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重新回到闊別盡半年之久的燕京，見過了二百多年繁華依舊的松都城，如今再回到正在慢慢修葺的燕京城中真可謂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想起燕京城也曾是和松都城一樣繁華無比的都城，誰料一把大火卻變成了現在這樣，不禁又讓我想起了那一句“娑羅雙樹花失色，盛者轉衰如滄桑”。

我回到家中，正巧碰到納蘭和夏希坐在大廳中聊天。納蘭和夏希看見我回來了，喜出望外，都從座位上起身，向我走來。納蘭很高興的說：“夫君你可算回來了，咦！怎麽沒有給我們帶回一個妹妹嘛？”。

我好不容易才回到家中，疲於應付納蘭，“嗯”的一聲，點點頭。夏希很關心地說：“夫君一路辛苦了，對了，這是父親給你的信”。

我接過信後，看到果然夏希沒有將信拆封，更不用說看來信的內容了。我不知道這是封信是什麽時候寄來的，我本來有很多話想要對夏希說，但看到納蘭一臉溫順的表情，我又將話全都吞回肚子中。

“當摩訶末得知我蒙古來襲，決定固守城池來消耗我蒙古軍的實力，可汗陛下決定並分四路，逐個擊破。幾個月下來，我蒙古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就連訛答剌城守將亦納勒術也別活捉，被可汗陛下用銀水灌入嘴中灌註而死。雖然我為可汗、為蒙古的勝利而感到高興，但我同時也為花剌子模眾多無辜的百姓而感到不幸。我們所到之處，士兵隨意殺人，掠奪財富，□□女人，花剌子模人的家園都被付之一炬。我們在花剌子模境內所做的一切，已經不再是人所能幹的出來的。

我們是為了使團覆仇而隨可汗來到花剌子模，但我們對花剌子模人的傷害，遠比花剌子模人對我們的傷害大得多。尤其是拖雷皇子，拖雷皇子平時待人溫和，沒有架子。有一次有次我曾目睹拖雷皇子是如何處置俘虜的，俘虜大都是女人和孩子，拖雷皇子走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面前，那女人露出可憐的神情向拖雷皇子乞命，拖雷皇子卻是毫不留情地下令將孩子處死，只留下女人任士兵□□。女人們都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不想讓士兵傷害自己的孩子，而忘記自己即將被□□的命運，士兵們強行將孩子從女人們的懷中奪走，女人們痛不欲生的哭泣叫喊著，孩子們也在痛苦地哭泣。我不忍心看悲劇繼續下去，想去勸拖雷放過她們，但我看到拖雷皇子那冷酷的眼睛，我仿佛遇到了一個陌生的拖雷皇子，我最終選擇了沈默。這一刻，我也終於知道可汗不教你來花剌子模，也終於明白你為什麽會不支持拖雷皇子了。

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對，還是錯，我只知道我現在非常後悔，後悔來到這裏，後悔我所做的一切。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可汗陛下推薦長春真人丘處機，希望借助長春真人的力量來勸可汗陛下停止無止境的殺戮。可汗陛下已派劉仲祿去請長春真人出山。闊闊出我希望你也同去，助劉仲祿請長春真人出山。不光是為了我，也為了更多的人，闊闊出你一定要請長春真人出山”。

我看岳父寫給我的信後，將信交給夏希，並向她問道：“夏希，送信的使者叫什麽名字，是不是叫劉仲祿”。

夏希搖搖頭，說：“我不知道送信的人叫什麽名字，我只知道他一身蒙古人打扮，我告訴他夫君不再燕京，他便離開了”。

我點點頭，而後轉身對脫脫說：“脫脫你快去備馬，我們盡快趕到昆崳山，去拜見長春真人”。

脫脫一聽，臉色為之一變，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去準備了。納蘭非常不高興地說：“夫君，你剛剛才回來，為什麽馬上就要走啊”。

夏希也附和道：“姐姐說的對，夫君在家休息一兩天再走也不遲啊”

“不行啊，我必須要盡快見到長春真人”。

就這樣我和脫脫馬不停蹄，花了四天三夜的時間終於來到了昆崳山下。我路過昆崳山腳下附近的村莊時，看到村莊都沒有收到戰火的波及，家家戶戶平安無事，人人安居樂業，就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我和脫脫登上昆崳山，這裏群山環抱，森林廣布，還有曲折的溝谷，溝谷中流淌出清澈的泉水。我們走在幽靜曲長的小道上，我隱隱約約聽到瀑布流水聲。脫脫也感嘆說：“闊闊出大人，脫脫在蒙古從沒有見過如此神奇的地方，難怪長春真人會被人稱為活神仙”

我也被昆崳山的神奇所折服，但我一心想盡快見到長春真人，所以，漫不經心地說：“是啊！這裏山青水秀，都快趕上龍虎山了”。

脫脫很好奇地問：“闊闊出大人，龍虎山是什麽地方，比這裏還要好嘛？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嗎？”。

“不，龍虎山和昆崳山一樣，都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脫脫，我急著要見長春真人，我們趕緊趕路吧”。

我們的在曲長的小路上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到處名為“太虛觀”的道觀。道觀以山而建，非常宏偉。道觀的大門之上掛著完顏璟用瘦金體書寫的“太虛觀”的牌匾。

道觀門口有一位大約四十多歲左右的面容和善的道士在門口掃地，這位道士仙風道骨，雖然這位道士看起來像是四十多歲，想必他應該是精通養生之道，所以，他的實際年齡應該更大一些。

我走上前去，向那位道士行禮道：“在下闊闊出，今特來拜見長春真人，有勞道長代為通傳一下”。

這位道士不再掃地，握住掃帚，擡起頭來，臉上露出微笑，很平靜地說道：“貧道道號清和，長春真人乃貧道的師父，兩位請隨貧道來，讓貧道帶兩位去見貧道的師父”。

我連忙向他行禮說：“原來是尹道長，在下有幸竟有勞尹道長為在下引路，實屬在下之幸”。

清和道長笑道：“闊闊出大人居然知道貧道俗家姓氏，果然劉仲祿大人說的沒錯，闊闊出大人您真有神通”。

“尹道長嚴重了，在下若真有神通的話，就不會來此求見長春真人了”。

“兩位請跟貧道來吧”。

“尹道長，我一個人見長春真人就可以了，勞煩道長為在下的侍從脫脫準備一個房間，讓他好好休息”。

“好的，貧道會派弟子領您的侍從去房間休息的，請吧，闊闊出大人”。

清和道長領我來到一處名為“煙霞”的橢圓洞室外，我走進洞室中，便看到到一位盤腿而坐的老者和一個穿著蒙古服飾的人正在交談。穿著蒙古服飾的人見我走進來，立刻向我行禮說：“下官劉仲祿拜見闊闊出大人”。

我看劉仲祿雖然是漢人，像漢人一樣取漢人名字，但他的臉龐削瘦，冷酷的眼睛，剛毅的表情，他已經徹底蒙古化，變得和蒙古人一模一樣。

我點點頭說：“辛苦你了，劉仲祿。你先出去，讓我和長春真人單獨談談”。

劉仲祿向我行禮道：“那下官就先告辭了”。說完便和清和道長離開了這裏。

劉仲祿和清和道長離開後，洞室中就剩我和面前盤腿而坐的老者。不用說，這老位者便是長春真人丘處機，長春真人也是一副仙風道骨，雖然我知道長春真人已經有七十多高齡，但他完全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他神意自若，一雙洞察世間的眼睛，不為世間所染的慈祥，難怪會被世人稱為活神仙。

我向長春真人行禮道：“在下闊闊出拜見長春真人”。

長春真人露出慈祥的笑容，仔細地打量著我說：“闊闊出大人你身為漢人，穿漢服，行漢禮，卻不束發。雖不束發，卻發及耳止於眼，眉宇藏於發中，說明你是個離經叛道之人。闊闊出大人你久居蒙古，卻絲毫沒有染上蒙古人的風氣，一雙溫柔的眼睛，和善的面容，身上沒有一絲戾氣。看來闊闊出大人你雖然離經叛道，但始終不忘根本，真是難能可貴啊”。

“真人您過獎了，闊闊出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

“闊闊出大人，你此次來是否也是來請貧道出山，與你們的可汗陛下相見的”。

“真人說的不錯，闊闊出正是為此而特意來拜訪真人的，請真人無論如何也要出山與我可汗陛下見上一面”。

“那好，請闊闊出大人您告訴貧道，貴可汗是個什麽樣的君主，也好讓貧道知道該不該出山去見見闊闊出大人您的可汗陛下”。

“這個嘛……闊闊出所侍奉的可汗，他可以說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君主，但同時也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君主”。

丘處機不明就裏地問道：“闊闊出大人您這話什麽意思？”。

我苦笑說：“殘忍是優秀君主的必需品，我可汗攻陛下無不克，先打敗金夏，後兼並哈喇契丹，現在有染指花剌子模。我一直跟隨可汗，看見過可汗為了權力不惜殺害了自己結義大哥，也知道可汗為了夢寐以求的無上的權力，無論是誰可以都毫不留情地被抹殺掉。更何況是一直被視為螻蟻一般的百姓呢！我可汗現在正在西域征服花剌子模，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錯的只是摩訶末，而數以萬計，乃至百萬計的花剌子模百姓是無辜的，卻要為此付出生命。所以，我此次來請長春真人出山，其實是為了花剌子模的眾多無辜的百姓乞命而來。請無論如何真人都要出山，去勸我可汗陛下止殺戮”。

“闊闊出大人，請容貧道思考幾天，再回覆闊闊出大人”。

我裝作沒事一樣，淡定地同意道：“闊闊出並不著急等待真人的答覆，著急的是花剌子模的百姓，畢竟是他們需要是真人去拯救他們的性命。那闊闊出就不打擾真人修行了，闊闊出就先告辭了”。我說完便離開洞室，回到尹道長為我準備的房間中休息。

第二天一早，長春真人約我來到昆崳山山上的一個山亭中。小亭不大，能容納三四人，亭中有一張石桌和三個石凳。小亭被三面的環山所抱，我走進在亭中聽到潺潺的水聲，轉身便看到不遠處有清澈無比的水流從山峰中傾瀉而出。

我和長春真人坐在石凳上，隨長春真人而來的小道士將所準備的清酒擺在石桌上。我和長春真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我們喝了一會兒，長春真人望著湛藍的天空，若有所思地問：“不知闊闊出大人你認為這個世界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

我喝了一口酒，緩緩地說道：“這是個殘酷而又令人向往的世界。我蒙古與金國的戰爭，使得金國大批的百姓遭受戰爭之苦，把這個世界變成人間地獄。但同時昔日衡量一切的出身和財富也紛紛作廢，使得大批有才幹的人得以重用，或許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天堂”。

“那闊闊出大人你知道這戰爭什麽時候才會結束嗎？”。

聽到這個，我很無奈地苦笑說：“戰爭是殘酷的，經歷過戰爭洗禮人們會體會到和平的珍貴，會祈禱和平的降臨，但惡魔不會，戰爭只會讓他更加瘋狂。只要惡魔一天不死，戰爭就一天不會結束，和平也就一天不會降臨”。

“那闊闊出大人你可否告訴貧道，闊闊出大人你最看重的是什麽？”。

“闊闊出認為人生短短，不過幾個寒秋，唯有生命彌足珍貴，不可失”。

長春真人的深邃眼睛中閃出智慧的光芒，臉上掛著笑容，不相信地說：“是嗎？恐怕闊闊出大人你也脫不了過這‘權力’二字吧！”。

我立即站起來，心悅誠服地向長春真人行禮，拜服道：“真人神通，闊闊出佩服”。

長春真人搖搖手，謙遜地說道：“哪裏，貧道不過是活的時間久一點，經歷的事多了一點，有些事自然看的比較透徹罷了。闊闊出大人別站著，請坐吧”。

“真人您真是謙虛，闊闊出再就聽聞金國和宋國的皇帝都想請您去擔任國師，您卻一直托辭不就”。

“金宋兩國的皇帝都有失君主之職，上天並不認同他們的所作所為，貧道自然不會前往。倒是闊闊出大人你是貧道所見過的人最與眾不同的一個，大人你真的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

“真人您言重了，我雖然沒有能力改變他們活在猶如地獄一般的世界中，但我至少有能力不讓他們去往真正的地獄，這也是我唯一能為他們做的。我為什麽要後悔，我覺得我會一直這樣做下去，直到我的生命結束為止”。

我和長春真人在小亭中喝酒，一直到酒盡意滿，我們才離開小亭，回到道觀。我準備回房間休息時，路過道觀的大殿，看到大殿中擠滿了人。雖然他們當中，有人衣著華貴，有人著普通，甚至還有人衣著破爛，但他們都無差別地跪在神像前虔誠地祈禱，而且還有不少人從大殿外往殿內擠。

這時尹道長正帶著幾個小道士來到大殿門外，我向尹道長打招呼道：“尹道長，沒有想到道長的道觀香火如此鼎盛，這大殿居然會有這麽多善男信女來此供奉”。

尹道長謔笑說：“這道觀能如此興旺，還多虧了闊闊出大人。若不是連年的戰爭讓許許多多的百姓流離失所，不然他們也不會為了尋求心中的慰藉，而來到道觀向上蒼祈求保佑”。

聽完尹道長的一番話，我頓時慚愧不已。“這都是我等為官者的失職，讓尹道長見笑了。讓尹道長見笑，闊闊出回到燕京後，一定向木華黎大人進言，請求妥善安置流民”。

尹道長點點頭，向我行禮道：“還請闊闊出大人您一定要說到做到，貧道在這裏替大家先謝過闊闊出大人”。

“尹道長你言重了，闊闊出定會說到做到”。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沒多長時間，劉仲祿就來到我的房間，劉仲祿向我行禮道：“下官劉仲祿拜見闊闊出大人”。

“劉仲祿你來了，你是金國人嗎？我以前在蒙古怎麽沒有見過你？”。

“下官是在乃蠻出生的漢人，可汗消滅太陽汗時，下官作為醫官侍奉於術赤皇子，後來可汗西征花剌子模時，術赤皇子將下官推薦到可汗陛下身邊，侍奉可汗陛下。由於下官精通漢語，所以，耶律大人特意派下官來請長春真人出山”。

我拍了拍了劉仲祿的肩膀，對他說道：“劉仲祿，辛苦你不遠萬裏來到這裏，若此次能順利請長春真人出山，全都是你的功勞”。

劉仲祿聽後，非常高興。“下官定竭盡全力請長春真人出山，讓真人與可汗陛下相見”。

幾天之後，長春真人請我和劉仲祿來到洞室，長春真人對我們說道：“貧道經過幾日的思考，決定循天理而行，隨貴使前往蒙古，一同面見可汗”。

我連忙向長春真人行禮，道謝說：“多謝真人願為蒼生的福祉，前往蒙古與我可汗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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