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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就讓她當回神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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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蒸騰的火鍋水汽,在空氣中氤氳開,模糊了祝久安望向段赫濯的視線,只覺得他向來肅然嚴謹的面容顯得有些陰郁,似有沈甸甸的東西壓在他心頭,擰著他的眉頭。

“段先生來得真巧,不介意的話坐下來一起涮火鍋吧!”裴盡雅忙起身招呼段赫濯入座,範立哲默默地添上碗筷。

聞言,祝久安眉角一挑,揶揄道:“段先生不愧是商人,計算得真準,飯點時間上門不給蹭飯都不行呢!”

冷嘲熱諷一出,氣氛立刻變得尷尬,裴盡雅不以為然地向祝久安使眼色,讓她適可而止,不管她和梅家有什麽恩怨,也不該當面給段赫濯難堪,畢竟段赫濯也是東家的客人。

“那麽,久安,可以借一步說話嗎?”段赫濯已經習慣祝久安對他說話夾槍帶棍的,絲毫沒有被她不客氣的態度激怒,尤其他們之間的談話,常常不歡而散。

“誰要跟你——”

耿放歌若有所思的目光在祝久安和段赫濯之間來回,忽然哥倆好地跟祝久安勾肩搭背,打斷了她,道:“這裏都是自家人,有話直說,沒什麽好避嫌的,你說對吧?久安?”

祝久安惱火地瞪了眼唯恐天下不亂的耿放歌,她壓根兒就不想和段赫濯廢話,平時避他都來不及,哪會跟他借一步說話?但耿放歌施加在她肩膀上的力量,似乎在威脅她不要輕舉妄動,讓她根本就沒法轟段赫濯離開。

“耿放歌所言極是。”裴盡雅擦著被火鍋氣熏得霧蒙蒙的眼鏡,笑瞇瞇地看著祝久安和段赫濯,“段先生有話就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免得掃地的心有所慮,不肯安分養傷呢。”

在耿放歌和裴盡雅無形的“威脅”下,祝久安非常識相地對段赫濯說:“段先生,我洗耳恭聽,也請你把握好分寸。”

不要說她不愛聽的話!

段赫濯見這般架勢,也沒堅持其他人回避,只是平靜地說道:“自從梅南嘉得知手術無法進行,她的病情就反覆不定,主治醫生說她的情況非常不客觀,若再受刺激發病或許就無力回天了。”

“是嗎?”祝久安不置可否,皺了下眉,她記得那次見梅南嘉的情景,精心妝扮過的她,氣色看起來很不錯,完全不像隨時會撒手人寰的模樣。

“久安,如果梅南嘉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再去找適合的骨髓,我今天絕不會來找你,求你救她的。我知道你對梅家心存芥蒂,也明白你的感受,若有其他辦法,我絕不會勉強你的。然而,梅南嘉畢竟是跟你有血緣關系的妹妹,無論上一代如何,都不該成為她無法得到救治的原罪。”

段赫濯無奈道,之前他粘著祝久安好多天沒再提骨髓移植的事,隨著梅南嘉病情的惡化,他也無法顧慮太多祝久安的心情,不得不放下自尊和驕傲懇求她,畢竟他的人生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他無法與梅南嘉結婚,他的整個人生規劃都要改變,可能永遠都找不到那個人,這樣的結果讓他更難以接受。

“她是我妹妹……嗎?我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祝久安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市井小民的她怎麽有資格跟養尊處優的梅南嘉稱姐道妹呢?

現在聽到她隨時會因為兇險的病情離去,祝久安百味雜陳,腦中有兩個聲音在叫囂著,惡魔說:“這是老天爺對梅廷均的報應,梅南嘉活該替梅廷均贖罪!”天使卻說:“出身不是梅南嘉能決定的,不能因為她是梅廷均的女兒就該死!”

“久安,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都沒關系,你不想和梅家有瓜葛也沒關系,能不能回到最初,將梅南嘉當成只是需要救助的陌生人呢?我求你救救梅南嘉,她再不動手術,恐怕熬不了多久的。”段赫濯的口吻少了一貫的冷淡,滿是誠懇和沈重。

祝久安沒有立刻回他,定定地望著為梅南嘉如此費心的段赫濯,現在用他的驕傲懇求她的成全……他對梅南嘉,果然是真愛。

這樣卑躬屈膝的段赫濯,讓祝久安心裏很不是滋味,還是最初傲慢的段赫濯看起來比較順眼些。

旁觀的耿放歌見段赫濯放下架子使用“苦情計”,顯然讓祝久安有所動搖,他不以為然地哼道:

“梅廷均怎麽不來求久安呢?難道知道虧欠久安太多無法面對,才讓你來求情嗎?”

耿放歌以前在賈當鋪做事時,曾聽東家賈贏提過,他初任掌櫃收的第一件當品是個八歲的小丫頭,他給這個當品命名為“祝久安”備忘,記錄檔案。結果,過了當期也沒人來贖她,她就成了賈當鋪的流當品,成了一件無利可圖的廢品。

而讓祝久安淪為物品被任意買賣的罪魁禍首,就是八卦雜志中演出狗血大戲的豪門薄情負心漢梅廷均。所以,耿放歌絲毫不同情患病的梅南嘉,他能理解祝久安“見死不救”的心態,才不管道德怎麽評價,梅廷均都得為他曾經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梅南嘉只是倒黴成了他的女兒。

“他確實無法面對久安,但他真心希望能夠彌補虧欠久安的一切。”段赫濯的目光始終專註著祝久安,沒為耿放歌的刁難動氣,現在關鍵是看祝久安的意願。

虧欠她的一切……梅廷均想怎麽彌補呢?

祝久安嘲諷地撇了撇嘴角,她可不想當那個被遺棄被埋葬的私生女。

願不願意移植骨髓,東家說隨她的便,淩雲川說不會因為賀其薇而幹涉她的決定……之前解頤放棄自尊跪地求她,現在連段赫濯都放下驕傲求她。

有這麽多的人為她操心,甚至對她低聲下去任她予取予求,梅南嘉實在太幸福了,幸福得連老天爺都嫉妒她,才給她使絆子。

祝久安從來沒想到,有一天她會因勢成為決定他人命運的“神”,成為他們做小伏低求她成全的“神”!

原來她是如此的偉大,偉大得足以左右生死了。

“段赫濯,我有個條件。”終於,祝久安正視著段赫濯開口,她已經厭惡天天被他糾纏跟蹤了,如果她不答應移植骨髓梅南嘉,恐怕這輩子都會被他們騷擾,“只要滿足我的條件,我就答應你的要求。”

那麽,就讓她當回神吧!

然後,她會和梅家劃清界限,不讓他們再有理由打擾她了。

(2)

農歷年來臨前的臘月天氣,乍寒還暖,就像梅南嘉的心情和病情,幾經跌宕起伏,現在她的狀態好得就像暖洋洋的冬陽,充滿了希望。她又積極地配合日常治療,看見外頭亮晃晃的太陽,興致勃勃地要求賀其薇和解頤推著輪椅,帶她到醫院西苑湖畔散步。

西苑湖是醫院挖掘的小型人工湖,臨水搭建沿湖的木棧道,湖畔遍植垂柳,四周築風雨亭,天氣好時,家屬都會帶著病人來此散步透氣,曬曬太陽,補充陽光的能量。

解頤推著輪椅上的梅南嘉在木棧道漫步,暫停稍作休息時,賀其薇俯身拾掇好蓋在梅南嘉身上的毛毯,又整了整她的毛線帽和圍巾,謹防她著涼了。

“其薇,你別把圍巾圍太緊,勒得我難受,你松松手,快看湖中有天鵝呢!”梅南嘉興奮地指著湖中央,那兒有兩只美麗的天鵝在鳧水,“我以前跟媽媽看《天鵝湖》時,隨口說說,她真的在醫院裏弄出天鵝湖了。”

“姑姑最疼你了,當然對你有求必應。”

賀其薇笑道,想到梅南嘉的媽媽她的姑姑賀佩芝,雖然梅南嘉確定可以做移植骨髓手術了,但賀佩芝的心情似乎非常糟糕,聽媽媽說她和梅廷均大吵一架,驚動整個娘家去梅家勸和。

媽媽沒有告訴她賀佩芝和梅廷均吵架的原因,只是讓她照顧好梅南嘉,不要多嘴,那兩天身為梅利綜合醫院院長的賀佩芝,人在醫院,但並未來病房看望梅南嘉。而梅廷均在三天前,確定祝久安願意移植骨髓意願後,就來告知梅南嘉,讓她安心養病,只說段赫濯真愛她,為她說服了祝久安,不會再有變故了。

“阿姨這麽愛小南嘉,等小南嘉恢覆健康後,可要跳個美/美的《天鵝湖》報答阿姨哦!”解頤欣慰地看著精神抖擻的梅南嘉,她的心情一好,他便陽光燦爛,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能緩緩,不用擔心她再自暴自棄傷害自己了。

“嗯,我還要好好地報答赫濯哥。”梅南嘉重重地點頭,然後不好意思地回頭看了看賀其薇和解頤,“之前我來因為他和祝久安靠近亂吃醋,讓你們看笑話了,我以後絕對不會想太多的,我現在非常確定赫濯哥是愛我的。”

她會體諒段赫濯工作繁忙,無法像解頤這樣擠出一切時間守著她,也不能像賀其薇請長假照顧她,但她知道段赫濯一直為他們的未來再努力,這就夠了,她不會再無理取鬧的。

“是啊,他正等著你康覆後結婚呢。”賀其薇拉了拉有些滑落的毛毯,暗暗感慨段赫濯的能耐,為了梅南嘉,連執意“見死不救”的祝久安都說服了,看來他和梅南嘉的商業聯姻,他對梅南嘉並非無情。

只是,賀其薇覆雜的目光瞄了瞄眼中只有梅南嘉的解頤,他的迷戀註定不會有結果的,等到梅南嘉和段赫濯結婚,他要如何自處呢?她又該如何對解頤說淩雲川的事呢?

“我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康覆的!”梅南嘉喜笑顏開地握起手,表情篤定,望向前方的眼睛突然發亮,開心地擺手道,“媽媽,我在這邊!”

似是來尋人的賀佩芝,端著平日裏慣有的矜貴架子,走到梅南嘉面前,女兒的精神抖擻襯出了她眼中的憔悴之色。

“南嘉,我的南嘉。”賀佩芝彎下身,撫摸著梅南嘉依然蒼白的臉,聲音有些沙啞,“老天爺真是不公平,怎麽可以這樣折磨我的女兒呢?”

“媽媽,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好的。”梅南嘉撒嬌地蹭著賀佩芝的手,“我以後會好好養病,不會再鬧脾氣讓媽媽擔心了。”

“嗯,你是梅家唯一的繼承人,媽媽不會讓任何人取代你的。”賀佩芝的眼中閃過一抹戾色,傾身擁抱住梅南嘉。

唯一的繼承人?

呃……賀佩芝怎麽這個時候對梅南嘉說這些話?

賀其薇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直覺賀佩芝神情有些不對勁,難道之前她和梅廷均吵架和祝久安有關?

正想著祝久安,就看到她和段赫濯從門診大樓走出來。

賀佩芝似乎也感應到了,猛地擡頭,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臉色瞬間變了。

難以名狀的寒意倏地襲上賀其薇的背脊,賀佩芝看向祝久安的眼神,竟然充滿了怨恨和仇視,仿佛祝久安不是救梅南嘉的恩人,而是仇人?

(3)

梅南嘉的骨髓移植手術安排在下周三,也就是農歷臘月二十三的小年,爭取手術之後能夠讓梅南嘉除夕回家過個年。

祝久安對手術安排沒有任何意見,段赫濯以出乎意料的速度滿足了她的條件,秉持著“在商言商”的職業道德,她也配合他的工作,隨即進入手術流程。

按照主治醫生容煥的要求,她開始要連續四天來醫院打細胞動員劑,促進骨髓中的造血幹細胞釋放到外周血中,以便采集。今天段赫濯帶她來打第一針動員劑,雖然她的小腿骨折還未全好,但她的身體狀況不錯,打了動員劑,在容煥的血液科坐了一會兒觀察,沒有引起什麽不良反應,就讓她回家了。

下周三之前梅南嘉也會接受大化療,在當天將她原有的免疫系統完全清空後,從她身體裏骨髓外周血采集的造血幹細胞就會移植給梅南嘉……到那時,她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祝久安默默地跟段赫濯肩並肩走出門診大樓,想著很快就能擺脫梅家,恢覆原本的生活,她救梅南嘉的心情就甘願許多。

“如果回去後有什麽異常反應,打電話告訴我。”段赫濯提醒祝久安,有些擔心地看著她走起路來不是很利落的腳。

“嗯。”

祝久安敷衍地應道,隱隱聽到遠處有驚喜的聲音傳來,她循聲望去,原來是眾星拱月的梅家千金。

“赫濯哥!這裏!”

湖畔木棧道上的梅南嘉,開心地從輪椅上起身,沖著段赫濯揮手呼叫,她身邊的解頤和賀其薇忙不疊地將她按坐回位,拉好毛毯。

“一起過去打個招呼吧!”

段赫濯伸手向祝久安示意,她無所謂地聳聳肩,他不擔心碰面可能會刺激到梅南嘉,她也沒什麽好顧忌的,反正,梅家的人,見一面少一面。

“你這個賤人!”

誰料,祝久安剛和段赫濯走到木棧道,賀佩芝忽然失去了慣有的傲慢,仿佛被踩到尾巴的貓,壓抑許久的怒火和恨意像決堤的洪水暴發了,沖上前,指著祝久安劈頭就罵。

“我絕不會感激你的,也不會讓你為所欲為的!賤人的女兒也是賤人,你休想爬到我的頭上來!”

賀佩芝的怒罵,立刻冷卻了氣氛,賀其薇和解頤都難以置信地看著失控的賀佩芝,而梅南嘉見到段赫濯揚起的嘴角隨即耷拉,揪了起眉頭,滿臉疑惑。

“伯母,請你冷靜點,不要這樣。”段赫濯對著賀佩芝搖頭,“你女兒在看著呢。”

賤人的女兒?

祝久安嘲諷地看著動怒的賀佩芝,涼涼地哼道:“賀女士,你如此羞辱我,是希望我再次反悔嗎?”

當年,梁品貞找上梅家,如果遇到賀佩芝,一定也遭受了這樣粗暴無禮的對待吧?

“媽媽,你怎麽了?”梅南嘉難以理解地看著氣氛劍拔弩張的賀佩芝和祝久安,第一次看見賀佩芝這般失控,儀態全失,“我的手術不是沒問題了嗎?”

“南嘉,你知道這賤人提出什麽條件嗎?滿足她的條件,她才肯移植骨髓給你!”賀佩芝依然手指著祝久安,恨不得戳破她貌似玩世不恭的臉,氣憤道,“她要求梅廷均以丈夫的身份為梁品貞立碑,要求梁品貞以梅家嫡媳進梅家祠堂,與梅家列祖列宗一起供奉!我才是梅家明媒正娶的嫡媳正妻!百年之後有資格入梅家祠堂的人是我!不是那個賤人!”

二十多年前那個被趕出梅家的梁品貞,以梅廷均亡妻的身份堂堂正正被供奉在梅家祠堂,而她成了梅廷均的續弦,百年之後已經沒有資格進梅家祠堂了,這對她來說是最大的侮辱!

然而,為了女兒,她最終忍受了這樣的侮辱,可看到祝久安,她無法憋住這口氣,恨不得殺了她!

“媽媽,我……我連累了你嗎?”梅南嘉被盛怒的賀佩芝嚇到,表情覆雜地看向段赫濯和祝久安,不知道該為梅家不計一切救她高興,還是為母親受辱憤怒?

賀其薇和解頤面面相覷,梅家畢竟是有著百年歷史的名門望族,祠堂是梅家最神聖容不得半點褻瀆的地方,不是跟梅家有關系的人就能進祠堂被供奉的。沒想到祝久安會利用這樣的機會為梁品貞正名,心高氣傲的賀佩芝自然無法忍受,難怪會跟梅廷均大吵,可還是為了梅南嘉接受,但怨恨全積聚到祝久安身上了。

“不,你是我的南嘉,不是你連累媽媽,是有人居心叵測。”賀佩芝回頭對梅南嘉搖搖頭,憤怒的情緒仍然對著祝久安發洩,“祝久安,我們滿足了你的條件,你沒資格再反悔了,如果再出爾反爾,你就跟梁品貞那樣賤人一樣不知廉恥——”

“啪!”祝久安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打斷賀佩芝張狂的穢語,無法忍受她對梁品貞一而再的羞辱,冷冷道,“賀女士,按照禮制,你應該稱梁品貞為姐姐的,別把你的女兒教導得跟你一樣無禮。既然我在你眼中是個無賴,那就請你適合而止,免得惹怒我,又提出讓你不愉快的條件了。”

“你這個賤人!居然打我?啪!”賀佩芝無法置信地捂著自己被打的臉,瞬間怒目圓瞠,反手一巴掌甩向祝久安,“你以為將梁品貞送進梅家祠堂,你就能取代南嘉成為梅家的繼承人嗎?有我在,你休想!我死也不會讓你得逞的!”

氣得失去理智的賀佩芝,完全潑婦罵街的架勢,撲向祝久安又打又罵,在所有人都被她倆大打出手驚得來不及反應時,“撲通”一聲,祝久安被憤怒的賀佩芝推下木棧道,掉進了人工湖,嚇得游曳的天鵝張翅驚飛。

“啊!”賀其薇第一個尖叫起來。

解頤抱住呆若木雞的梅南嘉,失手的賀佩芝終於冷靜下來,看著在湖中撲騰的祝久安,心底卻升起了報覆的快感。

“久安!”

段赫濯大驚失色,忙不疊地脫下外套鞋子跳入湖中。

(4)

骨折未好的腳使不上力氣,反而像塊沈甸甸的鉛鐵,不斷地將她往水裏拽。

冰冷的水不斷地湧入口鼻,灌了進來,刺激著她所有的神經,似曾相識的感覺在身體上蘇醒了。

“丫頭,媽媽舍不得丟下你,對不起,只能讓你跟媽媽一起走了,免得再受苦。”

母親站在蕭瑟的橋頭,三歲的她被緊緊地抱在懷中,迎面吹來的寒風冷得她只打哆嗦,更加往母親懷裏蜷縮,吸取著母親身上的熱量,完全聽不得母親在說什麽。

她埋頭伏在母親的胸膛,避開了直吹的冷風,感覺身體暖和了一些,下一瞬,她聽到風在耳邊呼嘯,她隨著母親的身體掉進了河裏。

同樣猝不及防的狀況,同樣寒冷刺骨的冰水,同樣讓她無法擺脫的寒意,只有求生的本能在掙紮。

太冷了……她本能地從母親懷裏掙紮開,看著母親的身體慢慢地墜入了水底,而她只能靠身體的原始求生欲在撲騰,希望誰能拉她一把,給她點空氣,她快要窒息了……可她不想死啊!

“嘩啦啦!”

她被人從水裏撈起來托起來,空氣再次進入她快要窒息的胸腔,那些如夢魘般的回憶瞬間被眼前段赫濯焦慮的面容取代,她被他攔腰抱著拖離了冰冷的湖水,全身濕漉漉地癱在木棧道上。

“久安,你怎麽樣?”段赫濯拿起木棧道上的外套裹緊臉色蒼白的祝久安,雙手搓揉著她的面頰,回頭沖著賀其薇和解頤大吼,“快去找醫生啊!”

“嘔……嘔……”

祝久安吐出灌進去的湖水,無力地靠在段赫濯懷中,大口大口地喘氣,腳疼得在抽筋,痛得讓她清醒,她沒有死,就像三歲時被人從河裏撈出來一樣。太慘烈的經歷,讓她記得清清楚楚,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夢魘,為了能夠活下去,她選擇忘記,只有忘記才能讓她有力氣活下去,才能不被回憶束縛,窒息而死。

她以為她早忘記母親抱著她投水的痛苦,被賀佩芝這麽一推,身體的記憶全部覆蘇,悲愴哀慟的感覺在四肢百骸彌漫,痛得她身體都開始抽搐起來。

怎麽能夠原諒造就她和母親悲劇命運的梅家呢?

她怎麽能讓絕望而死的母親成為孤魂野鬼呢?

梅家欠母親的名分,無論如何她都想要梅家承認她,讓母親能夠真正地得到安息。

但是賀佩芝……她在想什麽呢?

她以為她想成為梅家的女兒嗎?

梅家的一切,惡心得讓她想作嘔,如果不是為了母親,她壓根兒就不想跟他們扯上一丁點的關系!

賀佩芝真的想太多了,她是祝久安,根本就不屑取代梅南嘉!

吐完灌水的祝久安,蒼白的臉色緩和許多,她看著梅南嘉糾結的灰敗面容,緩緩地撐著段赫濯起身。賀佩芝擔心她搶走梅家繼承人的位置,而梅南嘉擔心她搶走段赫濯的關註,真實可笑,她們誰都不會感激她願意移植骨髓救人命的。

“我……好得很。”祝久安站好,推開了段赫濯,看都不看他一眼,賀佩芝和梅南嘉看中的東西,她不屑一顧。

“久安,我陪你去做個檢查。”段赫濯見祝久安走得踉踉蹌蹌,趕緊上前扶住她,她骨折未好的腿腳泡了水,恐怕又傷到了。

“不用了,你陪你受到驚嚇的未婚妻吧!”祝久安再次推開段赫濯,走向趕來的醫生和護士,搭著賀其薇的肩膀,“你陪我去換衣服,順便做個檢查,我不會借機反悔的。”

她回頭冷冷地瞥了眼賀佩芝和梅南嘉,她會將骨髓移植給梅南嘉,然後跟這些人劃清界限,告訴他們,她不屑!

“媽媽。”梅南嘉拉了拉賀佩芝的手,兩人的手都是冷冰冰的,望著被賀其薇攙扶著走的祝久安背影,她的心惶惶的,“我知道媽媽不是故意的,她肯定沒事的。”

“南嘉。”賀佩芝蹲下身,抱著輪椅上的梅南嘉,喃喃著她的名字,“南嘉,南嘉……”

段赫濯懊惱地捂著額頭,濕漉漉的身體難以控制地顫抖著,心臟因為恐懼在劇烈地收縮。

看著祝久安倔強離開的背影,他有著擁抱她的強烈沖動,可他也知道祝久安不要他的安慰,他不能當著梅南嘉的面去抱她。

第二次!

他第二次看見祝久安在他面前受傷害,第二次感受到唯恐失去的驚惶情緒,第二次她受傷後拒絕他的好意!

他到底在幹什麽?

明知祝久安對梅家的芥蒂,為什麽要順便帶她來打招呼呢?為什麽鬼使神差地希望她能融入到他的圈子呢?

久安,久安……他只給她帶去久久的不安。

“赫濯,你也快去換衣服,別著涼了,我送小南嘉回病房。”

旁觀一切的解頤,拍了拍段赫濯的肩膀,然後扶起賀佩芝,推著梅南嘉離開,比起祝久安的落水,他更擔心梅南嘉受到刺激影響她下周二的手術。

(5)

城市的老舊街道,在許多成衣店之間,有間兩平方大的格子改衣鋪,夏日悶熱冬天濕冷,空間狹窄動作局促,年輕的女人用布帶將幼小的女兒綁在背上,每天在改衣服裏忙碌,奮力地踩著縫紉機踏板,為客人改褲腳衣袖換拉鏈緊縮帶,賺取微薄的收入。

那女人有著非常精致小巧的五官,就像深海貝殼裏的珍珠,晶亮的目光仿佛珍珠的光華,柔軟而美好。然而,在夜以繼日的操勞中,汗水侵蝕了珍珠的光澤,在小小的格子間裏,她為生存在掙紮著,珍珠蒙塵,珠華不再,只剩下纖細消瘦的身軀和日漸黯淡的神色。

她想起來了,那是她的母親梁品貞,孤兒出身,未婚生女,大學肄業,在風言風語中,沒人願意雇傭她給她工作養家糊口。她只能在縫隙中求生,白天在格子鋪改衣服,晚上回租的地下室做手工塑料花。

明明生活如此艱辛,她咬牙熬過來,從不怨恨,疲憊不堪也消除不了她的幻想,她總是帶著夢幻的笑容對女兒說著她的期待。

“丫頭,等你爸爸回來了,讓爸爸給你買好看的裙子,然後穿得漂漂亮亮去上幼兒園。”

“丫頭,等你爸爸回來了,讓爸爸給你買粉紅的花夾子,紮兩個小辮子一定非常可愛。”

“丫頭,等你爸爸回頭了,讓爸爸給你取個好聽的名字,好像掌上明珠一樣的好名字。”

“丫頭,等你爸爸回來了,讓爸爸帶你去游樂園,乘著摩天輪坐著過山車會很好玩的。”

……

母親最初對她說的口頭禪是“等你爸爸回來了”,然後憧憬著各種各樣的未來,她聽過無數次類似的話,那是不太懂,只覺得“爸爸”是個神奇又厲害的東西,他一定無所不能,會讓她和母親變得幸福……直到有天母親興奮地改變了口頭禪。

“丫頭,你爸爸回來了,媽媽去找他,你乖乖呆家裏,我讓爸爸來接你回家!”

很久之後,母親失魂落魄地回來,抱著她痛哭流涕,她第一次看到那樣傷心絕望的母親,抱著她“丫頭丫頭”地叫她,她知道等爸爸回來了,也沒有給她取名字。

“丫頭,這是爸爸給媽媽的定情物,非常漂亮,對不對?”母親拿出一塊紅色的玉佩,掛在她的脖子上,她哭得眼睛都腫了。

後來,母親開始生病,她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吵得她再也睡不好,大半夜搖搖晃晃著小身體去給母親倒開水喝,一不小心還被燙到,疼得她哇哇大哭,母親邊咳邊摟著她道歉:“丫頭,對不起,媽媽太沒用了,不疼哦,別哭,爸爸會不喜歡的。”

她忍痛不哭,對媽媽口中的“爸爸”還有著憧憬,希望“爸爸”回來接母親和她。

然而,她始終沒有等到“爸爸”,母親的病越來越嚴重,她不願意也沒錢去看病,身體越來越瘦削,漸漸地連她都抱不動,也沒有氣力幫人家改衣服做手工了。

有天,她又被母親關在地下室的家裏,母親消失不見,第二天才回來,形容槁枯,眼睛卻又開始閃亮,就像珍珠又開始閃光,突然很有精神地抱著她出門玩,來上橋上吹冷風。

“撲通!”

熟悉的寒意刺骨而來,她的身體忍不住顫抖起來,想要喊“救命”,卻憋住在喉嚨中喊不出來,窒息感就像荒長的蔓藤纏繞著她,力氣一點點地從身體裏被抽出,讓她無力掙紮,也無法擺脫,只能一直墜落……墜落……在黑暗中被淹沒。

“小不點,醒醒。”有著拍著她的臉喚她,將她從噩夢中喚醒,她睜開惺忪的眼睛,對上了“黑軍師”醫生容煥擔憂的目光,他輕輕地問她,“馬上就要結束了,你身體還好吧?”

祝久安緩緩地轉動眼珠子,頓時如夢初醒,她正在一個全封閉的無菌空間中,陪同她的是骨髓移植手術主刀的容煥醫生,他們在采集手術需要的造血幹細胞。

她巡視的目光最後轉向她的手臂,兩只手臂都插著導管,血液從左手臂靜脈中流出,通過導管流入血液單采機中,分離出骨髓移植所需要的造血幹細胞後,其他血液成分又通過導管和采血針流回右手臂靜脈。

容煥醫生說這個過程需要三四個小時,一開始她還滿清醒的,不知不覺間就睡覺了,夢到了過去。大概與梁品貞一起生活的經歷太悲慘,才讓她的記憶開得那麽早,三歲前後發生的事都能記得清清楚楚,清楚地記住了梁品貞充滿悲劇的人生。

“爸爸”這個詞匯對她來說太陌生了,為了等待他,母親一直沒給她取名字,到死都因為“爸爸”的存在只留給她一個“丫頭”的名字。

梁品貞的人生太狗血了,而她繼承了這份狗血,被無視存在的私生女正在救那個“爸爸”最愛的女兒呢!

還好……很快就要結束了。

“已經多久了?”祝久安舔了舔有些幹燥的唇問容煥,手臂上血液的抽出輸入,傳來陣陣的隱痛,清楚地讓她意識到此刻正在做什麽。

“三個多小時了。”容煥盯著血細胞分離機中提取的造血幹細胞,已經快達到所需要的量,“滿50毫升就夠了,你不舒服的話就說出來。”

祝久安搖搖頭,她知道梅南嘉已經在手術室中等待了,很快從她身體中采集分離出來的造血幹細胞就會進入梅南嘉的身體,然後,她就不欠梅家任何東西了。

(6)

采集完造血幹細胞後的祝久安被安排在病房內暫做休息,其他人都聚集到手術室外等梅南嘉。折騰了四個小時,又夢見了梁品貞,讓祝久安有些心力交瘁,累得只想大睡一覺,然後醒來大塊朵頤,就能滿血覆活了。

睡夢中,隱隱感覺有人在撫摸著她的腦袋,就像母親在疼愛她似的。

恍恍惚惚間,她擡起了眼皮子,模模糊糊中看見段赫濯坐在她的床邊,她猛地清醒過來,他的手正放在她的頭上安撫,看向她的目光柔軟得好像棉花糖似的。

四目相對間,段赫濯霍地收回了手,有著訕然地望著她,目光微微閃爍,道:“辛苦你了,久安。”

“你不應該在這裏的。”祝久安緩緩地坐起身,往裏面挪了挪,視線越過了段赫濯,望向病房外,“手術結束了嗎?”

自從前些天落水之後,不想再惹賀佩芝和梅南嘉“想太多”,她自覺地跟段赫濯避嫌,後面三天打細胞動員劑,都是她直接跟容煥醫生聯系,今天也是自己來醫院的,完全不想跟段赫濯單獨相處,免得再節外生枝,賀佩芝和梅南嘉母女在意的東西,她不願意多接觸。

只是,梅南嘉正在做手術,作為未婚夫的段赫濯怎麽有空跑來看她呢?對她的動作還那麽親昵暧昧,若是梅南嘉看到,估計又得氣病了。

“手術還在進行中。”段赫濯淡淡道,見祝久安比他更明顯的閃避舉動,心裏非常不是滋味,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涼涼的觸感揪動了他的心,“你的手有些冰……對不起,讓你受了很多傷。”

他瞥了眼棉被下她的腳,之前落水又傷到她骨折未好的腳,他詢問過醫生,醫生說她是粉粹性骨折,在骨頭還沒長好的情況下泡了水,如果水汽侵到骨縫,以後可能引起痛風之類,必須小心護理休養才好,免得落下後遺癥。

“段先生,別把我當弱不禁風的大小姐。”祝久安抽回了手,手上還殘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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