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食言而肥又怎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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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滿天星幼兒園,園慶文藝匯演禮堂。

“小辰希公主真漂亮,好像粉嫩的花兒,看起來很美味的樣子。”

觀眾席上的祝久安舔了舔嘴唇,垂涎地望著舞臺中央的小小“睡美人”,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

“睡美人”是由淩雲川五歲多的兒子淩辰希反串扮演,上了妝的小臉蛋粉撲撲的,鮮嫩欲滴,看得她想去一親芳澤,嘗嘗花兒的味道。

完成新一期《私房菜大搜素》拍攝工作後,淩雲川說幼兒園有活動,便邀請她一起來捧淩辰希的場子,和“孝子孝女”父母們觀看小花兒的演出。

“我家小辰希可不是美食,不準對他流口水。”

平日裏長袖善舞左右逢源的金牌制作人——淩雲川,在自家寶貝兒子前就變成傻瓜爸爸,護犢模式全開,笑瞇瞇地擡起手毫不客氣地敲祝久安的腦袋。

“有你這種二十四孝老爹在,我也就流流口水而已,哪會吃了他呀?”

祝久安趕緊護著自己的腦袋,歪著頭看淩雲川,揶揄他。

雖然她不是很了解父母對子女的愛,但是她非常清楚淩雲川對淩辰希的愛。之前淩辰希客串過大明星葉海淩主演的微電影《敞開心》,引起巨大反響,眾人翹首企盼淩辰希這個童星橫空出世,結果他再也沒有出現,網絡人肉搜索都沒有搜到淩辰希相關信息。只有圈內人才知道淩辰希的身份,他若想成為童星,擁有完全的天時地利與人和。

可惜,作為金牌制作人的淩雲川一點都不想讓兒子進娛樂圈出風頭,更不想兒子穿梭在各影視劇中認他人做爹媽,將他保護得滴水不漏,連幼兒園也選擇極度保護隱私的私立幼兒園。

“你不會吃他的人,也會吃他的零食呢。”淩雲川笑著掀祝久安的底,望向舞臺看著淩辰希的目光,充滿了寵溺,有些感慨道,“最近小辰希因為一直見不到喜歡的老師,心情滿低落的。現在看他他和小夥伴們一起表演,似乎很開心的樣子,我也放心許多。”

小辰希升上大班之後換了新老師,聽說是從國外回來的年輕女老師,淩雲川還來不及拜會讓兒子“一見傾心”的女老師,這位上了不到一周班的女老師就突然請長假,大半個學期過去也沒銷假回來上班。小辰希偶爾提起她,就一副“再也見不到老師”的難過表情,看得淩雲川很郁悶,他家寶貝兒子喜歡那位女老師的程度,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

“說得我好像專門搶小辰希東西似的,乖乖小辰希明明是在跟我分享嘛。”

淩辰希是個乖巧內向的男生,儼然早熟懂事的小大人模樣,祝久安跟他相比,反而像沒長大的孩子。每次她去搶淩雲川買給他的零食甜品,淩辰希就會一邊大方地給她讓她沒有“搶食”的成就感,一邊還會教育她少吃免得蛀牙吃不下正餐營養不良什麽的。

教育人的時候,淩辰希話才多點,嘮叨得像個小媽媽。

小媽媽呀……

祝久安沒有接淩雲川的話題說那位老師的事,淩辰希會念念不忘,大概是因為從小沒有媽媽的緣故……這話題很沈重,祝久安無意挖掘淩雲川父子背負的過去,就像她從來不說她的過去一樣,只是單純享受和他們在一起的感覺。

“淩哥,接下來一個月我要請假,可能會沒空見小辰希的,希望他也能為見不到我心情低落兩下。”

前兩天她去梅利綜合醫院做體檢覆查,空腹血糖值和血紅蛋白值經過調理都達到正常指標,以前吃不胖的身體也神奇地在一月內增加到“不犯規”最低四十五公斤。她的身體各項指標都合格了,“黑軍師”容煥便開始安排骨髓移植手術的時間表,手術前她要配合,手術後她也需要恢覆,這期間不能再去《私房菜大搜素》打醬油了。

“一個月?”淩雲川霍地斂起笑容,狐疑地盯著祝久安看了好一會兒,才問,“發生什麽事了?”

以他對祝久安的了解,她是典型的“好吃懶做”,對所有事都漫不經心,只對“吃”的積極。需要她請假一個月缺席對“美食的搜索”,肯定是發生讓她身不由己的事。

“我的骨髓與一個白血病患者配型成功,需要給她做骨髓移植手術,手術時間在安排了。”祝久安不以為然道,“這事我會在一個月內搞定,下個月再給你當‘美食搜索員’,到時候給給我弄些好吃的補補哦。”

淩雲川皺起平順的眉頭,不期然地想起上回她放棄海鮮火鍋匆匆離開的事,立刻了然於心,擡手揉揉她的頭發,輕聲問:“你的身體受得住嗎?不要對自己的事太無所謂,我會擔心的。”

聞言,她定定地對上淩雲川毫不掩飾擔憂的眼睛,目光柔軟,眼神溫和,對她的關心一目了然。

她的胸口,突然有陌生的頻率在鼓動著,掌心奇異地發熱。

她的身體受得住嗎?

從確定她的骨髓符合配型要做移植後,不管是東家或者掌櫃的,還是只對她骨髓感興趣的段赫濯,誰都沒考慮過她的身體會不會因此受影響。對他們來說,她就是件“物品”,身為賈當鋪像“廢品”一樣存在的流當品,突然“變廢為寶”,就連她都覺得能有用處就是她最大的價值了。

“醫生說抽點血就可以,又不需要傷筋動骨,沒什麽大不了的。”

祝久安收回凝視淩雲川的視線,不以為然地擺手道,雖說不用直接抽骨髓,但在抽外周血之前要打好幾天的細胞動員劑,促進造血幹細胞生成,肯定對身體有影響。

但她並不想對淩雲川說太詳細的過程,有他一句關心的話語就足矣,仿佛一股暖流,流淌在她的心間,讓她鼻端不自覺地湧起熱熱的酸酸的感覺。

不要對自己的事太無所謂嗎?

對於不是她能決定的事,她從來不願意花心思多想的。

如今有人急切地需要她移植骨髓,她只要給出她身體中小小的一部分,不僅能“偉大”地幫到人,還能獲得讓東家滿意的報酬,也讓她這個“廢品”枯樹逢春煥發新的生命力,大家都會滿意的。

一箭多雕,對誰都好呢。

“你呀……真是沒心沒肺的。”

淩雲川無奈地瞅著祝久安搖頭,然後用力地揉按兩下她的腦袋,沒有就手術話題多說什麽,重新揚起慣有的笑容,適時隨著禮堂內的掌聲鼓起掌,轉移了話題。

“小辰希表演很成功,晚上我請客,一起為他慶祝吧!”

看了看淩雲川總是和煦的笑容,好像她許久沒有吃到的抹茶蛋糕,有著淡淡的綠茶味和甜甜的奶香氣,令人心曠神怡,如沐春風。

“嗯,飯後甜品要給我加量的抹茶蛋糕。”

在正式手術之前,就讓她偷偷吃個痛快吧。

(2)

梅利綜合醫院,特需病房外的休息區。

祝久安懶洋洋地癱在長椅上,雙手插在外套兜裏,打著呵欠做百無聊賴狀,然後緩緩轉過頭,瞅了眼鄰座西裝革履的段赫濯,隨身攜帶著公事包,一如既往的嚴肅精英狀。

“現在允許我見梅小姐,不怕她受刺激影響病情嗎?”

下午午睡時被段赫濯的電話吵醒,要她來醫院,因為梅南嘉希望在手術前單獨見她一面,表示對她移植骨髓的感謝。之後容煥會說明手術安排相關事宜,段赫濯再跟她簽署正式捐獻協議,預付酬謝金,保證不會虧待她分毫。

時節已經入冬,以懶人自居的祝久安,原本不願意冒著寒風來醫院見梅南嘉的,不過段赫濯將一切都“在商言商”,為了表現她的“專業性”,避免落人口實,她自然配合他的要求,畢竟“拿人錢財”,就得“與人消災”嘛!

“她最近病情穩定,狀態很好。”

坐姿端正的段赫濯,側眼看著坐沒坐相的祝久安,神態隨性自然,仿佛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訴說著她對“及時行樂”的追求,能倚靠半躺絕不正襟危坐,永遠都是沒心沒肺的懶散樣,似乎沒什麽東西會成為煩惱掛心頭似的。

在祝久安面前,段赫濯嚴重感覺他的“認真”是個天大的諷刺。

最初不讓梅南嘉和祝久安碰面,是因為不確定祝久安能否成為合格的骨髓供體,他不希望讓梅南嘉空抱希望影響情緒起伏。

如今確定祝久安體檢各項指標合格,能以最健康的狀態提供骨髓做移植手術後,梅南嘉養病的態度也變得積極,配合化療和日常護理,情緒穩定,精神狀態愈來愈佳……所以段赫濯就沒拒絕她在手術前與骨髓提供者見面的要求。

“這麽說,我可以百無禁忌暢所欲言了?”

祝久安挑了挑眉,斜睨著段赫濯,想起上回他對梅南嘉說的話,他純粹將她當骨髓供體,那麽她也可以純粹將梅南嘉當骨髓受體,不用考慮千金大小姐的感受嗎?

“我相信你會有分寸的。”

段赫濯淡淡道,看向祝久安的眼神多了絲覆雜。

自從上回梅南嘉鬧開,祝久安非常“配合”地獨自完成剩餘的飲食調理和運動鍛煉,直到體檢覆查合格,他都被她“自動屏蔽”,沒有再單獨和她相處過。

此刻兩人在病房外等候,段赫濯敏感地發現他和祝久安之間多了無形的距離,祝久安對他明顯有避嫌之意,不再像之前隨意吐槽他大咧咧地“勾肩搭背”什麽的……這讓段赫濯渾身覺得不自在,有些無所適從,心生煩躁,祝久安肯定在介意他說只對她骨髓感興趣的話吧?

“嗯哼。”

祝久安不置可否地哼聲,她就是個沒心沒肺的人,才不懂什麽叫“分寸”呢。

“段赫濯,祝小姐,讓你們久等了。”賀其薇適時出現,打破了段赫濯和祝久安之間明顯尷尬起來的氣氛,“南嘉準備好了,請祝小姐進去吧!”

不愧是千金大小姐,明明是她要求會面,倒是擺足了架子讓她等,終於“召見”她了。

“好的,我這就去覲見大小姐嘍!”

祝久安拍拍衣服站起身,說著話兒就走到病房前,正要推門而入,段赫濯突然跟上來,按住她的肩膀,目光閃爍了兩下,小聲道:

“久安,如果她有什麽失態之處,麻煩你多擔待些。”

她轉頭,古怪地看著段赫濯,隱隱感覺不對勁。

“你不是相信我會有分寸嗎?我會擔待的。”

她揚揚手不以為意道,然後便推門進了梅南嘉的病房,入目所見的畫面,差點讓祝久安懷疑她打開的方式不對。

(3)

那不是普通病房,嚴格來說並不像病房。

采光極好的客廳,配置齊全的家具電器,空氣中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花香。

白色真皮沙發中,坐著位優雅美麗的梅南嘉。

她褪去病服,穿著藕色連衣裙和梅紅色羊絨針織外貌,戴起黑長直的假發,畫上精致明艷的妝容,翹起紅色高跟鞋的腳,白皙修長的手正在逗弄著茶幾花瓶中的粉色歐石楠。

風吹過飄窗,窗紗搖曳,陽光點綴其間,如夢如幻。

這裏沒有病人,沒有患上急性白血病而憔悴的梅南嘉,只有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正在優雅地進行“插花藝術”。

“祝久安,終於見到你了。”梅南嘉微笑地望向進門的祝久安,優雅地伸手示意,“很高興你能來,請坐吧!”

祝久安慢條斯理地坐在梅南嘉對面,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眉開眼笑的梅南嘉,想起之前兩次“偷窺”到她鬧脾氣的模樣,與現在相比,判若兩人。

“梅小姐氣色真好,看起來秀色可餐呢。”

可惜,梅南嘉的待客之道值得懷疑,準備那麽久才“召見”她,竟然沒有提供茶水,太不應該了。

“想到我的病能治好,心情就放松許多,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梅南嘉保持著完美的微笑,不著痕跡地評估祝久安:小家碧玉的姿色,不拘小節的儀態,隨性懶散的眼神,漫不經心的氣質……就像放養的動物,充滿了野生的味道,是與她完全不同類型的女生。

“要謝等你病好後再謝。”祝久安不以為然,不怎麽喜歡她與笑容不搭的精明眼光,直截了當道,“看樣子,梅小姐不僅僅對我的骨髓感興趣吧?”

“嗯,我對你整個人都感興趣。”

面對直接的祝久安,梅南嘉收起了虛偽的笑容,看向她的目光變得犀利尖銳,表情隨即倨傲,微揚起下頜。

“這是我的榮幸嗎?”聞言,祝久安“撲哧”一笑,故意挑釁道,“畢竟段先生對你說過,他對我本人完全沒興趣,沒想到我會得到梅小姐的關註,真是受寵若驚呢。”

她就說嘛,要對她先行表示感謝的人,怎麽連茶水都沒有給她準備呢?

“你果然什麽都知道。”梅南嘉微微瞇起眼睛,不喜歡祝久安提到段赫濯時的自然語氣,“我的未婚夫段赫濯,年輕英俊,高大富有,穩重負責,癡情專一……可以說是女孩子們心裏理想的白馬王子,我相信沒有女人不會被他吸引的。祝久安,你跟他接觸過,應該對他的魅力深有體會吧?”

段赫濯說他只對祝久安的骨髓感興趣,看在他為她的病費心費力上,梅南嘉願意相信,但是她無法相信祝久安對段赫濯沒興趣。所以她要見祝久安,她要親眼確定祝久安和段赫濯之間沒有擦出任何火花來,她不允許任何人覬覦段赫濯。

理想的白馬王子?

那個悶騷別扭天天板著張欠抽冷臉極度需要被調/教放松表情的段赫濯?

梅南嘉說的人是他嗎?

有那麽完美的高帥富嗎?

“段先生的魅力……”祝久安若有所思地搖頭晃腦,實在看不慣梅南嘉傲慢的姿態,頓了頓才沈吟道,“既然梅小姐提醒了,以後我會好好註意的。”

段赫濯對她的骨髓感興趣,她也只對他提供的美食感興趣……魅力能當飯吃嗎?

“你不用盯著他註意!”梅南嘉驟然揚高聲,霍地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祝久安,眼帶警告之色,“你和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靠太近只會自取其辱,我不希望你因此受傷害,畢竟段赫濯是我的未婚夫,等我病好之後,我們就會結婚——”

“等一下。”

祝久安突然打斷梅南嘉打擊她“癡心妄想”的話語,視線緊緊地盯著梅南嘉的手腕,她起身直立,使得她的腕表滑到她細瘦的腕關節,垂到她的手背了。

那是款高級定制的珠寶腕表:白金表殼嵌鑲圓鉆裝飾,藍寶石水晶鏡面,描金線條盛開梅花紋樣的表盤……橢圓表盤中仿佛在傲枝上綻放的梅花,吸引了祝久安所有的註意力。

那朵單色線條組成的梅花紋樣,線條帶著濃烈的水墨味,古典而舒展,與現代感強烈的腕表組合在一起,有種特別的倨傲味,正如佩戴腕表的主人氣質,睥睨眾生的傲慢。

以她在賈當鋪混了這麽多年的資歷,雖然沒有掌櫃的裴盡雅有超凡的鑒定眼光,但也看得出這款定制腕表價值非凡,隨便拿去當鋪換個百萬當金是輕而易舉的。

“梅小姐,你腕表中的梅花真特別,倒是很有魅力的樣子。”

魅力大到讓她無法轉移視線,心潮隨之洶湧澎湃起來,湧動她無法控制的漣漪和猜想。

梅南嘉狐疑地看著生硬轉移話題的祝久安,她的目光死死地粘在她腕表上,兩眼發出詭異的光亮。

她擡起手腕,這塊造價不凡的腕表是她父母為她量身定制的訂婚禮物,隨便一顆嵌鑲的鉆石都能抵上普通人一年的薪水,何況像祝久安這樣的“無業游民”,瞧她一臉沒見過世面的土樣,梅南嘉得意地揚起聲音,道:

“自然特別,這梅花可是梅家世世代代傳衍的家族圖騰,獨一無二的。”

原來,那是屬於梅家圖騰的梅花紋,象征著梅家,果然與眾不同。

原來,梅家就是那個高不可攀的豪門。

她模糊的記憶被觸動,豁然清晰了。

祝久安緊緊地握住劇烈顫抖起來的雙手,極力克制住胃裏翻騰起來的惡心感,壓制住滿腦隨之混亂的思緒,緩緩地起身,一言不發地盯著梅南嘉,與她四目相對,四肢百骸間泛起陣陣難以名狀的顫栗感。

梅南嘉……擁有家族圖騰的梅家千金,的確跟她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你……想做什麽?”

她原本隨性慵懶的眼神突然變得晦暗深沈,嚇得被盯視的梅南嘉跌坐回沙發,完全弄不懂她突然目光大變的原因,隱隱感覺有黑暗的氣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令她不寒而栗。

“梅小姐,再見。”

祝久安嘲諷起勾起嘴角,拍了拍梅南嘉的肩膀,自顧自地離開病房,她一秒鐘都不想和梅南嘉呆在一起。

(4)

梅家……竟是那個高不可攀的豪門……太可笑了。

不自覺地握著掛在頸項下藏於衣服內的玉佩吊墜,祝久安心神恍惚地走出梅南嘉病房,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不想和和梅南嘉扯上任何關系。

這個念頭,如同荒煙蔓草在她心間瘋長,纏繞著她,令她無法擺脫,快行的腳步越來越急促,仿佛本能地在逃離什麽,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

“祝久安,小心!”

直到段赫濯猛地從身後拉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的動作,祝久安才如夢初醒,發現恍惚間她走到了樓梯間,一腳擡在半空正要踩下去,如果沒有段赫濯阻攔,心不在焉的她絕對會踩空摔落的。

“我在等你,你要去哪裏?”

祝久安走出梅南嘉病房,完全無視在休息區等待的他,徑直越過他,疾行快走的,段赫濯見狀古怪,不得不追上來。

“你……有什麽事?”

目光對上段赫濯,祝久安好像觸電似的,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眸光流轉不定,表情漸漸地覆雜起來……他是梅南嘉的未婚夫,他與梅家關系匪淺,她的身體也開始本能地抗拒他了。

“你忘記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嗎?”段赫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祝久安明顯不對勁的神色,不得不提醒她,“容煥醫生已經將梅南嘉的手術時間定為下周四,從後天開始,你要連續打四天細胞動員劑促進造血幹細胞生成,正式進入手術流程。所以,在此之前,我們必須簽署正式的骨髓移植協議,我會按約定將酬謝金以現金支票給你,手術後的休養恢覆,我也會對你負責到底,不會讓你吃任何虧的。”

協議……移植骨髓手術……

段赫濯至始至終,在意的都是她的骨髓,以他最擅長的方式跟她交易買賣,互利雙贏呢。

祝久安的雙手幽幽地環抱在胸前,帶著譏誚的目光,定定地望著一本正經說明“手術時間表”的段赫濯,止不住的惡心感又從胃底翻滾直湧,化作猛烈的暴風雨,沖刷著她的“沒心沒肺”,露出連她不願意正視的陰暗面。

“段先生,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心底的陰暗猶如黑洞,不斷地吞噬著她的無所謂和不在意,啃咬著她的隨意和懶散,只剩下□□裸的人性和本能。一想到擁有梅花圖騰的梅南嘉,她就無法控制作嘔感,跟梅南嘉扯上一丁點的關系,都讓她身體從裏到外地排斥,拒絕著與梅南嘉相關的人和事。

“你什麽意思?”

段赫濯莫名地蹙起眉頭,她眼中驟生的冷漠和厭惡,令他詫異,完全顛覆了他對她的印象,這麽強烈的個人情緒,不應該出現在向來漫不經心的祝久安身上,她明明對所有事情都無所謂的呀。

“意思是……”祝久安撇了撇嘴角,冷笑著搖頭,“我不會和你簽署任何協議,我不想移植骨髓了。”

“你要食言?”

段赫濯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突然翻臉的祝久安,移植骨髓是他們一開始就說好的事,她這樣反悔,是想要坐地起價嗎?

“因為對我給予的酬謝不滿意嗎?”

“食言而肥又怎樣?”祝久安哼道,不以為然地挑眉,手指著病房的方向,“梅南嘉的死活,與我無關,就算你給我一千萬,我也不想把骨髓給她的。”

當年沒人在乎過她的死活,為什麽現在她要管別人的死活呢?

她從來不是聖母,她只知道“以牙還牙,以德報德”,對她沒有任何恩惠的人,憑什麽她要在意呢?

“祝久安,不要開玩笑了!”段赫濯臉色大變,抓住祝久安指向的手,惱火道,“你平時喜歡怎麽消遣我都可以,但是別拿梅南嘉的病當兒戲!”

另請高明?

祝久安當“骨髓移植”是什麽?

是隨便什麽人的骨髓都可以的嗎?

不要開玩笑了!

她知不知道為給梅南嘉尋找合適配型的骨髓,他花了多少心思和精力?

她知不知道在確定她的骨髓適合移植給梅南嘉前,他篩選了多少不符合配型的骨髓?

為了梅南嘉的病,他幾乎放下所有正事,連十幾年的尋人之事也暫時擱置,就為了盡快治好梅南嘉的病,盡快和梅南嘉結婚完成他的人生計劃……怎麽可以允許祝久安任性說“不”呢?

梅南嘉的死活,怎麽可能和她無關呢?

她現在是梅南嘉的救命草,她怎麽能反悔不配合呢?

盯著被段赫濯失控力道抓得泛疼的手腕,祝久安明顯感受到他的怒氣,但她只覺得他動怒的話語可笑至極。

她的視線從疼得發麻的手腕轉向段赫濯,目光瞬間尖銳冷厲,嘲諷道:

“段先生,你別搞錯了,梅南嘉可不是我的未婚妻,我不用對她負任何責任。我的骨髓要不要給人是我的自由,與你無關!”

現在,她一點吐槽消遣段赫濯的心思都沒有,她只想跟他和梅南嘉撇幹凈,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的瓜葛,免得令她惡心。

“那要怎樣你才肯呢?”

段赫濯火大地甩開祝久安的手,快速地打開隨身攜帶的公事包,抽出支票簿,簽好他的名字,撕下來塞到祝久安手中。

“這是我簽發的空白支票,金額任你填,只要你願意幫梅南嘉,錢絕對不是問題。”

對他來說,只要能用錢解決的問題,絕對不是問題。

祝久安攤開手中被硬塞來的支票,在空中甩兩下,再用手指彈兩下,確定是貨真價值的支票,她當著段赫濯的面,緩緩地將支票撕碎。

“段先生,錢的確不是問題,問題是我不樂意。”

支票變成碎片,隨著祝久安揚手的動作,在她和段赫濯之間紛紛灑灑。

看著滿地的紙片,段赫濯額上的青筋劇烈地浮動。

她用最直接的方式羞辱他,踐踏他的誠意,毫不客氣地嘲笑他,就算他富可敵國,也買不到她身上一點點的骨髓。

“祝久安,別自以為是了!”

被激怒的血液在四肢百骸間沸騰,沖擊著段赫濯的理智,刺激著他的意氣,冷靜和風度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的粗暴舉動喚醒了他久遠的回憶,那些徹底扭曲他性格不堪回首的記憶,他怒視著挑釁他的祝久安,雙眼染上戾色,猛地扣住她的下頜,聲音變得冷颼颼硬梆梆的。

“你以為你誰啊?祝久安,如果不是你的骨髓有價值,對我來說,你就是個廢品垃圾,完全不值錢,不值得我浪費任何的時間!”

這個女人,完全把他當猴耍了!

浪費他的時間,浪費他的精力,浪費他的口舌,浪費他的感情,還浪費他的金錢……她的任性讓他失去理智,恨不得一手掐死她!

倘若不是看中她的骨髓,他根本沒必要伺候她吃伺候她喝伺候她運動鍛煉伺候她的好心情,憑什麽她想不玩就不玩呢?

她把他當什麽了?

不能原諒這樣任性妄為的女人!

“啪!”

似有源源不斷的黑暗氣息從段赫濯身上湧出來,撲向了祝久安,她看著他惱怒到近乎瘋狂的眼神,感受著他幾乎要掐碎她下頜骨的力道,聽著他物化她貶低侮辱她的話語,忍無可忍地擡起手,一巴掌甩在段赫濯表情扭曲的面頰上。

“你!”

段赫濯倏然清醒,收回手捂著被狠打的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敢對她動手的祝久安,她變成被踩到尾巴而張牙舞爪起來的野貓,對他比起大大的中指。

“段赫濯,廢品就不浪費你的時間了,再見,再也不見!”

祝久安丟下話,氣勢洶洶地撞開他,跑出樓梯間,沖向即將閉合的電梯,走人!

段赫濯怔怔地望著電梯閉合的門,已經不見祝久安的身影,因為惱火充血的腦子漸漸地冷靜下來,背靠著墻壁,扶著額頭,然後狠狠地捶了墻壁一記。

可惡的祝久安!

簡直罪該萬死!

(5)

與段赫濯撕破臉,代表著段赫濯和東家賈贏之間的協議,也被她破壞了。

做好被責罰的心理準備,祝久安才回賈當鋪告知相關情況。令她意外的是,平日裏容不得半點忤逆的賈贏,這回異常平靜地接受她的任性,只道此事她愛怎樣就怎樣,然後不耐煩地將她趕回當鋪大堂掃地。

反而是掌櫃的裴盡雅借機翻出陳年舊事,來挖苦她和賈贏,說當年東家年少無知,初次掌櫃收當不懂行情,收的第一個當品就是她。結果,不但賺不到利錢還虧了當金,最後砸在手中成了流當品,扔不掉賣不了,純粹廢品,現在連東家買藥的錢都換不來,簡直一無是處。

“哪裏一無是處?我會掃地會跑腿還會拍戲呢!”

裴盡雅習慣以另類的方式“鞭策”她,她也沒被他打擊到,沒心沒肺地回嘴,照樣在賈當鋪當掃地小妹,無聊打電話給淩雲川,得知他為了監制的新片《鹽商》正在商業老街采景考察,她忙不疊地跑過去看熱鬧,以“土著”身份向他介紹賈當鋪所在的老街——花信道特色。

“這條花信道可是有上百年歷史的商業街,現在還保留著許多其他街道看不到的店鋪,比如裁縫店啊棺材鋪啊燈籠店啊老當鋪啊小旅館啊彈棉花店……雖說是被時代淘汰了,但用來拍年代劇,就相得益彰了。”

祝久安一掃往日的懶散樣,滿臉興奮之色,滔滔不絕地與淩雲川分享百年老街的見聞軼事。

淩雲川支開其他工作人員,滿臉微笑地與祝久安漫步在陳舊破敗的花信道,踩著青石鋪就的路面,看著祝久安比手畫腳地介紹各家店鋪。

夕陽餘暉斜照,拉長了淩雲川和祝久安並行的身影,因為祝久安的興奮勁,兩道身影偶爾重疊交錯,偶爾分開平行,在暮色顯得特別的生動溫馨。

路過小吃店時,路雲川買了兩大串“番茄橘子獼猴桃草莓”混合水果組成的糖葫蘆,犒勞說得“口沫橫飛”的祝久安。

祝久安卻有些心不在焉地啃著糖葫蘆,沒了往日一看到吃就忘乎所以的樣子,依然近乎“喋喋不休”地說著老街的故事,好像不想讓自己停下來似的。

於是,專心聆聽的淩雲川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說明他手頭的新工作,誘惑她的參與。

“我這次監制的新片是部年代劇,由拍歷史正劇聞名的程維明導演,作為明珠電視臺新年大戲,如果你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來演個角色?我會像耿放歌捧郝如菲那樣,將你捧成大明星的,以後山珍海味任你吃,怎麽樣?”

前些天她說要請假準備手術,可今天看她的樣子完全不像那回事,話多得像麻雀,和平時“好吃懶做”的她差太多了。

他喜歡看祝久安大快朵頤的滿足樣,仿佛天塌下來都不會妨礙她作為“吃貨”的快樂,而不是像此刻“味同嚼蠟”地啃著糖葫蘆,似乎在說“她有心事她很困擾”,淩雲川不得不在意。

“騙人,當了明星一舉一動都會被狗仔盯著,根本不能大吃大喝。”

祝久安不假思索地拒絕,淩雲川提到的耿放歌和郝如菲,都是和賈當鋪有關的人。一個是當鋪專門處理流當品的拍賣師,一個是不得不將自己典當來保全自家事務所的“當品小姐”,為了增加“當品”價值拍賣出好價格,耿放歌通過各種方式炒作郝如菲頂著“星二代”的名號出道,她閑著沒事還給他們當過助理呢。

後來因為耿放歌和郝如菲的特殊身份,得罪了娛樂圈的龍頭老大——傲世傳媒,於是請明珠電影的淩雲川出面幫忙,她才認識淩雲川的。

現在,郝如菲和耿放歌已在影壇混得風生水起,胸無大志的她就在淩雲川身邊打打醬油,完全沒有成為大明星的野心。即使淩雲川有很好的平臺和資源捧她,她也不願意,出風頭成名只會影響她享受美食的樂趣。

她的答案,令淩雲川莞爾失笑,然後才戳破她佯裝的若無其事,正色地問她:“那要不取消假期,回來繼續客串‘美食搜索員’吧?”

祝久安正疑惑淩雲川突然這樣問她,還沒想好怎麽回答他時,一輛紅色跑車倏地在他們身邊緊急停下,側耳的剎車聲劃破老街寥落暮色的寂靜。

祝久安不以為然地正眼看去,那是輛限量版的法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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