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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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讓行至影壁處,就看到不遠處蔥蘢的香樟樹下,清瘦高挑的年輕男子立在那兒。

男子生得斯文儒雅,穿一襲雨過天青色的錦袍,袖口處繡著精細的四君子圖案。他眉目清俊,臉龐面如白玉,說不出的俊逸風流。便是薛讓看不慣他,也不得不承認,若非這輩子他近水樓臺,費盡心思,他那妻子這會兒心裏念得還是他。

念及此,薛讓胸臆有些憋悶。闊步上前,才道:“徐大人。”

徐承朗聽著薛讓生疏的稱呼,倒是眉目溫和的笑了笑。他素來性子溫潤,只是這兩年性子成熟了許多,就是這般微微笑著,也不像昔日那般,叫人感覺到一股暖意,而是有了幾分疏遠和客氣。如今徐承朗已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比起同期一道入翰林院的宋執,官職升得快了許多。加之他的妻子是宣武帝的表妹,這徐承朗日後的前途自是一片光明的。

徐承朗道:“薛將軍客氣了。今兒是我那侄兒、侄女洗三,剛好有空,便過來看看。”

徐承朗知道薛讓不歡迎他,也沒要進去見甄寶璐的意思,只從懷裏拿出一個錦囊,遞給薛讓:“這裏面是兩把長命鎖,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了。想來今日客人多,我也不進去打攪了,還望薛將軍替我轉交給阿璐。”

薛讓伸手接過,淡淡道:“多謝了。”

徐承朗笑了笑,同薛讓客套一番,就轉身走出了安國公府大門。

薛讓望著男子清瘦的背影,低頭捏著手裏的錦囊,想起昔日那些畫面,他忍不住想把這長命鎖給扔了。可到底還是忍不住了,用力一捏,邁著長腿朝著四和居走去。

徐承朗剛走出安國公府,便重重咳了幾聲。他本就生得白皙,這會兒臉色蒼白,看上去有些羸弱。正是一副染了風寒的樣子。

身後跟著的小廝雙瑞卻是知情的。那日大公子聽聞薛少夫人生產的消息,便連夜去了靈峰寺,在佛祖面前替她祈福。這還不夠,他家公子當真是魔怔了,竟然在佛祖面前,說出只要薛少夫人母子平安他願意減壽十年的荒唐話來。

徐繡心聽說大哥也來了,便出來尋,恰好看到他出去,便上前叫住他:“大哥!”

徐承朗轉身。

見是徐繡心,表情稍稍溫和了些,道:“怎麽出來了?”

自打那回徐承朗成親之日,在長寧侯府發生的那些事情之後,徐繡心也摒除了對甄寶璐的成見,同她來往也密切了一些。今兒是倆孩子洗三禮,她自然是要來的,這會兒也是剛從四和居那邊看了孩子出來。

徐繡心問道:“大哥既然來了,為何不進去看看?我方才可是瞧過了,那倆孩子生得可真好。”一想到那兩個剛出生的小娃兒,徐繡心整個心都軟了。那倆孩子真是太可愛了!

是嗎。徐承朗有些心動,面上卻仍淡淡道:“不必了,我還有事要忙。”

徐繡心撅撅嘴,有些不滿。

她再傻,也知道她大哥心裏還忘不了甄寶璐。至於那沈沈魚,剛嫁進來那會兒,她娘親就不滿,到如今,這婆媳關系愈發不好。也不曉得是不是這個原因,她家大哥寧可在外面忙到很晚才回來。

可既然已經成親了,那以前的事情,總是該放下了。徐繡心道:“那成,大哥你去忙吧,我晚些回去。”

徐承朗點頭,闊步離開了安國公府。

·

臥房內,倆孩子被抱出去參加洗三禮,甄寶璐一時得空,卻有些不習慣了。她靠在寶藍色綾鍛大迎枕上,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擡眼就是薛讓高大的身軀,才沖著他笑了笑:“大表哥。”

薛讓上前,坐在她的榻邊,展臂將她抱入懷中,微微瞇著眼,鼻端嗅著她身上馨香的氣息。卻沒怎麽說話。

甄寶璐下意識的靠在他的懷裏,原是含笑的,忽的想起那日宣武帝下的旨意,她就有些不開心了。

那日聖旨剛到,她便要生了,等生完孩子,她又一心念著倆孩子,怎麽看都看不夠,倒是將這件事情給忘了,還是後來聽祝嬤嬤說,才知曉的。按理說,宣武帝初登大寶,薛讓也是有從龍之功的,之後又替他平定戰亂,一番賞賜自然是免不了的。那日聖旨一下,的確封了薛讓為二品的鎮國將軍,算是皇恩浩蕩了,卻不料,緊接著便是讓薛讓去鎮守桐州了。

桐州那地兒,甄寶璐也是有所耳聞的,離兩國交界處近,甚是貧瘠。先前鎮守桐州的是個姓霍的將軍,據說是惹得先帝不悅,但是挑不出什麽錯,便將他派到那裏去。霍將軍一待就是好幾年,前些日子剛好病逝。桐州無人鎮守,自然得派人去。

甄寶璐想了想,說道:“大表哥,我陪你一塊去桐州,成嗎?”

甄寶璐是個吃不得苦的,也曉得若是去了桐州,這皇城的富貴日子,怕是過不上了。可是她實在不想和他分開。

薛讓低頭,對上她漂亮的眼睛,漆黑的眸子就這麽溫溫柔柔的望著她。都是夫妻了,孩子都生倆了,可甄寶璐還是受不住他這種炙熱的目光,臉頰不自然的燒了起來。她擡手捧住他的臉頰,張嘴在他臉側咬了一口,說道:“答不答應?”

他任由她咬,而後語重心長道:“阿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她當然知道!不過這會兒聽著薛讓的語氣,她鼻子有些酸酸的,問道:“那你沒想過帶我一起去嗎?”她揪著他的衣襟,氣憤道,“你難道沒有想過——若是你一直不回來,我該怎麽辦?”

她越想越難過,眼淚啪嗒啪嗒的落。他慌了神,柔聲去哄她,給她擦眼淚。她卻倔強的躲開,自個兒狠狠的把眼淚抹幹。

薛讓看著她,無奈道:“別哭了……”他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睛,只是她的皮膚嫩,他不敢太用力。小心翼翼的,便顯得他的動作有些笨拙。他捧著這張小臉,俯身在她鼻尖啄了一下,不疾不徐道,“我會按時走,只是那時你還沒出月子,棠棠和長福也還小,不宜奔波。你在皇城多留幾個月,我會派人來接你。”

甄寶璐忙點頭,待對上他含笑的眼睛,才忽然想到了什麽,羞惱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薛讓笑笑,抱她緊緊抱在懷裏,說道:“自打那日進宮,我看到你挺著大肚子在長春宮院前的海棠樹下,我就已經決定——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要牢牢把你綁在身邊,寸步不離。”

甄寶璐心中歡喜,也伸手抱住了他,道:“我長這麽大,還沒出過皇城了,這會兒也正好能出去見識見識。”

她想得樂觀,可薛讓卻不得不潑她冷水,認真道:“到時候日子會有些辛苦,你若是後悔了,嚷嚷著要回來,我可不會答應。”他揉了揉她的頭發,薄唇一彎道,“想清楚了?”

甄寶璐才不信他的話。他有多在意她,她哪裏不清楚。到時候她後悔了,他肯定一句話都不說,就把她送回來。他是舍不得她吃苦的。不過她才不會後悔。

甄寶璐粲然一笑,仰起臉張嘴咬了一下他的下巴,自信滿滿道:“你才不會。”

他對她最好了。

薛讓心裏也笑自己,就這麽輕易被她看清了底牌。他的確不會,若他這能狠心,上輩子也不會就放任她和徐承朗在一塊兒。那時以他的能耐,想要將她從徐承朗的身邊奪過來,不是一件什麽難事兒。

身子緊緊貼在一塊兒,甄寶璐感受到了薛讓懷裏的東西,這才將小手摸了進去,道:“什麽東西,硌得慌……”她一摸,竟然是個錦囊,這才將其拿了出來,纖細的手指纏著香囊的帶子,擡手在他眼前晃了幾下,齜了齜牙做出一副悍婦狀:“哪個小姑娘送的?”

薛讓的表情波瀾不驚,道:“你自己看。”

還賣關子呢。甄寶璐當然相信他,只是這香囊她的確沒看過,而且針腳工整,定然出自一回蕙質蘭心的姑娘。她心裏自然不服氣,粗魯的將錦囊打了開來,從裏面將東西拿出來,放在掌心。

……是兩把長命富貴紋的銀鎖,鏨刻福祿雙全、長命百歲吉祥文字。

甄寶璐摸著這兩把小銀鎖,忽然想到了什麽,看向薛讓道:“這是……”

薛讓說道:“是徐承朗送的。”

果然。

聽著男人不滿的語氣,甄寶璐迅速垂下眼,沒有再說話了,想了想才說道:“怎麽說也是徐表哥的一番心意,不過棠棠和長福已經有長命鎖了,又是祖母親自給帶上的,這兩個咱們就放起來吧。”

薛讓也是這麽想的的。就是還沒戴,他也不會讓自己的寶貝閨女和兒子戴他送的。

薛讓同妻子膩歪了一番,待聽到甄如松來了,這才說道:“我去見見岳父。”

甄如松對薛讓這個女婿是非常滿意的,甄寶璐原本是不用擔心的,可一想到那宣武帝下的旨意,便知她爹爹疼她,斷然舍不得她跟著薛讓一道去桐州吃苦的。宣武帝金口玉言,下了聖旨,自然沒法改了,她爹爹心裏有氣,肯定是撒在薛讓的身上。

這個時候,甄寶璐暗下著急,若她沒做月子就好了,她一道去見見爹爹,爹爹看在她的面兒上,也不會對薛讓太過分的。

薛讓看出了她眼中的擔憂,撫了撫她的臉道:“不用擔心。就算岳父真的要說我,也是應該的。”

甄寶璐沒轍,握著他的手道:“我爹爹脾氣還是挺好的,就是護短。你別頂嘴就成。”

“……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薛讓笑著說道,這便起身出去見甄如松了。

不過今日的甄如松心情的確不大好。原本當了外祖父,該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罷了,眼下坐在廳內,看著薛讓闊不進來,一張臉陰沈的可怕。

甄如松看向薛讓,見他生得高大俊美,氣質出挑,性子也好,待他閨女可是寵得沒話說的。就是因為這些,他覺得薛讓是武將也無妨,畢竟這也是他昔日的心願。可事情落到自己寶貝閨女的身上,他也不可避免的和其他當爹爹的一樣,受不得閨女吃半點苦。

薛讓恭敬行禮:“小婿見過岳父。”

甄如松淡淡的應了,看向他道:“何時出發?”

這是明知故問。薛讓何時去桐州,甄如松不可能不知道。薛讓明白此刻岳父的心情,配合著回答道:“還有半月。”

“半月?”甄如松有些咬牙切齒。成親不過幾個月,就讓他那懷著孩子的閨女獨自留在皇城,一去就是半年。眼下回來半個月都沒到,又要出門。而且這回和上回不一樣,以宣武帝對薛讓的忌憚,短時間內是不可能讓他回來的。

甄如松霍然起身,負手而立道,“那阿璐呢?你怎麽打算的?”

說實話,這個時候,甄如松簡直要他們夫妻和離的心思都有了。常年不在身邊的夫君,還不如不要,跟著他回齊國公府,還有家人親自照顧,他也放心。不過這想法,也只是一時沖動罷了。

他又怎麽忍心。而且,也不能怪女婿。

薛讓擡眸,看著甄如松,便掀袍下跪,說道:“回岳父,小婿同阿璐已經商量好了。小婿先去那邊安頓好,等過個幾月,孩子們大些了,小婿就派人接他們母子三人過去。請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會好生照顧他們母子三人,不會讓他們受到半分傷害。”

甄如松哪裏舍得。此番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可不得不說,比起夫妻分離,這樣同甘共苦,會更好一些。

甄如松自個兒也明白,薛讓去鎮守桐州,未必是件壞事兒。畢竟他去了那裏,宣武帝不會再將他如何。小夫妻倆遠離是非,總比在皇城,宣武帝的眼皮子底下,膽戰心驚的過日子要好。

想想是如此,可要甄如松眼睜睜看著自己這打小嬌生慣養的閨女,跟著薛讓去桐州吃苦,他心中的怒火就難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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