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你在心虛什麽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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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萬領周年慶酒會,會場設在萬領商業廣場頂樓的空中花園——大型鋼結構和全封閉高透光玻璃框架合圍而成的巨大房間,種植各種熱帶亞熱帶植物,佐以循環水域系統,假山塑石棧道裝飾,渾然天成的花園景觀,十分適合客人們閑庭信步,把酒言歡。

六月暮光中,軟葉針葵、狐尾椰子、龍血樹等形成郁郁蔥蔥的綠墻圍繞著木棧道;正值花期的水罌粟和白鶴芋盆栽搖曳花姿點綴在月牙形水池邊;不喜暮氣含著花苞昏昏欲睡的睡蓮靜靜地漂浮在池水面;綠蘿吊蘭爬上了假山蔓延它的藤葉……空氣裏有著各種植物糅合的花木香氣,似乎發出無言的邀請,讓人來欣賞它們妖嬈搖曳的身姿。

可惜祝久安不解風情,無暇欣賞溫室中悉心照顧姿容美好的花木,一到會場就直奔自助餐區,小羊排、香魚腸、炸蝦條、魷魚片、茄子卷、鱈魚餅……這些熱食最適合開胃,精致小巧的模樣,入嘴一口吞的感覺美妙得讓她眉開眼笑,忘了被解頤拉過來應酬的滿肚子牢騷。

“小久安,作為我的女伴,你好歹註意些形象,免得別人懷疑我的品味。”

解頤嘖嘖搖頭,從吧臺區給她端了杯不含酒精的雞尾酒Harbor Sunset Punch(日落賓治),已然感受到朝他和祝久安投來的好奇視線,畢竟他也算這場酒會的半個主人。

“當然不會懷疑你的品味,只會同情我的眼光,怎麽給繡花枕頭當女伴呢?”

祝久安接過高腳酒杯,抿嘴微笑做優雅狀,毫不客氣地開刷解頤。

三天前,解頤跟她提起由他哥哥解領舉辦的酒會,死皮賴臉地要求她履行準女友義務,陪他出席。

《鹽商》拍攝已進入最後收尾階段,她需要整理的數據非常多,哪有美國時間陪解頤應酬。不過,想到他這幾個月貢獻的美食,所謂吃人嘴短,也不好一口回絕他。她只得表示心有餘而力不足,劇組工作緊張,除非他能說服導演放人。

結果不知道解頤怎麽搞定導演,讓她提前收工來趕五點開始的酒會,她匆匆地換上解頤帶來的小禮服,請化妝師幫忙捯飭兩下,就被解頤帶來會場了。

她今天在劇組忙得只來得及吃一個便當,自然以食為天,稍稍讓肚子不那麽空蕩蕩,她才有心思欣賞空中花園的美景,傾聽著能讓身心放松來的古典音樂,目光往甜品區飄。

“至少是身價不菲的繡花枕頭。”解頤自戀得揚起下巴,指著水池邊熱絡的賓客們,“小久安,那邊穿深灰色西裝的就是我哥哥解領,這酒會裏裏外外都是他一手操辦,我不好好捧場回家肯定會被他揍的,過會兒我們去打招呼。”

“聽起來是個愛操心的人,難怪把你寵成一無是處。”

祝久安吐槽解頤,打量著不遠處的解領,三十出頭的模樣,眉目深刻有神,表情正經嚴肅,跟花花公子樣的解頤並不像,倒讓她想起另一個有相似氣質的人——段赫濯,只是段赫濯感覺繃得更緊,沒有解領渾然天成的威嚴。

“他才不寵我,只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待,不相信我的能力罷了。”

解頤抱怨,他和解領相差六歲,但根本不像是同輩的兄弟。他一直是解家最受寵最嬌慣的小兒子,當解領早早被父親當做接班人,跟在父親身邊學習公司的經營管理時,他就顧著調皮搗蛋,甚至帶賀其薇一起想法兒捉弄太像大人樣的解領。每次解領被他惹惱變臉,氣急敗壞地追著要揍他時,他才覺得解領也只是大他幾歲的男孩子。他十歲時父親因病過世,第一次面對至親的逝去,他悲傷難過又不知所措,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母親的陪伴下,走出失去父親的陰影。解領卻一夜長大,作為長子的強烈責任感,讓他不得不堅強,他接替父親的位置進入公司董事會,成了解家的新支柱。同時,解領對他自動從哥哥角色切換成父親角色,規劃起他的人生道路,甚至連婚姻都要替他做主……他被解領送出國留學,就慢慢脫離了解領的控制,畢業回國對解領各種獨斷的決定自然越來越抗拒,導致解領放棄將他栽培成解家另一個精英工作狂,當他是不可雕的朽木,只在集團內給他掛職,讓他每年領分紅當二世祖。

“長兄如父吧。”解頤對她說過家裏的事,她只覺得解領把他保護得太好了,“不過你哥很有惡趣味,你聽這一溜煙的《小夜曲》,簡直就是胎教精選。”

在空中花園流淌的優雅旋律來自不同音樂家所作的《小夜曲》,剛開始聽到海頓《小夜曲》她並沒有覺得奇怪,接下來變成了德裏戈的《愛之夜曲》,然後是莫紮特《弦樂小夜曲》,接著換成托賽裏的《嘆息小夜曲》,現在正進行著布拉加的《天使小夜曲》……祝久安相信柴可夫斯基、舒伯特、肖邦、古諾、德沃夏克等人的《小夜曲》也會被輪番上陣的。

難道這算酒會隱藏的福利彩蛋嗎?比如猜出七位夜曲作者就能召喚神龍實現願望什麽的。

“呃,我哥有些強迫癥,還蠻喜歡說教的。”

解頤對音樂沒那麽敏感,只覺得這種舒緩的旋律非常適合隨性的雞尾酒會。

說話間,祝久安把喝完的酒杯放進侍者的端盤中,轉身要往甜品區進攻時瞄到大門口賀其薇的身影,她穿著領口繡有茉莉花的珍珠白旗袍,挽著儒雅眼睛大叔的手,低眉含笑。

“你看賀其薇和誰一起來的?”祝久安用手肘蹭蹭解頤,遠遠她都能感受到賀其薇的溫柔勁。

“她父親賀伯夷,以前是大學教授,如今是賀學私立教育集團的主席,其薇以後得接他的班。”解領順勢跟她說明解家和賀家的關系,“賀家社會名望很好,解家經濟實力強大,所以她父親和我哥哥一直積極想實現兩家強強聯合,解家需要賀家的社會影響力,賀家需要解家的資金投資,聯姻就是兩全其美的最佳方式。”

看到解領去迎接賀其薇和賀伯夷,親切寒暄的模樣完全將人家當親家招呼,解頤心底湧出不祥預感,估計又要被逼婚了。

“難怪看不上淩雲川。”祝久安嘆氣,淩雲川似乎不願意向賀家公開小辰希的身世,想靠他個人能力獲得賀家認可,恐怕會滿難的。

“並非能否看上淩雲川的問題。”解頤搖頭,“其薇父親和小南嘉母親是兄妹,賀家最初擴建私立學校得到梅家大力支持。但長久下來,賀伯夷覺得受制於梅家,比如賀佩芝一句話就讓其薇放下工作,請長假去照顧小南嘉。賀伯夷想要擺脫這種狀況,減少梅家對賀家的控制,所以想通過聯姻和解家聯手……”

解頤還沒向祝久安說明完,就看到梅南嘉挽著段赫濯的手迎面而來,他反射性地攬過祝久安的腰,揮手示意:“小南嘉、赫濯,你們也來啦!”

聽到那兩人的名字,祝久安頓住,若有所思地瞅著解頤攬在她腰間的手,緩緩擡起視線,就對上段赫濯幽如深潭的眼睛,莫名的心口一悸,她快速轉移目光,看見梅南嘉的下頜揚起驕傲的弧線。

梅南嘉戴長假發梳了個小麻花盤發,穿著寶藍色立領襯衫式禮服,襯得她膚如凝脂,滿臉氣色紅潤,春風拂面遮不住,確實恢覆不錯。

雖然解頤邀請她時,她就有預感會在這樣的場合見到他們,但真碰上面了,心情五味雜陳的,感覺很別扭。想起和他們之間發生的事,實在做不出熱絡樣,祝久安幹脆別開視線,目光落在段赫濯深藍色的西服上……剪裁合體,薄墊肩讓肩部線條更加自然流暢,貼身的腰線收得非常漂亮,只扣上一只的扣子,仔細瞧瞧是牛角磨成,好像來自英國薩維爾街的牛角扣。

段先生果然一如既往走悶騷低調的奢華路線,她最近幾個月在劇組累得像頭牛獲得的報酬,估計都支付不起他這一身不動聲色的全手工定制西服。

祝久安強烈地感受到她和他們的階級差別,心生逆反之意,反正她和他們的關系隨著骨髓移植成功就結束了,回到各自生活圈,不用再有什麽交集,所以此刻她識趣地作壁上觀當壁花。

畢竟她和他們不熟,招呼寒暄什麽就免了。

“赫濯哥看我養病憋太久,特地帶我來透氣,見到好多熟人真開心呢。”梅南嘉甜甜一笑。

段赫濯只是頷首示意,目光落在解頤勾著祝久安腰的手,不自覺地皺了下眉,很介意祝久安的閃躲裝路人,但又不知如何打破這種僵硬的局面,因為祝久安拒絕的姿態太明顯。

“要不我帶你轉轉,跟大家打打招呼?”解頤故意瞥了眼段赫濯。

“難得見到姐姐,我有些話想和她單獨說。”梅南嘉笑眼彎彎地看著祝久安,刻意加重“姐姐”的音,“解頤,赫濯哥,你們男人先應酬去吧。”

“行,其薇也來了,我先過去看看。”解頤的目光在梅南嘉和祝久安之間來回,收回手拍拍祝久安的肩膀,附在她耳邊道,“她身體剛好不適宜受刺激,你多順著她點,算我拜托你了。”

祝久安撇了撇嘴,擺手讓解頤快走,瞧他說的,好像她會找梅南嘉麻煩似的,她對梅家可是避之唯恐不及,眼前怎麽看都是梅南嘉想找茬呢。

“有事叫我。”段赫濯平靜道,向祝久安點點頭便轉身離開。

但想到她們姐妹的覆雜關系,他忍不住回頭,就見祝久安雙手環抱,表情相當不耐煩,他有些擔心梅南嘉會惹惱她。

(2)

“我站太久有些累,我們去那邊坐著說吧。”

梅南嘉指著假山後面的休憩木椅,自帶屏障的隱蔽角落,不用擔心談話被打擾。

祝久安瞥了眼沒有異議,示意梅南嘉先過去,她去甜品區搜刮了一盤巧克力松露和草莓慕斯,順便給梅南嘉帶了杯藍色的長飲雞尾酒,坐在她身邊自顧自地吃起來,等她開口,洗耳恭聽。

“聽解頤說你在劇組打雜,工作很辛苦,你好像瘦了很多。”梅南嘉端著雞尾酒,斜睨著無視她的祝久安,心底有些不悅。

“我工作職位叫做場記。”祝久安涼涼地提醒,解頤的話真多。

“不管叫什麽都是被人使喚的工作,不大適合女孩子做,還是讓爸爸在醫院給你安排吧?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你畢竟也是爸爸的女兒,爸爸不想你生活太艱難。”

梅南嘉自認是好心建議,也努力將祝久安當姐姐看待,降尊紆貴主動跟她搭話,但她滿不在乎的模樣讓她不爽。

“喲,你特地支開人,就為了跟我說這些廢話?”祝久安解決完盤裏的甜點,終於擡頭看梅南嘉,“放心,我沒打算和你們攀親,你也不用勉強自己跟我套近乎。”

梅南嘉臉色微變,神情有些尷尬,便轉移話題:“其實,我是想邀請你參加我和赫濯哥的婚禮,不管怎樣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赫濯哥那麽在意我呢。”

“哦——”祝久安敷衍地應聲,不置可否。

“你看,這是赫濯哥請人特地為我設計的十克拉鉆戒。”梅南嘉伸出左手,給她看中指上炫目的大鉆戒,“不過,這只是訂婚鉆戒,設計師向我透露口風,結婚鉆石會比訂婚鉆戒更華麗,市值千萬的十八克拉大鉆戒,聽說有八克拉是八顆珍稀粉鉆呢!赫濯哥總是做得比說得多,想到他為了我骨髓移植所做的事,我真的很感謝你,我平時常抱怨赫濯哥不解風情不懂浪漫,那時我才明白默默付出的赫濯哥有多愛我。之前我生病時情緒不穩,我和媽媽對你都有些失態,還請你多多包涵呢。”

祝久安瞅著梅南嘉纖瘦修長中指上的十克拉鉆戒,已經價值數百萬了,還不夠她炫耀,拉出更大手筆的結婚鉆戒,向她大秀恩愛……這個妹妹真樂意分享她的幸福呢。

“那就恭喜啊。”祝久安不耐煩地轉著手中的空盤,對她的談話內容徹底失去興趣,極力忍耐她的無聊,怕她再這樣說些沒內涵的話,她會忍不住毒舌吐槽的。

“謝謝。”梅南嘉客氣道謝,“你現在和解頤在一起也蠻好的,他這人知情知趣又體貼浪漫,肯定不會虧待你,到時候說不定給你更大的鉆戒。雖說有了你,解頤就不能常常陪我玩,我還是有點寂寞,不過你放心,我和解頤只是好朋友,我當他是哥哥,一點暧昧都沒有哦。”

梅南嘉一邊炫耀段赫濯對她的重視在乎,一邊大曬解頤對她的知情知趣,祝久安想她簡直就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瑪麗蘇女主,好像段赫濯和解頤都愛她愛得無怨無悔,而她祝久安能獲得解頤的青睞,都要感謝梅南嘉的大度,願意讓解頤從她那邊分出一點愛呢。

“梅南嘉,不知道你是否聽說一句話?”祝久安有些可悲地看著梅南嘉,她將她當什麽了?

“什麽話?”梅南嘉不解,不喜歡祝久安眼中出現的嘲諷。

“人越缺什麽,就越愛炫耀什麽。”祝久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變沈的梅南嘉,“你到底在心虛什麽呢?又在害怕什麽?你以為我會覬覦梅家的財富還是對你取而代之呢?”

“我……我……只是想跟你分享我的喜悅……”梅南嘉目光閃爍,端著杯子的手有些顫動,她站起來與祝久安平視,強調,“畢竟我們是姐妹,我沒有那麽想你……我是希望你和爸爸相認的。”

“我說呀,你何必自欺欺人?”祝久安冷笑,“你心裏恨不得我消失,害怕我的存在會讓你的生活失控,表面卻要裝友好裝大度,我看著都替你累得慌,作為病人還是別操這心——”

“嘩啦!”

梅南嘉手中的藍色雞尾酒失控地潑向祝久安,打斷她的話,雙眼有些發紅地瞪她,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時,她已經被人從祝久安身邊拉開,如夢初醒地看著狼狽的祝久安,攥緊了杯子。

“梅南嘉,你在做什麽?冷靜點!”

一直在註意這邊的段赫濯,發現狀況就趕過來,惱火地抓著梅南嘉潑酒的手,擔心地望向臉和衣服都被酒弄濕的祝久安。

劉海濕噠噠地黏著額頭,藍色的酒液滑過她的臉,她閉著眼睛做著深呼吸,好像在極力克制,抓著盤子的手,指節泛白。

(3)

真是任性的大小姐,聽不得一點逆耳的話。

祝久安舔了舔滑過嘴角的液體,酸酸的有檸檬的味道,讓她抓緊盤的手放松下來,深呼吸壓住瞬間竄起來的火氣,慢慢地睜開眼睛,望向目光直閃爍的梅南嘉,仿佛受了委屈的人是她。

她應該感謝梅南嘉選了這麽隱蔽的角落,空中花園的扶疏花木都成了自然屏障,沒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大丟臉,不過解頤挑選著這身嫩黃色禮服就報銷了。

“呵呵……呵呵……”祝久安看著驚弓之鳥似的梅南嘉不怒反笑,眼中盡是嘲諷之意,她故意沖著緊張的段赫濯道,“你未婚妻把我弄成這樣,你怎麽處理呢?”

聞言,段赫濯馬上放開梅南嘉,脫下他的外套披在祝久安肩膀,攏一攏,扣上扣子,遮住那些酒水的汙漬,又從西裝口袋掏出手帕:“抱歉,我先給你擦擦臉,再送你去店裏換身衣服,好嗎?”

“嗯哼。”

祝久安本來想拒絕段赫濯,卻見梅南嘉因此而變幻不定的臉,又氣又惱,恨不得沖上來拉走段赫濯,不想段赫濯為了息事寧人而卑微示歉,但她是肇事者又不得不忍耐。這樣仿佛在做著天人交戰的梅南嘉,讓祝久安在瞬間改變了主意,理所當然地接受段赫濯溫柔的善後舉動,由著他擦拭她的臉,將黏濕的劉海撩到耳邊……這些“親昵”舉動讓梅南嘉快要把杯子捏碎了。

祝久安有種痛快的感覺,叫她潑酒潑得爽,結果讓最愛的未婚夫低聲下氣來賠禮,不爽了吧?

看著梅南嘉郁悶扭曲的漂亮臉蛋,已經裝不出好姐妹的友善樣,再看看段赫濯小心翼翼地清理她臉上的酒漬,唯恐傷到她似的,動作盡可能地輕柔,還一臉的歉然樣……祝久安向梅南嘉揚起下巴,丟過去一記挑釁的眼神,再無理取鬧的話,她連本帶利算在段赫濯身上。

果不其然,梅南嘉氣得直咬唇,可惜背對著她的段赫濯看不見。

直面梅南嘉的怨念,剛剛被潑酒的火氣消失,反覺得大快人心,祝久安閉起眼睛讓段赫濯把眼睛眉毛那邊弄幹凈,心情漸漸地飛揚。即使看不見也能感受到梅南嘉戳人的視線,她愉悅地睜開眼,對上梅南嘉冒火的眼睛,她故意埋汰段赫濯:“你動作註意點,別把我臉上的妝給擦成大花臉呢!”

“我會小心點。”段赫濯輕聲道,幸好她的妝不濃,只是眼睛似乎潑進了酒有些發紅,回頭弄點水給她清清,“臉暫時弄好了,我們去店裏——”

啪!

驟然響起的巴掌聲,打斷了段赫濯的話,不自覺想去拉祝久安離開的手頓住。

祝久安循聲望去,看見了水池邊的解頤捂著臉頰,怒視解領,而賀其薇在一旁呆若木雞,氣氛非常僵硬。

空中花園裏的人和物,似乎被這聲的巴掌定格,所有人的目光穿越花木集中一處,詫然訝異。

祝久安很快晃過神,忙不疊地跑過去。

段赫濯隨即跟上,但被梅南嘉拉住了袖角,頓住腳步。

“赫濯哥,對不起,我剛才太沖動了。”梅南嘉緊緊地揪著他的袖角,進而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追著祝久安去,可憐兮兮道,“你別生氣,我會向她道歉的。”

祝久安說的話完全戳中她的心窩,她才會惱羞成怒,洩憤的動作比她的腦袋轉得更快。

她確實在害怕。

自從知道她不是爸爸唯一的女兒後,她就沒有停止過害怕。比起媽媽害怕祝久安回梅家爭奪財產,她更害怕失去赫濯哥。

在她骨髓移植手術成功後,隨著身體的康覆,赫濯哥對她越來越客套疏離,固定時間的公式化探望,機械般的寒暄問候,他們之間毫無未婚夫妻該有的親近。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赫濯哥對她如此心不在焉,肯定有什麽問題,於是她繼續請人調查,結果赫濯哥並沒有和祝久安聯系,祝久安和解頤在一起看起來感情很不錯。然而,她還是患得患失,好不容易婚禮時間確定下來,再過三個月她就要和赫濯哥成為真正的夫妻,而他對她依舊不冷不熱,她越來越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與此同時,爸爸總想著讓祝久安認祖歸宗,好彌補對她的虧欠,為此常和媽媽爭執吵架。媽媽希望她和她堅定立場,絕對不能讓祝久安回梅家,不能讓她奪走屬於她們母女的一切。

她故意向祝久安示好,有炫耀有試探,但她冷眼旁觀的態度一針見血的話語刺激了她,有瞬間覺得自己在她面前就像小醜……明明她是擁有一切的梅南嘉,為什麽在祝久安面前會顯得那麽惶恐不安呢?

祝久安說得對,她討厭她,恨不得她消失,可為什麽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無法擺脫祝久安的影響呢?

解頤為什麽要去喜歡祝久安呢?為什麽要把她拉進他們的交際圈呢?

“不管上一代有何恩怨,你和她終歸是有血緣關系的姐妹,她救了你,我很感激她。”段赫濯面無表情地看著撒嬌的梅南嘉,沒有甩開她的手,淡淡道,“所以,就算你對她心存芥蒂,至少要尊重她,別這樣在公開場合給她難堪,讓外人看笑話。”

“嗯,剛才是我錯了,我下次不會再這樣的。”梅南嘉點頭,她不能再讓赫濯哥看見那樣的自己,不能再給機會讓赫濯哥和祝久安那般親昵,“我們一起去解頤那邊看看吧。”

結果,他們剛靠近事發地水池邊,解頤就氣勢洶洶地拖著祝久安離開會場,解領臉色鐵青,但克制住脾氣,對賀伯夷連連賠不是,直道解頤年輕氣盛不懂事。

“其薇,你和解頤吵架嗎?”梅南嘉悄悄地拉過賀其薇。

賀其薇尷尬地搖頭笑,想到父親和解領的堅持,她就頭疼,她沒法像解頤那樣反抗。

段赫濯怔怔地望著解頤和祝久安離去的背影,回過神來眨了兩眼,便和解領客套寒暄,從他對賀伯夷道歉的話中,大概聽出了緣由,解頤為了祝久安忤逆解領的安排,拒絕和賀其薇訂婚。

解頤……真的那麽喜歡祝久安嗎?

(4)

嘟嘟嘟!

解頤煩躁地狂按車喇叭,奈何前方的車輛紋絲不動,他發洩地捶了下方向盤,整個人像被放了氣,往後仰靠著座椅背,雙手耷拉著晃蕩到身側,閉上眼睛,心情還沒有從跟解領的爭執中平靜下來。

“哎呀,你哥哥下手真狠,瞧你的桃花臉都貼上紅掌印了。”副駕駛座的祝久安歪著頭打量解頤,恍然大悟道,“難怪你這麽生氣,這不是砸人飯碗嘛?”

當她聽到巴掌聲趕過去時,怒視解領的解頤,拉過她,沖解領放話:“我現在喜歡的人是她,我和誰結婚是我的事,你已經幹涉了我的人生,就別想再插手我的婚姻!”

“臭小子,你這是跟誰說話的口氣?”解領動怒,擡起手又要扇解頤,賀其薇趕緊拽住。

“解大哥,有話好好說,解頤大概在說氣話,你別一般見識。”賀其薇柔聲安撫。

“其薇,這不是氣話,我再說一次。”解頤一字一頓道,“我答應過小久安,所以我不會和你訂婚,更不可能和你結婚,以後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賀其薇笑得勉強又尷尬,抿緊下巴站在一旁就不多說了。

“祝久安……哦,就是移植骨髓給南嘉的祝久安吧?”賀伯夷推了推眼睛,意味深遠地打量著她,“你確實是個厲害角色,難怪我妹妹那麽頭疼,現在你連其薇的婚事都想攪黃嗎?”

他妹妹……賀佩芝吧,難怪對她偏見這麽大。

“您這樣想,我這個外人很為難的。”

她覺得自己超級無辜,因為解頤的不著調,她被他扯進他們這個“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圈子,想說她對四大家沒惡意,也是百口莫辯,無人相信。

“祝小姐,恕我直言,你和解頤一點都不合適,請你自重,不要當毀姻緣的第三者。”

解領握成拳的手隨時都可能揮出來,眼中的警告意味超級濃。

就這樣被人說第三者,確實難堪,但想到她的私心,與解領對視時,老實說有些氣弱,只能訕笑不作回應了。

“合不合適我說了算,跟你無關!”

解頤像踩了地雷似的,氣急敗壞地撂下話,就這樣從解領面前拉著她離開會場,開著酷炫狂拽的紅色跑車飈出地下停車場,上路還來不及奔馳起來,就堵在晚高峰的車流中,進退不得。

嘈雜的喇叭聲,刺鼻的尾氣味,晃眼的車燈光……各種烏煙瘴氣,叫人心煩氣躁,解頤升起跑車頂棚閉合,世界突然變得安靜。

“他一翻臉就會把我當仇家揍呢。”祝久安的調侃讓他回過神來,湊到後視鏡前瞅瞅自己的臉,果然巴掌印很明顯,“抱歉,把你扯進來了。”

混蛋哥哥,小時候棍棒伺候他就算了,現在大庭廣眾之下賞他鍋貼,完全不給他面子,就別怪他當眾發飆給他難看……也不想想他弟弟全身上下最大的優點就是臉漂亮,打人打臉,簡直就是兄弟鬩墻的節奏了。

“你是故意的吧?”祝久安感覺夜風吹得有點冷,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擺出一副為了我拒絕解賀聯姻,確實該好好向我道歉,瞧我給你背了多大的黑鍋。”

“說不定我真心……呃,你身上的西裝是赫濯的吧?”解頤這才註意到祝久安的外套,眼尖地認出是不久前段赫濯穿的,“你很冷嗎?”

“不冷,只是為了表示我的友好,我給妹妹端了杯酒,結果她太客氣,全招待回我。”祝久安拉開外套喜歡給他看小禮服的汙漬,“你看妹妹對我多熱情,把你挑的小禮服都灌醉了。”

直到這時才意識到當時和段赫濯的距離有多親近,她還穿著他的衣服,依稀可以感受到衣服上殘留的氣息,一種屬於男人的味道,有些陌生,又有些暧昧。

只是這時候再脫掉衣服以示距離,就太矯情了。

“小南嘉情緒不穩一時沖動了,你別跟她計較,她還是想和你這個姐姐好好相處的。”

解頤為梅南嘉找理由,冷不防地想起梅南嘉向他抱怨段赫濯太冷淡,見到祝久安可能就會遷怒吧。

“在你眼中,不管她做什麽你都覺得可愛值得原諒吧?”

祝久安吐槽,他的心裏裝的都是梅南嘉,可以包容她所有的任性和嬌蠻,將她的缺點當優點欣賞。

解頤沈默,見前方的車開始移動,他也緩慢地跟上。

“解頤,你真心喜歡我嗎?”祝久安忍不住問,見他還是沈默,便自嘲笑道,“其實,我只是你拒絕哥哥包辦婚姻的擋箭牌,也是你逃避面對梅南嘉結婚的借口。我真搞不懂你,既然那麽喜歡梅南嘉,願意為她連男人的尊嚴都可以拋棄,為什麽不去爭取呢?只要男未婚女未嫁,你不都有機會嗎?就算聯姻,解家也並不比段家差,你沒有理由放棄的。”

(5)

“小久安,沒有你想得那麽簡單,對我們來說只有喜歡是不夠的。”解頤在這方面的認知異常清楚,才更加痛苦,“段家和梅家的聯姻勢在必行,誰也阻止不了,這是關系到段氏科技和梅利醫藥未來的發展。梅家需要一個有經營能力的繼承人,段家需要強大的資本合作重整雄風。”

“簡單說段家要錢,梅家要人,雙方都有貪圖彼此的地方,所以你沒法插足?”

這種婚姻關系,赤/裸/裸的利益交換,她感覺不到感情的存在,為什麽當事人能夠接受呢?

“商業聯姻的本質就是利益至上。”解頤嘆了口氣,他們生活的環境和祝久安完全不同,“赫濯父母就是典型的商業聯姻,兩家企業合並成為段氏科技,在繼承人出生之後,他們就像完成了任務,之後各自生活互不幹涉,段氏由段斯達就是赫濯父親掌管。但段斯達剛愎自用,經營才能有限,他主管期間,做出兩個導致段氏差點破產的致命決策失誤。一是等離子和液晶顯示器出現時,段氏投入大量資金人力進行等離子方面研究,結果慘遭市場拋棄,損失慘重。二是在智能通訊競爭中,段氏選擇了塞班系統投資,再次被市場狠狠地甩了耳光。之後只能跟隨市場主流開發新產品,分塊蛋糕經營,保有立錐之地。自從四年前赫濯留學歸國進入段氏工作,成立新的研發團隊,專註移動終端服務,自成系統讓段氏擁有核心競爭力,才讓段氏在激烈的市場資本追逐中站穩腳步。如今,段氏想再回巔峰狀態,太需要和強有力的金錢集團合作,梅利醫藥就是最佳選擇。而梅家看中了赫濯的經營能力,他們需要給梅利醫藥找強悍的繼承人,作為女婿的赫濯就是最佳人選。小久安,你明白了嗎?解家主營房地產業,確實有錢,可惜不是梅家所需要的。而個人的經營才能,我也不是赫濯的對手,你說我有什麽資格去爭取小南嘉呢?感情在利益面前,根本成不了籌碼。”

他唯一能夠贏段赫濯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對梅南嘉的愛……可惜,這也不是梅南嘉想要的。

車慢慢地開出堵車路段,道路變得寬敞,迎面而來的夜風漸漸變大,吹幹了她酒濕的頭發,涼颼颼的感覺卻在四肢間蔓延開。

有點冷。

祝久安裹了裹衣服,沒有回解頤,心情莫名地沈重起來。

他們的世界有她難以窺視的覆雜和無奈,想起最初認識段赫濯時,他金錢至上的商人嘴臉,可以將所有的一切物化估價,理智冷漠的姿態令她生厭,頻頻吐槽逗樂……如今想來心情有些微妙,還有些不是滋味。

不過從某方面來說,她似乎明白母親當年不被接受的真正原因,明白段赫濯為了梅南嘉願意向她低頭任踐踏尊嚴的真相,不知道該為誰感到可悲。

“所以,到最後你還是會和賀其薇結婚嗎?”

許久之後,祝久安才問,若像解頤所說,感情贏不了利益,就算他今天跟解領鬧翻,也改變了兩家聯姻的結果?到時候淩雲川和小辰希要怎麽辦呢?

“至少得有人幸福吧?”解頤突然笑起來,話語中帶有回憶的感慨,“其實我非常清楚其薇對失去的兩年記憶有多介意,甚至對此很惶恐。出事前的她性格超級活潑,從小到大就是個假小子。我們兩家離得近,我媽和她媽又是閨蜜,所以她小時候常跟著我搗蛋,以前她還抓蛤/蟆放進我哥哥書包裏,我第一次看到哥哥臉色嚇得發白的樣子就幸災樂禍,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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