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自我感覺良好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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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住院第二天,解頤來探病,一手抱著大束向日葵,一手提著大盒馬卡龍。

術後只允許吃清淡流食的祝久安,不到兩天就叫苦不疊,大誇解頤了解她,送來甜食給她解饞。她本想避著護士偷吃幾個馬卡龍,結果被送飯過來的範立哲沒收,直接給兒童病房送去了,郁悶得她好想捶胸頓足。

解頤表示等她出院後會再收羅美食補償她,笑話她把自己吃住院,簡直就是吃貨的恥辱。

她惱火抓過枕頭丟他,沒法吃香喝辣讓她心情十分糟糕,只能在夢裏對著濃香雞翅和檸檬魚片流口水,她明明是被氣住院的,所以等術後她要去海底撈再涮一次以雪恥!

“你別亂動,手上還掛著消炎點滴呢!”他順手記住枕頭,真擔心她把點滴掛架都丟過來發洩,趕緊將枕頭給她墊好背,拍拍被子以示安撫,然後,才問道,“我聽說是赫濯送你來醫院的,他有對你說什麽嗎?”

面對解頤試探的眼神,祝久安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敷衍道:“他能對我說什麽呀,我們又不熟。”

段赫濯對她說放不下她,讓她離解頤遠點……這種話她聽聽就算,沒必要拎出來當談資,解頤跟她還有段赫濯、梅南嘉的關系,認真算起來,真夠尷尬的。

“不熟嗎?”解頤目光微閃,口氣變得古怪,“那麽,十月十日的婚禮,你不打算陪我參加嗎?”

“那天我好像有預定的工作,恐怕你得另找伴了。”祝久安表情很為難,她本來就不是肥水圈的人,根本不適合出現在那種場合,免得給自己找不自在。

“是嗎?”解頤失望地垂下眼,臉色有些黯然,“小久安,你不怕我到時太難受做出失控的舉動來嗎?”

“你若想失控,還用等到婚禮嗎?”祝久安不以為然道,他和她一樣,認得清什麽是現實。

解頤沒再說什麽,交代她好好養病後就離開,不過神情看起來相當沈重,她想隨著婚期的到近,他心裏會越來越糾結的。

住院第四天,她被醫生允許回家休養,但飲食方面仍要控制,忌油膩辛辣,三天後再回醫院拆線就可以了。

一回當鋪,她就被裴盡雅打發到東家屋裏養病,她一邊掛消炎點滴,一邊陪東家下棋解悶。

東家的身體就像每日天氣,時好時差沒個準數。究竟他身體有什麽毛病,其實一起生活十五年,她都沒搞清楚,裴盡雅曾說是家族遺傳病,死不了但也活得不痛快。

祝久安倒覺得東家一直活得相當痛快,性格是唯我獨尊的利己類型,腦袋又是怪物級別的精明,仿佛無所不知,什麽事情都別想瞞過他。

她向來最怕東家思考,一旦讓他動起腦筋,被算計的人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她想梅廷均對此應該深有體會。而棋盤,簡直就是東家腦力絞殺的屠宰場,不著痕跡地布好天羅地網,沒兩下就搞得她四面楚歌無處可逃。她自認技不如人,想棄甲投降東家還不準,非留她一口氣看她茍延殘喘,然後慢慢地折磨她淩遲她,殺得她片甲不留……太殘忍了,更殘忍的是,他還若無其事地閑聊分她的心。

東家閑聊的內容全是她想回避的人和事,比如他頗有興致地問她被告白的心得體會,她差點懷疑他在她身上裝竊聽器了,只能打哈哈裝不解風情。然後,他直接提起段赫濯,說到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無聊的人,每天閑得慌,開著車去醫院繞圈圈,活似鬼打墻。比起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他是日繞醫院三圈而不入,問她是不是給他下降頭了?

東家有千裏眼順風耳嗎?他對段赫濯的行動太了如指掌了吧?活像他在他的身體裏中了蠱,一言一行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這番懷疑換來東家彈額頭賞爆栗子吃,她只得捂著額頭認慫。

“他大概患了婚前恐懼癥,所以行為言語稍有失常。”她向東家保證,“東家放心,我拎得很清,絕不會自我意識過剩想太多的。”

東家對此不置可否,只說了一句,哪有什麽婚前恐懼癥,心不甘情不願罷了。

“東家說的是。”她對東家的主張無條件擁護,“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嘛。”

出院的第二天是八月二十二日,每年這天東家都會給她撈碗長壽面,昭示他作為黑暗料理界頂級高手的存在感。她每年吃的最難吃的東西就是這碗面,第一次吃時她懷疑東家想趁機毒死她這個沒人贖的流當品,及時止損,避免再消耗當鋪糧食。

但是,她無論如何都拒絕不了東家的面,當然也不敢拒絕,畢竟這天是她被當進當鋪的日子,她知道東家將此當成她的重生日慶祝,每年給她一碗難吃的面,憶苦思甜呢。

如今她在當鋪整整十五年了,準備迎接第十五碗黑暗長壽面時,東家居然讓了賢,貢獻出他的“禦廚”——裴盡雅,為她做了碗好吃到無法形容的長壽面,她差點抱著裴盡雅的大腿哭,終於苦盡甘來了。

裴盡雅鑒別當品評估價值的能力很強悍,其實他料理藥膳的功夫更逆天。

她在當鋪的第八年,東家爹帶來與東家同齡的裴盡雅,聽說剛剛大學畢業,因為欠了東家爹人情,專門過來伺候東家——負責東家飲食,以藥膳幫東家調理身體,再後來就代替東家掌櫃了。

裴盡雅除了藥膳不做正常料理,他們想吃他的東西比登天還難,她曾偷偷吃過東家的藥湯,比她的長壽面還難吃。所以,她一直很好奇裴盡雅究竟如何料理,把藥材和食材結合得那麽好,每次東家都吃光光,連點湯汁都沒有留下,害她想偷嘗的機會都沒有。

當鋪日常飲食的話,基本是她和範立哲下廚做大鍋飯,他們倆廚藝差強人意,填飽肚子是沒問題。有時候她撒嬌想讓裴盡雅露兩手,他總拿東家當借口,說什麽只有東家等級的人才值得他洗手作羹湯。

她忍不住吐槽他好像東家內人似的,只為東家下廚表賢惠……差點被裴盡雅剁了給東家做藥引呢。

十五年了,難怪東家和掌櫃的願意為她破例,耿放歌和郝如菲還特地錄了段視頻慶祝她重生,範立哲花了好多心思給她熬出美味的山藥紅棗粥當點心,東家把十五年前典當她的當票送給她,似乎在告訴她,她不是當鋪的當品,而是屬於當鋪的一份子。

她看著那張改變她命運的手寫當票,典當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八月二十二日,當期七天,當物是和田紅玉佩女孩,當金兩千,當息百分五十,收當人的簽名是賈贏。

其實這是一張完全黑店高利貸性質的當票,當時賈贏開了當票付了當金,就將她當物品安置在倉庫,每天固定時間投食,等贖當時間一到物歸原主。

那期間她想過逃跑,賈贏就把門窗封死了,警告她乖乖做好當品的本分。她就偷偷破壞倉庫裏其他當品發洩,後來才知道那個倉庫存放的都是無人贖的流當品……賈贏一開始就知道沒人會贖走她的,她從被當做物品典當時就被拋棄了。

真要感謝她識時務的優點,七天當期過後,她正式淪為流當品,賈贏提出讓她在當鋪掃地還當金時她同意了,可她也知道她永遠也賺不到高額利息的當金。她已經無處可去,只得拼命幹活努力表現,只要她有用處的話,就可能留在當鋪,好歹有個吃飯睡覺的地方。

她就這樣每天埋頭苦幹了好幾個月,賈贏對她的態度松懈很多,有天他在空白當票上寫了三個字問她是否認識。她雖然沒上過學,但她有本快被她翻爛的字典,日常用字是難不倒她的。

那三個字她認得,祝久安。

賈贏說那是他為她這件流當品取的名字,問她是否願意以此為名留在當鋪,開始她的新生活。

母親苦苦等不到爸爸為她取名字就走了,於是她一直是沒名沒姓的丫頭,賈贏給了她新名字重生……從那之後,她就像被賈贏施了魔法,將過去全部打包埋葬,變成了沒心沒肺的吃貨祝久安,就這樣在當鋪混吃混喝十五年。

十五年的當票,當金加上利滾利的數額恐怕巨大得無法想象,賈贏將這麽一份大禮送給她,這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東家……其實很早之前她就知道,他是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他給了她安身立命之所,也給了她長久的安寧。

她攥著當票,想起這十五年來賈贏如父兄一樣對她的照顧,動容地撲到他懷裏,在裴盡雅叫著“別撞壞東家”的聲音中,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哭出來,結果被賈贏嫌棄眼淚鼻涕弄臟他的衣服,額頭被彈了好幾下。

她更加故意往他懷裏使勁蹭,讓他的衣服更臟點……裴盡雅受不了過來扯她,非要將她從賈贏懷裏拉走,範立哲在一旁提醒她該去掛消炎點滴,醫生吩咐過即使出院在家,也得每天掛一袋以防手術傷口感染發炎。

鬧騰過後,東家被裴盡雅拖去房間休息,她到當鋪後院的檐廊,躺在藤椅上,一邊曬著掠過樹梢斜照過來的斑駁陽光,一邊掛著點滴,昏昏欲睡時,範立哲過來告知,她有客人。

寧靜的午後,掠過屋檐的樹影,隱隱約約被風吹動了。

(2)

範立哲將茶幾搬到後院檐廊,細心地煮了壺洛神花茶招待客人。

來訪的客人隨手將帶來的慰問品——包裝精美的大禮盒燕窩和冬蟲夏草交給範立哲,然後落落大方地坐在祝久安對面的藤椅上,自來熟地執起透明花茶壺斟茶。

“聽說姐姐生病,爸爸很擔心,特地讓我來探望姐姐。”梅南嘉將倒好的花茶放在祝久安面前,言笑晏晏,“今天姐姐氣色看起來很不錯,爸爸可以放心了。”

聞言,祝久安頓覺渾身惡寒,掛著點滴的手臂都爬起雞皮疙瘩。

梅南嘉術後恢覆相當好,頭發長長不少,修剪成可愛的梨花頭,她本來長得甜美漂亮,此刻對著她親昵的笑容襯得她更加嬌俏可人,完全不覆見之前在酒會上潑她酒的嬌蠻樣……因為喜事將近,春風滿面了吧。

“謝謝關心。”祝久安客氣道謝,有些懷疑地打量著梅南嘉,不認為她只是代替梅廷均關心她這麽簡單。

“其實解頤去醫院探望你時,我也想去的,可惜他擔心我舟車勞頓呢。”梅南嘉的手把玩著花茶杯,依然笑容滿面。

“哦,你大病初愈,確實不宜操勞。”祝久安順著她的話題說。

“你知道解頤和赫濯哥是什麽關系嗎?”梅南嘉倒掉當洗杯的花茶,又斟了杯,但完全沒有要喝的意思。

“朋友吧。”祝久安盯著她玩弄花茶的手,估計大小姐是看不上廉價的花茶,不願意降尊紆貴嘗一口。

“不是普通的朋友,他們是一起留學同吃同住的好哥們。”指頭沾上了茶水,她擡手彈了彈。

“然後呢?”

祝久安端起她面前的花茶,隱隱感覺心底有團無名火開始竄動,喝點茶有利於降火氣。

梅南嘉倒掉第二杯茶,順手給祝久安滿上,意味深遠道:“你若愛解頤該有多好啊。”

“說得好像我不會愛上他似的。”祝久安看著梅南嘉的手指探進茶杯中撥動,對她的耐性終於告罄,“梅南嘉,你每次都要迂回地跟我說這些無聊的話嗎?既然都親自登門了,有話就直說,我們並不是可以扯淡八卦的閨中密友。你不用擺出妹妹的架子跟我套近乎,老實說,這般扭捏作態,太矯情了。”

不客氣甚至嘲諷的話語,僵住梅南嘉臉上虛假的笑意,她扯了扯嘴角斂住笑容,收回撥弄茶水的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目光瞬間變得犀利。

“赫濯哥喜歡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自從在梅家解頤戳穿赫濯哥的心思後,她一度粉飾太平不願意承認,可她委托的私人偵探,不久前傳了個“好消息”作為他們長久合作的福利,證實了赫濯哥和祝久安私下的聯系,她就坐不住了。

在酒會上,祝久安說得很對,她確實在自欺欺人,她比誰都清楚赫濯哥對她的感情有幾分。經歷了生死經歷了家變,她不再是養在城堡裏不食人間煙火的梅家千金,本來理所當然屬於她的一切,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威脅。

爸爸心裏不再只有她一個女兒,梅家和段家的合作也有新的可能,她的撒嬌已然沒用。媽媽說得對,怎麽可以輕易讓祝久安奪走她們的一切呢?

“放心,不管他喜不喜歡我,我都沒興趣跟你搶男人。”

她對梅南嘉是怎麽知道這事沒興趣了解,她不是賀佩芝,她也不是梁品貞,明知現實的差距,還要飛蛾撲火去追求,完全不符合她的人生哲學,難為梅南嘉這麽繞圈子來試探她了。

“你能這麽想我很欣慰,但口是心非的話就太虛偽了,你敢說對赫濯哥沒有一絲好感嗎?”梅南嘉不信她的表態,她以骨髓做要挾讓梁品貞進了梅家祠堂,她就不是什麽善良之輩。

“梅南嘉,你到底有多心虛呢?”祝久安有些悲哀地看著她,口氣變得挑釁起來,“自己的男人自己看好,別奢望通過別人的保證來確保自己幸福無虞。就算我對他有一絲好感又怎樣?可惜你太小瞧我了,別人的未婚夫我沒興趣搶。”

“我並沒有心虛。”梅南嘉強調,“無論如何,我和赫濯哥都會結婚,我只是不希望你重覆你母親的悲劇,在感情中當第三者的下場會很糟糕的。”

“第三者嗎?”祝久安冷笑,這話拂了她的逆鱗,“你以什麽標準來判斷別人是第三者呢?論先來後到?還是結婚與否?”

梁品貞根本就沒當過賀佩芝和梅廷均的第三者,她只是愛錯人被拋棄,連爭取的資格都沒有。

“當然是以婚姻為標準。”梁品貞牌位進祠堂這事,對媽媽傷害太大,她間接破壞了她父母的婚姻,說她是第三者也不為過。

“哦。”祝久安不以為然地挑眉,反唇相譏,“假如段先生以後跟別人結了婚,那你也算第三者嗎?。”

“你不要偷換概念。”梅南嘉有些動怒,但還是提醒自己千萬沈住氣,“只要介入別人感情的人就是第三者。”

“感情?哈哈哈。”祝久安突然笑起來,滿臉譏誚之色,“論感情的話,你母親才是第三者,而你和段先生不過是商業聯姻,你覺得有可能被介入的感情存在嗎?”

“祝久安,你總是這麽憤世嫉俗,所以才看不清現實吧。”梅南嘉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緊了,但她沒有失控,反而更冷靜地面對祝久安的攻擊,“我和赫濯哥世界裏的感情,並不是你能理解的。你以為圍繞著你對你獻殷勤的人,這種就算感情嗎?哼,你太天真了,別以為門當戶對的利益結合就是市儈無情,這世間最牢固的羈絆就來自利益,利益才是最永恒不破的真理。”

因為赫濯哥是商人,所以她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選擇,她背後龐大的商業利益足夠動搖赫濯哥任何決定……只要她是梅家唯一的女兒。

“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確實是永恒的利益。”祝久安好笑地看著突然精明起來的梅南嘉,“那麽你覺得對我獻殷勤的人,比如解頤,如果沒有感情的話,他貪圖我什麽呢?”

“你自我感覺未免太好了吧?”梅南嘉挺直腰脊,斜睨著祝久安,篤定而得意道,“你知道的,解頤真正愛的人是我,為了我他願意做任何事。他不會讓我受任何的委屈,誰如果讓我受了委屈,他比我更不會原諒的。”

“解頤確實博愛,我不介意他對你多情的。”祝久安無所謂道,自我感覺良好的人是梅南嘉,她把解頤當什麽了?

“我倒是很介意赫濯哥對你多情,你居然還和他暧昧不清,我感覺可有些委屈了。姐姐,你根本不了解他是怎樣的人,正如你根本不了解解頤一樣。”梅南嘉最討厭祝久安的一點,就是她太把自己當局外人了。

“那麽你很了解他們嗎?”祝久安反問,看著梅南嘉發出詭異亮光的眼睛,就像獵人瞄準了獵物,準備扣下扳機時充滿嗜血的亢奮……她第一次莫名地對她感到害怕。

“當然,姐姐,讓我來告訴你現實吧!”梅南嘉目光炫亮,嘴角再度揚起,“解頤靠近你,是將你當做報覆赫濯哥對我不專心的棋子,因為你們讓我受委屈了。不管你喜不喜歡赫濯哥,你都是解頤發洩對赫濯哥不滿的出氣筒,你還會覺得他對你有感情嗎?”

她瞄準了她,幹脆利落地扣下扳機,給她一顆又快又狠的子彈,穿透她的心臟,瞬間冷意四溢,寒氣在四肢百骸間竄開。

祝久安難以置信的視線,越過梅南嘉,落在她身後,範立哲給她帶新客人來了。

報覆?

因為得不到所愛之人,所以就去傷害讓所愛之人感覺委屈的人?

這種遷怒任性得太不可理喻了吧?

“她說得對嗎?”

祝久安與梅南嘉身後的人四目相對,向他求證的話語從她微顫的唇間發出,她曾感受到他的溫柔和細膩,不願相信他會心存傷人之意,因為她知道他靠近她拿她當擋箭牌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成全賀其薇的幸福。

她也能理解為了轉移對梅南嘉過度的迷戀,他在她這裏逃避……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他的初衷是為了傷害。

氣氛不知不覺間沈悶下來,祝久安直直地盯著他,等他給出確切的答案。

梅南嘉順著她的目光回望,有些訝異解頤會出現,想到她剛剛對祝久安說的話他都聽到了,她並沒有覺得尷尬或者不自在,反而起身,故作親熱地挽著解頤的胳膊,笑問:“解頤,你也來看姐姐嗎?”

“不,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祝久安直視的目光令解頤心虛,他不自覺地移開視線看著梅南嘉挽著他的手,這般親密姿態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他去梅家找她,得知她來當鋪,擔心她會和祝久安起沖突,匆匆趕來,卻見她對祝久安揭露他的“真面目”。看到祝久安驚訝難受的樣子,他有點惱火梅南嘉的直白,又有些無法面對祝久安的追究……他能直截了當對段赫濯放話,靠近祝久安是為了玩弄她報覆他,可他很清楚不能這樣對待祝久安,她並沒有欠他什麽,是他的做法太自私。

“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梅南嘉一聽,眉開眼笑,“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馬上就要和赫濯哥結婚了,一點都不委屈,所以我不準你再為難姐姐哦。”

解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正視祝久安,即使他現在否認梅南嘉所說的,也改變不了已經對祝久安造成的傷害,他確實將她當成發洩對段赫濯不滿的工具。

“對不起。”他現在對她只剩下這三個字,梅南嘉說的對,為了她,他願意做任何事,這種事包括傷害祝久安。

“解頤,原來我看錯你了。”

祝久安失望地搖頭,梅南嘉幸災樂禍的目光,活似一把利劍直刺她的心窩,她以為解頤很溫柔,他懂她的心思,他們有心照不宣想要逃避的現實,所以他們才那麽親近,為了取暖,也為了淩雲川和賀其薇。

結果,現實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如果沒有段赫濯,我也許真會愛上你。”

“為什麽是你呢?為什麽大家都得不到所愛呢?”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解頤當初邏輯不通的話是什麽意思,為什麽是她呢?

“小久安,我真的很抱歉。”解頤滿臉的歉然,而挽著他胳膊的梅南嘉卻一臉的得意。

“別這麽親切地叫我,我覺得惡心,虧我把你當朋友。”所謂口蜜腹劍大概就是這樣子了,祝久安冷笑,“你們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們,你們圈子愛玩什麽感情游戲,拜托別再扯上我了。”

以追求之名靠近,以朋友之禮相待,為了成全他們祝福之人……結果這些都是假的。

他們將她當成什麽呢?

“抱歉。”

解頤對她只剩下滿滿的歉意,梅南嘉開心地拖著他離開,回頭給祝久安送上一記勝利的笑容,她終於看到她大受打擊的模樣了。

祝久安握緊了手,掛著點滴的導管,有血液從她的手背倒回,嚇得範立哲趕緊過來幫她調整,示意她放松手。

她松開手,緊緊地咬著唇,她真想問解頤,為什麽是她?就因為段赫濯喜歡她嗎?

她就這樣被喜歡、被怨恨、被報覆、被棋子……為什麽是她呀?

可惡的肥水圈!

她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可偏偏所有問題都找上了她……為什麽段赫濯要她離解頤遠點,不是因為他在嫉妒或者占有欲在作祟,而是和梅南嘉一樣,他早就清楚解頤靠近她的目的。

這些一出生就屬於人生勝利組的人,在自己的圈子互利互惠,肥水絕對不流外人田……她不小心路過他們的圈子,完全成了他們消遣的對象了。

梅南嘉剛剛看她受打擊一定覺得很痛快吧?

虧她在前一刻還諷刺他們只有利益沒有感情……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梅南嘉啪啪啪地打臉了。

梅南嘉就這樣爆出一記猛料,瞬間戳中她的軟肋,她想反駁都沒有底氣。

原來現實比她想象得還要現實,就像梅南嘉所說這世間最牢固的羈絆就是利益,感情……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就顯得可笑多了。

現實是什麽?

現實是就算她和梅南嘉流著一半相同的血,她和他們也是不同世界的人,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更不可能殊途同歸。

她實在受夠這群自我感覺良好的肥水圈人,恕她不奉陪了!

(3)

他終於做出比偷窺成癮更讓自己鄙視的事——跟蹤祝久安。

從醫生那邊確定她預定今天來醫院拆線後,他鬼使神差地開車到當鋪附近蹲點,只差沒拿個望遠鏡盯梢了。

看著裴盡雅送她出門,她獨自上計程車,他就一路尾隨,怕被她發現,他始終保持十來米的車距。最後將車停在醫院外,猶豫著要不要進醫院看她拆線的情況,但被她發現的風險太大只得作罷,乖乖地在大榕樹下守株待兔。

他擡起自己的手,張開握緊,掌心空空,什麽都沒有。

那天在病房內放開祝久安的手後,他仿佛得了失心瘋,無論工作還是休息都無法平靜。他知道祝久安不想跟他糾纏不清,他也知道忘記告白的事對他最好,於是強迫自己停止對她的偷窺,克制自己不再花心思去關註她。

可惜,心上的小怪獸叫囂得越來越厲害,眼不見心越煩,想見她的欲望就越來越強烈,他說服自己,只要看一眼就好,一眼。

但他又害怕看到她,害怕面對她拒絕的姿態。

祝久安住院那幾天,忍不住開車來醫院,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徘徊糾結,始終沒有勇氣出現在她面前,不想讓她再困擾。

最近他開始做夢,重覆著同樣的夢境,仿佛是對他的預示,夜夜夢魘難以擺脫。

夢裏的他,只看得見祝久安消瘦的背影,馬尾隨著她的腳步在晃動,左搖右擺特別可愛。他想開口跟她打招呼,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他心急如焚,想要去追她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動彈,眼睜睜地看著她消失在人海中,眨眼之間,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他聽到自己發出驚惶的喊聲……每每這時就會驚醒,滿額冷汗,胸口空虛失落,那種熟悉的恐懼在身體內流竄,他不知如何是好,睜眼失眠。

他搞得定千萬投資的覆雜項目,卻搞不定自己如同毛頭小子般患得患失的心情。

嘭!

突然響起的開門關門聲,倏地將段赫濯游移的思緒拉回來。

他愕然地看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祝久安,猛地眨了兩下眼,確認自己沒有眼花,心間瞬間騰起一陣狂喜,眼睛閃閃發亮。

祝久安直視前方,瞄都沒瞄他一眼,只說:“開車。”

聞言,段赫濯立刻手忙腳亂地掛檔起步,小心翼翼地瞥著她,問:“我直接送你回當鋪嗎?”

“不用,就在醫院附近轉轉吧。”祝久安一臉平靜,依然沒有看他。

在來醫院拆線的路上,她就發現這輛泯然於眾車的超級豪車,一眼就認出是他來。想起東家說他很無聊,沒事就愛圍著醫院繞圈,果然,他車就停在醫院外馬路邊的大榕樹下……她想他是跟著她來的吧。

“好,那我們轉去醫院北面的中央公園,那周圍的梧桐大道很漂亮。”

段赫濯有點受寵若驚,以四十碼的勻速慢悠悠地兜起風來,但祝久安的下一句話,如同秋風瞬間把他的閑情掃成落葉。

“你知道解頤對你的報覆嗎?”

祝久安終於歪過頭看他,看他剎那皺起的眉頭做出無言的承認,胸口揪了下,有東西哽在那裏。

“我和解頤認識十年,他非常清楚如何報覆我。”段赫濯攥緊方向盤,克制著胸間湧動的心疼情緒,“久安,對不起,是我把他的註意力轉向你了。”

他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此刻的祝久安像他之前想象得那樣平靜地忍耐著,她突然願意這樣跟他獨處,怕是……

“段先生,我真想知道你究竟有多愛我?才讓解頤覺得利用我就能報覆你呢?”祝久安的手撫向腹部,拆了線好了傷疤,卻忘不了疼。

“抱歉,都是我的緣故,牽連了你。”

他說不出自己對她的愛有幾分,他也理不清自己對她有多愛,只是看她如此介意解頤的事,他就想象得出她受了多大的打擊,好想停下車擁她入懷,不想再看她平靜得好像沒受到任何影響的臉。

“有時我很奇怪,你究竟喜歡我什麽呢?我不溫柔也不體貼,甚至連好聽悅人的話都不會說,只會吐槽諷刺惹人厭。再者,我要家世沒家世要樣貌沒樣貌,要學歷沒學歷要能力沒能力……換句話說,我大概是還有點回收再利用價值的廢品,憑什麽能獲得你的青睞呢?我何德何能,成為你和解頤博弈的籌碼呢?”

在梅南嘉和賀佩芝眼中,她一無是處,如果不是因為骨髓移植,她們完全不會正眼看她……如今連骨髓的價值都消費掉了,她不覺得自己身上還有什麽東西值得段赫濯惦記的。

“久安,你不要這樣妄自菲薄。”他的車速越來越慢,難受地聽著祝久安自我貶損。

“那你說你喜歡我什麽?我改行不行?”

祝久安哼聲,她不想在轉頭的時候就能看見他的存在,好像他一直就在她身邊關註著她一樣……這樣讓她壓力很大,還能感受到梅南嘉的怨念。

“或許就是喜歡你對我別無所圖吧。”段赫濯認真想了想,為什麽他的目光會被祝久安吸引了,“在你眼中,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無關我的家世無關我的職位無關我的價值……我在你面前可以完全放松。”

他自己都討厭的陰暗面,都會在她面前放棄偽裝……只有在她面前,大概不用戒備,不用算計。

“我對你別無所圖?”他喜歡的理由讓她無法改變,“段赫濯,我若圖你的人,你會對我幻滅?還是不顧一切成全我呢?”

這是祝久安第二次連名帶姓地稱呼她,他聽得出這般稱呼和“段先生”的不同,她叫他名字時,代表著她最真實的心情。

“……”

他一時卻沈默了,淩雲川曾說她想要的是他給不起的,所以祝久安才避他唯恐不及。

“看吧?你所謂的感情就是這麽膚淺,我讓你感到放松,你卻給我帶來壓力。只想索取,不想付出,說到底,你們還是利益至上——”

“那你要我嗎?”段赫濯猛地打斷她的話,車緊急靠邊停了下來,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重覆道,“那你要我嗎?”

他的眼睛,幽邃如深潭,瞧不見底,卻能感受到一種瘋狂的湧動。

她沒有立刻回答他,眼睛眨也不眨地與他對視。

這個男人,認識這麽久以來,她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他:利落飛揚的劍眉,深幽黑亮的眼睛,深刻如雕的鼻子,微抿下垂的嘴角,凸顯著他的面目立體而且清晰,如同青山綠水,一清二楚,在她心間烙在無法磨滅的印記。

然而,在她一言不發的註視下,正經嚴肅的青年變成情竇初開的少年,臉上慢慢浮起一層唇色之緋,染紅了他的眼角眉梢,黑幽幽的深瞳,仿佛被隨風飄落的桃花,蕩起陣陣春風似的漣漪。

他在等待她的答案,緊張而局促,不願移開的視線卻害羞了。

初識時被欠二百五的臭臉,現在她面前忐忑臉紅,□□裸地昭示著他對她的青睞,她的一言一語就能決定他臉色的變化。

他是個商人,在商場上會為利益廝殺的人,怎麽可以在她面前表現出毫無防備的模樣呢?

他完全不會算賬,直接袒露自己的心意,就等於親手向她奉上可以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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