露出種種破綻,引誘梁振。

梁振的技巧確實非常好,雖然她是他的目標,但他完全沒有盯著她的感覺,而是和他一起跟小朋友玩,拿小朋友口袋裏的東西練手,將他們口袋裏的東西玩弄於股掌之間,偷來偷去換來換去,那些小動作嫻熟得讓她忍不住想豎起大拇指為他點讚。

在一片和樂融融的玩樂中,梁振總是有意無意地靠近她,可惜她“擦身而過”的技術比他更厲害,輕輕松松地化解他的攻擊,又不讓梁振意識到她發現他的小動作……在虛虛假假的防守中,祝久安玩得很開心。

終於在多回進攻無果之後,梁振開始變得急切,對她采取緊迫盯人的辦法,時時刻刻都在尋找機會,就這樣跟著她團團轉了一天,到約定時間結束後,梁振才發現他不但沒有偷到在他眼前一直晃的手機,反而他私藏的“回歸江湖啟動資金”全落入祝久安手中。

梁振不服,認為祝久安故意隱藏實力,害他以為她是普通人才輕敵了,他向她發起挑戰,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重新考慮戰術從她那邊收獲戰利品的。

祝久安接受他的挑釁,可惜連續一個星期,梁振都沒有贏過她,她用他引以為豪的技能打敗他,輸得他恭恭敬敬地叫她“大姐頭”,然後開始纏著她傳授經驗精練手藝。

“野猴子,輸了就給我乖乖當良民去,少做你的江湖夢!”

祝久安直接彈他的腦門,禁止他叫她“大姐頭”,卻毫不客氣地將他當小弟使喚。

梁振還不願意忘記江湖去學校當個安分的小學生,她只好帶著他當保育員,負責小朋友的吃喝拉撒。就像此刻,幼兒部的午後點心時間,她懶懶得坐在一邊,指揮梁振給小朋友餵點心,他恭恭敬敬地聽從,乖得讓其他保育員倍感欣慰。

“大姐頭,你為什麽放得下?”梁振大概在她身上感覺到同類的氣息,對她崇拜之餘,便多了好奇,“以你的本事,我們片區的夥伴肯定都不是你的對手。”

她為什麽放得下?

她為什麽放不下呢?

“梁振。”

祝久安正色,凝視著他的眼睛,拉過他的手,摸過那些因為訓練或者懲罰留下的疤痕,那種生活他怎麽可能真的留戀呢?

“梁振,認真聽我說,你現在有容身之地了。即使不完成任務也會有飯吃有衣穿,沒人會因此再責打你逼迫你去做危險的事。梁振,你也不喜歡那種提心吊膽的生活,對不對?不要害怕,放下過去,將這裏當家,相信我,你不會再被拋棄了。”

她太清楚梁振在想什麽害怕什麽,因為小時候的她有著和他相似的經歷,只要能有她容身的地方,讓她幹什麽她都願意,她相信只要她做得好有利用價值,她就能仰賴那些被稱為壞蛋的大人活下去。

有些話觸動了他最柔軟的地方,心防似乎在瞬間瓦解了。

梁振怔怔地望著她,賊亮的眼睛慢慢地氤氳著水汽,淚水無聲無息地凝結滾落,滑進他的嘴角,憋著的嘴唇顫抖起來。

她心疼地張開雙臂擁抱他,聽見他埋頭在她懷中壓抑的抽泣聲,她笑著拍打他的背安撫他,讓他漸漸地放開聲大哭,哭出所有的委屈不安和害怕恐懼,這樣就能開始真正新的生活了。

在她的記憶中,有個跟梁振差不多年紀的男生,她已經想不起他的模樣,但記得他完不成任務被打的樣子,總是咬緊牙關忍著痛,雙眼充滿憤怒和仇恨,似乎在說總有一天他會報仇雪恨的……現在的他,大概像梁振一樣,能過回正常的生活吧?

梁振好像將他十年份的淚水一次性哭光了,最後累得在她懷裏睡著,她背著他去院長辦公室找梁品儀時,她在招待的客人令她錯愕不已……猛地想起今天是十月十日,胸口剎那難受起來,本能地想要回避,卻被梁品儀喊住了。

“久安,他們是你的客人,我剛想打電話叫你過來。”梁品儀順手抱過她背上的梁振,“我帶梁振去宿舍休息,客人就交給你了。”

雖然並不是她願意見的人,但在梁品儀關切的目光中,她還是應承下來,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來客——解頤和賀其薇。

他們出現的時間點太微妙了。

(3)

解頤神色相當憔悴,原本燦若桃花的俊俏臉龐,霜打似的蔫了,好像熬了三天三夜都沒睡,黑眼圈和眼袋都可以跟大熊貓媲美了。

向來溫婉的賀其薇此刻表情凝重,眼神暗淡得讓祝久安忍不住猜她和淩雲川的進展是不是很糟糕?

賀其薇和解頤一起來找她,兩人如喪考妣的沈重樣,若不是來宣布他們被送作堆訂婚了,就只剩下一種可能,為了滿足梅南嘉不得不來勉強她了。

“我不會參加婚禮的。”

祝久安走到解頤和賀其薇面前,直截了當地表明立場,就算梅南嘉與她有血緣關系,她會祝福她,但不會去捧場。

現在是十月十日下午三點多,雖然婚禮可能已經完成,但不排除婚禮和婚宴安排在晚上,無論哪種情況,她都不想跟肥水圈再扯上關系。

“今天沒有婚禮,久安。”

賀其薇遺憾地搖頭,她的聲音澀澀的,聽起來很難受。

祝久安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又瞅向滿臉憂色的解頤,以眼神示詢。

“梅南嘉和段赫濯沒有婚禮,我和賀其薇也不會有婚禮。”解頤鄭重其色,直視她的眼睛,似乎在向她保證,口氣誠懇真摯,“小久安,我為之前對你造成的傷害,再次向你道歉,無論你要我做什麽賠罪都可以,只求你今天一定要跟我們走。”

“他們不結婚了嗎?是不是出什麽事?”祝久安終於感覺到蹊蹺,解頤和賀其薇的神色非常不對勁。

“他們結不成婚了,小久安,現在只有你才能幫他們,只有你了……小南嘉已經崩潰,赫濯如果醒不過來,她就會毀掉的。”解頤繃不住情緒,抓著祝久安的手哀求,語無倫次起來,“小久安,只有你了,我求你再救一次小南嘉,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得幫她,她是你妹妹啊……”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解頤失控的話語聽得她著急,她直接問賀其薇,她不知道梅南嘉有沒有崩潰,反正眼前的解頤肯定是崩潰了,“赫濯……醒不過來是什麽意思?”

賀其薇拍拍解頤的胳膊,示意他冷靜,他們是來讓祝久安了解情況,尋求她的協助。

“一周前,赫濯和南嘉計劃拍婚紗照當天,赫濯突然提出取消婚禮,南嘉無法接受,刺激之下自殘企圖改變赫濯的想法。赫濯當時不肯妥協,為了阻止她亂來發生意外摔下樓梯,致使顱腦嚴重損傷,現在醫院昏迷不醒。醫生說他如果持續深度昏迷狀態,就會變成植物人,蘇醒的可能性會更低。”

看著祝久安瞬間刷白的臉,賀其薇努力保持克制,以平靜的口吻說明緣由,畢竟她是事件目擊者,最了解當時的狀況,解頤在事發後被南嘉的動靜嚇壞了。

“段家和梅家為此翻臉,婚禮自然取消,段家還以故意傷害罪起訴梅南嘉,追究她的刑事責任。梅南嘉因此被刑拘數日,昨天才獲得保釋。但事情鬧太大,赫濯變成那樣,南嘉非常自責,精神狀況也出了問題,現在狀態很糟糕,需要做心理疏導。如果赫濯真成了植物人,段家肯定會讓南嘉坐牢的,我們誰也不希望事情最後糟糕得無法收場。”

“怎麽會……會……這樣?”

祝久安震驚得話不成語,聽到段赫濯受傷昏迷不醒,她就開始渾身泛惡寒,止不住的冷意如同煞起的秋風,灌入她的血液,仿佛要將她的血管凝結凍住,一時消化不了這麽大的變故。

她早就做好聽說“段赫濯和梅南嘉結婚後過著王子和公主般幸福生活”的心理準備,完全沒料想他們會變得不幸,誰也沒得到幸福……心痛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赫濯都是為了你啊,小久安。”

解頤無比懊惱悔恨,他明知赫濯對感情的意識有些遲鈍,為什麽要戳破他的心思讓他發現自己的真心呢?如果他對小久安的感情一直處於懵懂狀態,或許就不會下那麽大的決心去改變,也不會跟小南嘉攤牌,他們今天可以順順利利地完婚,事情不可能變得像現在一發不可收。

“為了我?”祝久安哆嗦著嘴唇,難道是因為她分別時的吻擾亂了段赫濯的心嗎?

“他愛你,他想和你在一起,所以要取消婚禮。”解頤想象得出小南嘉當時有多痛苦,才會極端地自殘,“現在,或許你能喚醒他,如果你也放棄的話,赫濯醒不來,小南嘉就完了。”

如今的小南嘉太自責,快要把自己逼瘋了,傷害最愛的人比殺死她還痛苦,必須時時有人守著她才行,以免她想不開再做出自殘的舉動。

“也?”這字眼讓祝久安不舒服,難道他們不去努力讓段赫濯醒來嗎?“你們放棄他了嗎?”

“不是我們放棄,是段斯達和甄敏……就是赫濯父母。”解頤稍稍穩住情緒,冷靜說明,“他們在赫濯昏迷第三天,向醫生確認了他的狀況,可能醒不過來或者很久以後才能醒來,醒來也需要很長時間康覆,根本無法再擔當段氏總經理的職務,就不能再平衡段家和甄家的關系。因為段氏科技是段家和甄家聯姻後兩家合並的產業,擁有兩家血緣的赫濯是最佳繼承人,現在他出事,他那個握有實權的職位,就成了段斯達和甄敏背後家族爭奪的資源。所以,他們將赫濯的治療推給了肇事者,讓梅家全權負責。梅廷均為赫濯成立了專門的醫療組,也是為南嘉,希望他能康覆蘇醒。但被家人放棄照顧這種事,對現在的赫濯來說,很殘忍。”

段赫濯昏迷一周,段斯達和甄敏只去過醫院兩次,被醫生告知段赫濯可能變成植物人後,他們以相信梅利醫療水平為由,將照顧段赫濯的工作全交給醫院了,沒有再來看過他。

親情抵不過利益,父母兒女的情分在利害面前,變得無足輕重。

祝久安握緊手,忍住激烈動蕩起來的情緒。

她也曾以別人未婚夫為由,放棄段赫濯……她都那樣拒絕他了,他幹嘛還要糾結她,放著好好的婚不結瞎折騰呢?

“小久安,你跟我們去看看赫濯吧?”解頤見祝久安沒表態,緊張又不安,“赫濯現在真的需要你,不管你多介意我們之前對你做的事,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但這次一定要聽我的,求你——”

“別說了。”祝久安打斷他的話,手按著揪疼起來的胸口,“我跟你們走。”

她想見他,很想見他。

(4)

梅利綜合醫院,重癥監護室。

祝久安穿著無菌衣走到床邊,看著頭部包纏紗布的段赫濯,靜靜地閉著眼睛,鼻間插著輸氧管,左手手指連接監護儀器,右手也受傷裹著紗布。

他的臉略顯浮腫,盡是病態的蒼白,鼻梁還有擦傷的痕跡。

她拿過床頭的病例看,最嚴重的傷來自後腦撞擊導致的閉合性顱腦損傷,手部有利物造成的外傷導致肌腱血管斷裂,全身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梅南嘉發起飆的殺傷力真夠大的。

祝久安難受地牽起他腫得像白蘿蔔的右手,賀其薇說他用手擋住梅南嘉插向心口的瓷片,她那種想死的瘋狂力度,大概毀了他這只手。雖然斷裂的肌腱血管通過手術修覆,但手部要恢覆如初的靈敏度估計需要大段時間了。

她另一只手撫向他的面頰,冰冰涼涼的觸感,還能感受到那裏傳來令人心驚的病氣,仿佛是他生命在沈睡中一點點流逝的動靜,她想要抓緊,卻無從下手。

從賀其薇和解頤那裏聽說了他的傷情,盡管有心理準備,可親眼看見他此刻的模樣,心臟傳來一種陌生的疼痛,仿佛要撕裂她,難受得胸間犯堵鼻子泛酸,很想替他分擔一些。

如果當初握緊他糾結不願意松開的手,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祝久安緩緩地在床邊看護椅坐下,小心翼翼地執起他的手捂在她頰邊,面對著無意識的他,那些壓抑許久的感情再也隱藏不了,隨即而來卻是恐懼。

她以為自己一無所有,再也沒什麽好失去的……她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失去,好像隨時心臟都會被挖空似的。

“久安,醫療組會全力救治,赫濯一定會好起來的。”

梅廷均拍著祝久安的肩膀安慰,花白的頭發仿佛籠上層層霜霧,顯得暗淡憔悴,如同他此時的心境。

他感慨造化弄人,暗惱自己的疏忽,竟然沒有註意到段赫濯和他兩個女兒之間的感情拉鋸,才會在變故面前,措手不及。

當他了解悲劇的起因時,心情百轉千回覆雜不堪,赫濯竟然為了久安拒絕和南嘉結婚!他一邊惱恨赫濯反悔令南嘉失控沖動行事,他意外受傷是他毀約的代價。另一邊他又感慨赫濯對久安的感情所做的堅守和努力,欣慰久安能夠被真心愛著,假如當年他也有赫濯的勇氣去反抗,可能就不會辜負梁品貞了。

不管久安願不願意認祖歸宗,她和南嘉終究都是他的女兒,他虧欠她太多,真心想要補償她的。如果南嘉沒有那麽愛赫濯,那麽他可能會促成赫濯和久安,段家和梅家依然能聯姻獲得雙贏。可南嘉對赫濯太執著,赫濯卻愛著久安,作為父親,他左右為難,想補償久安又不願讓南嘉失望。

事到如今,急轉直下的變故,已經不需要他為難,因為南嘉和赫濯完全沒可能在一起了,那麽他只能祈禱赫濯平安,這樣對他兩個女兒的傷害才能降到最低。

“段赫濯和梅南嘉,他們之間的婚約還在嗎?”

祝久安轉頭望向梅廷均,曾經最在意的屏障,她要確認是否存在,不想再讓那成為段赫濯的負擔了。

“如赫濯所願,取消婚禮,婚約作廢。”梅廷均遺憾搖頭,明白祝久安的顧慮,補充道,“從此,赫濯和南嘉,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赫濯和南嘉現在是剩下受害者和施害者的關系了,如果赫濯情況不能好轉,他就沒有自信說服段家撤訴,一旦開庭,不管南嘉是否主觀故意,造成的傷害都毋庸置疑。這個責任他想盡量替南嘉扛下來,就得滿足段家各種要求,解除婚約就是段家提的第一個要求,第二要求則是梅家全權負責赫濯的治療,只要救醒赫濯,段家才可能考慮放棄追究南嘉的刑事責任。

“那麽,從現在開始,他就是我的了。”祝久安握緊他受傷的手,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我來照顧他,沒意見吧?”

只要他身上沒有他人的標簽,只要他在感情中是自由身,她就無所顧慮,不會再退縮逃避。二十多年來,這是她第一次表現出強烈“想要”的欲望,就算現在全世界都舍棄他,她都不會再放開他的手。

他曾握著她的手,給她從噩夢中醒來的溫暖。

那麽,她也會握著他的手,給他從沈睡中清醒的力量。

她會等他醒來,親口告訴他曾經在意的答案,她要他,不管他變成什麽樣子,她都要他的。

梅廷均訝異地看著一掃往日無謂樣的祝久安,原來她不是無欲無求,也不是沒心沒肺,當她認真起來,眼睛仿佛鉆石,閃亮又堅定,強硬得無法撼動絲毫。

“久安,會很辛苦的。”

照顧完全無法自理並且失去意識的病人,專業人士護理都會吃力,全天候陪伴的生理疲憊和病人狀況好壞帶來的心理壓力,一兩天還好,長年累月的話,可能會將感情一點點地吞噬,無法支撐到最後。

梅廷均不清楚祝久安對段赫濯的感情有多少,私心不希望她太辛苦,擔心她吃不消,畢竟他會安排醫生和護士負責看護。

“我希望你以醫生的立場,告訴我如何進行常規護理以及需要註意的事項。”

祝久安不以為意,視線轉回段赫濯,他一直說放不下她,不管被她拒絕得多徹底,他都沒有放下她。明知道改變現實有多難,她選擇回避,而他選擇面對。在他為了獲得靠近她的資格時受了傷,她怎麽可能讓他獨自在黑暗中掙紮等著坐享其成呢?

這一次,她會陪著他,不管多久,她都奉陪到底。

“我明白了。”梅廷均終於發現兩個女兒最大的差別,就是久安比南嘉容易接受現實,無論現實多糟糕,沖擊有多大,面對也好,逃避也罷,她都會去接受,“我會盡所能協助你的。”

“謝謝。”

祝久安真誠地道謝,無論她和梅廷均或者梅家之間有什麽隔閡,她和他們都不可能沒有關系的,在照顧段赫濯的事上,她確實需要梅廷均的幫助。

“我們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氣。”

梅廷均忍不住擡手摸了摸她的頭,雖然發生了這樣讓大家都遺憾的事情,但他也感激這樣的變故,讓祝久安來到他能看得見照顧得到的地方。

祝久安沒有回應他,也沒有避開他摸頭的手,她如今最在意的是段赫濯,沒心思考慮梅廷均的想法,只要他和她一樣會為喚醒段赫濯而努力就夠了。

確定留院照顧段赫濯後,祝久安就打電話跟賈當鋪和福利院打了招呼,同時聯系淩雲川說明情況,不得不取消耿放歌那邊新年的工作,專心照顧段赫濯。

在梅廷均的指點下和護士的示範中,病人的護理工作,祝久安上手迅速,她本身又靈活麻利,很快就獨當一面負責段赫濯的常規護理。

於是,她開始了寸步不離守著照顧段赫濯的生活,最初幾天只能在重癥監護室外照看,每天能夠進去陪護的時間只有一兩個小時。在段赫濯昏迷第十天,各項生命體征穩定下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梅廷均將他從重癥監護室轉到設備同樣齊全的特需病房,這樣祝久安就能全天候陪護了。

轉到特需病房之後,她就成了專業的護理人員,時刻觀察著他的意識、瞳孔、生命體征和肢體活動變化,配合護士記錄各項數據。

段赫濯昏迷一直禁食,靠腸內營養制劑補充身體代謝所需的能量,祝久安每天還是細心地給他做兩次口腔護理,以防口腔潰爛,註意唇部保濕。

每天必須做的事還有皮膚護理,給他擦身保持幹爽,時不時地幫他翻身,防止發生褥瘡。同時,她還給他做全身肌肉按摩,以免長期臥床肌肉僵硬萎縮,影響後期的康覆。

這些工作祝久安親力親為,婉拒了護士的幫忙,雖然剛開始有些難為情,但想到他是她的,她寧願他在她面前沒有任何隱私,也不樂意他的身體被其他女人碰觸……而且,她想他腿部那些奇怪的疤痕,也不想被太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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