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開機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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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說了這麽一句,便被趕忙上前的助理敬了根煙,叼著煙走開了。

嚴旭走到鏡頭後,看了一遍最新NG,直覺被煙霧壓下去的還有一句:演的什麽玩意兒。

嚴旭自帶年輕人屬性,有自己的一套審美,算半個野生影評人,連他自己都能看出來,必須老實承認演的確實不怎麽樣。

倒不是說演技有多爛,至少動作的確是做到位了,但人還是嚴旭這個人,沒有駱醒的感覺。

不入戲。

抽完一根煙,楚南天回來了,嚴旭正補妝,楚南天拿著劇本向他招手,擺出一副要講戲的架勢。

嚴旭等補完妝,走了過去。

“前兩天圍讀你沒說幾句話吧?”楚南天問,又道:“你來講講你怎麽想駱醒這個人的?”

嚴旭的出身和駱醒比,一個天一個地,楚南天對他可能說出的無效解讀早有預判,但嚴旭想了想,給了他一個意外的答案,“夢想無法實現,無奈憤懣,偶爾妥協,偶爾也想反抗吧。”

楚南天楞了一下,隨即又怒了,“知道你還能演成這樣?”

嚴旭:“……”

知道是一回事,不代表能演得很好吧。

楚南天:“他和他做老師的夢想失之交臂,路過縣小學和保安聊天,表面上是和熟人打招呼的高興,嘴上說現在生活不錯,其實呢?面帶笑容是對的,但看到校園裏面的學生老師,更深一層的落寞呢?不舍呢?還有一點點萎靡的隱隱約約的憤怒呢?”

嚴旭知道他說的對,沒有接話,楚南天等了十分鐘,看他從劇本上擡起頭,拍了兩下手,“繼續繼續。”

一經點撥,嚴旭的狀態便好了點,但也說不上多融入,緊接著又連續幾場NG,楚南天在斯坦尼康後面皺眉,“這個狀態不對。”

他喊了聲“卡”,一言不發地跑到場景外,背過身打電話。

嚴旭這場造型搭配,頭發不規整地梳下來,穿的是粗糙無型的襯衫,外加反覆走戲,精神專註,此時他的後背心已悶出不少汗。

彭凡在一旁監工,看嚴旭緊抿著唇走過來,以為他要不耐煩了,結果嚴旭只是灌了大半瓶礦泉水,又站回到機位。

楚南天還在通電話,隔得有點遠,聽不見聲,但能感覺到他的神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放下手機,他也不急著繼續拍,轉頭招呼嚴旭,“給你找了個老師,好好學。”

說完,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折疊椅上,不動了。

十五分鐘後,陸一心出現在片場。

嚴旭看到他先找到楚南天,打了個招呼,繼而被楚南天引到自己面前。

“小陸,你給他講講。”

說完,不等陸一心說話,楚南天坐回到原處。

陸一心已經卸了妝,回歸到本人十分沈靜的日常狀態,跟嚴旭說,“剛剛楚導跟我說了拍攝情況。”

看到楚南天說的老師是陸一心,嚴旭有些驚訝,腦袋還在放空走神,隨即又想到楚南天幾次對陸一心態度堪稱溫和,對陸一心指導自己十分放心信任,隨心而問:“你和楚導很熟?”

陸一心沒想到他會這麽突然問過來,實話道:“還行,我也是第一次拍他的戲。”

回答完,他不在意一樣,把註意力全放在劇本上,“拍戲的時候不要多想,只要想一件事,你就是駱醒。”

嚴旭被他拉回神,發出一聲淡淡的疑問:“嗯?”

陸一心沒教過人,但楚導說他自己指導不來純素人,問他拍完沒,拍完趕快過來救急,陸一心只好來了。

他大概知道沒有拍過劇的人,剛上場會暴露什麽缺點,畢竟他也是走那一條路過來的。

不過嚴旭應當比他好些,有理論知識經驗。

陸一心朝嚴旭點頭,走出鏡頭外。他沒要求看之前拍的,問楚南天能否再過一條,想現場看下嚴旭的表現。

和圍讀時一樣,他和楚南天說話,提及拍攝,神色裏又出現了不同於日常生活的專註和認真。

嚴旭有一個猜測。

雖然不知道個中有沒有聯系,到底是怎麽回事,但嚴旭又走神思考了一下,堅信自己的推斷很有道理。

——采風觀察仔細,拍戲工作用心,演技應該也不錯,聚餐陪酒還不推諉,但三十歲,仍然沒什麽名氣,還被人用“黑料纏身”來形容。

最重要的是,喝醉了還會哭。

嚴旭的腦袋又突兀地浮現起他掉眼淚的場景。

——陸一心或許是郁郁不得志很久了,而這次拍攝可能是他的機會。

嚴旭不會給別人拖後腿,於是不由得跟著認真起來。

一場戲很快過去,陸一心站在楚南天身後不遠處看,待楚南天喊了卡,走過去和楚南天說話。

嚴旭走向他們,只聽見楚南天最後一句:“端著!”

陸一心似乎想說些什麽,擡眼看到嚴旭來了,便合上了嘴巴。

嚴旭對人對事心態都很好,此刻聽了半天批評,無限重覆勞動,且確實是自己的問題,無法反駁,也無法解決,心裏無法自如舒服,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你跟我來。”陸一心看著嚴旭,擡腳往拍攝場景外走。

嚴旭看了他一眼,跟在了他身後。

陸一心邊走邊四處張望,停在路盡頭十字路口拐角處的陰影下,嚴旭沒註意,埋頭走進了路口,被他拉回到自己身邊。

“你看。”

陸一心沒說看什麽,不過路口曝在傍晚日頭下,只有一位奶奶坐在折疊小椅子上,背對著他們,面前放了些綠葉菜和瓜果。

他們靜靜站在奶奶身後不遠處,看她蹣跚地挪動,拾掇地上簡陋的小攤,然後緩緩坐下,拿擔在雙肩上汙臟破損的小毛巾擦汗,安靜坐著理菜。

十分鐘過去,嚴旭偏頭看陸一心,“我去把那些全買下來?”

陸一心喉頭哽了一下。

嚴旭的想法總是出其不意,且發言總會讓他難以回答。

“再等一下。”他回。

又一會兒,只見遠遠來了幾個年輕人,走到這小攤鋪前面停了下來,似乎是不忍見老年人辛苦,他們隨口問了下那堆紫紅色果子的價格。

聽口音,他們不是本地人,奶奶說話則和嚴旭聽過的大莊村口音類似。

那奶奶朝前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嚴旭想到這邊市場價格,頓時覺得只賣五元,坐一下午,收入才將將一頓飯,確實太辛苦了。

這時,陸一心道:“仔細聽。”

嚴旭看他朝前探頭,單手撐在他身後的樹上,也貼過去,隨即就見奶奶又伸出一只手,兩只手一起比了個十字,顫巍巍且大聲道:“五拾…五拾!”

嚴旭看楞了,表情逐漸疑惑。

陸一心回頭,因嚴旭靠得太近,差點和他額頭撞額頭,他驚得脖子微微往後仰,隨後整個人稍稍拉開點距離,“再看看她賣的是什麽。”

嚴旭沒註意到陸一心的動作,奶奶報價後,他就已經在瞅賣的是什麽了,聞言盯得更認真。

“是…地菍?”嚴旭不確定道。

地菍是他們跟著大莊村鄰居到處跑的時候,在山上撿過的一種野果。

陸一心還沒點頭,就聽嚴旭更疑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野果子賣五十?”

本來陸一心還擔心帶他來看這個會不會沒有效果,但現在看來,富二代還不至於視金錢為糞土。

他淡淡糾正:“準確來說是五十一斤。”

“她怎麽…額…”嚴旭想不到詞匯,“怎麽敢賣這個價的…”

他認可勞動,但價值高不到能把免費的東西溢價成這樣。

陸一心微微抿唇,驢唇不對馬嘴道:“因為價格再高,就不會有人買了。”

奶奶正又虛弱又親切地招呼,似乎在做樸實的推銷,幾個人似乎不大聽得懂,但依然被她的盡力比劃說動,面帶猶豫轉變成滿臉笑意,利索地付了錢。

奶奶收了,又說了些話,瞇瞇眼笑著,目送人離開。

等周圍無人,她坐下來,小心把腰包打開一絲罅隙,伸出幾指進去,仔細撫了撫,又合上,站起來開始重覆之前的動作,緩慢且仔細。

陸一心轉過頭,見嚴旭還在看,提醒他,“她是在數錢,剛剛我過來,經過這裏的時候,她就是這樣賺了一筆。”

嚴旭沈吟了下,直起身。

陸一心:“走吧。”

嚴旭看著他,“你是想說,人的表現很覆雜?”

他很快開始思考陸一心帶他來的用意。

陸一心眉頭放松下來,領著嚴旭往回走,“是的。”

“除此之外還有,你看得到她的正面,同樣也看到了她的背面,電影在表達的時候也會這樣呈現,這個你看過,應該也學過,很清楚。”

“所以,忘記你本身,不要展現壓抑的自己,要表現對觀眾坦誠的駱醒。”

“去吧,想清楚的話,再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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