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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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邏閣投降,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司馬妧收到詳細的戰報時,已是她拔刀七日之後的事情。傷口已在漸漸愈合,她的身體素質好,恢覆能力強,如今已經可以吃硬的食物,而且能下床自己走動走動了。

她瀏覽完戰報後,心中已然有數。知道若不出岔子,如天災或者其他強力外援這種事情,此戰西南西北線的全線大捷,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那麽問題來了。

勝利之後呢?勝利之後她應該帶這支軍隊去幹什麽?

司馬妧按下戰報,並不打算現在就召集守營將領宣布消息,她看了一眼不遠處坐著的那個男人。和她類似,他也正在看消息,是一直奔波在外的佳肴千裏迢迢從鎬京從來的信息,說的還是司馬誠發病那會兒的事情,雖有價值,卻已然相當滯後。

即便如此,顧樂飛依然讀得十分仔細。從司馬妧的角度看他的側臉,黃昏的光線恰好打在他的臉部輪廓一側,泛著帶著輝光的完美弧度,雖然暗得看不清他的臉,卻感覺很美好。

司馬妧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顧樂飛。”

對面的男人下意識擡頭看向她,當他反應過來司馬妧喊的是什麽之後,不由得挑了挑眉,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悅。

“陪我出去走走罷。”她道。

往軍營西邊走不遠便是洱海,碧波濤濤,一眼望不到盡頭,無怪乎從未見過大海為何物的當地人將此湖喚作“海”。

蒼山雪,洱海月,是南詔最美的景致。

黃昏時分的洱海,夕陽映照在湖面上,金光閃閃,寂寥又美麗。

司馬妧裹著厚厚的毛皮鬥篷走在洱海邊的草海上,越靠近水面風越大。她並未走得離洱海很近,也無心賞景,之所以選擇這裏而非中軍大帳,只因這裏空曠且無人,不擔心有人偷聽。

她的身體還很虛弱,全身除了嘴巴眼睛鼻子之外,幾乎都裹在毛絨絨的鬥篷裏。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卻拒絕顧樂飛的攙扶。

顧樂飛抿了抿薄唇,沒有說什麽,沈默著跟在她身後,始終保持在離她半步的距離之內,只要她摔倒,他必定能及時攙扶。

他們倆人保持著這個距離一直從軍營走到洱海邊上,其間不少士兵偷偷拿眼好奇地瞧這二人,只覺大元帥和她的駙馬之間好生奇怪。

“你叫我出來,是有要事?”顧樂飛先開了口,天色不早,他想盡快聊完送她回去,在水邊吹風太久,對她不好。

“嗯,”司馬妧猶豫片刻,方才道,“今日的軍報,皆是好消息。”

她說完這一句,顧樂飛立即猜到她叫自己出來說話的意圖。

“待南詔投降之後,該當如何?”司馬妧問:“我手上這支軍隊,絕不能輕易還給司馬誠。”

“那就……清君側。”顧樂飛輕快地說道。

在這被風吹得連綿起伏的草海之上,除了司馬妧以外,大概只有風聽見了他的這句話。

清君側,本指清除君主身旁的壞人。

打的是忠君的正義旗號,但是歷朝歷代奪權者們都心照不宣的事實是,清完君側之後,下一個該清理的就是“君主”自己了。

“當今天子受小人蒙蔽,先是勾結北狄謀殺前太子,如今又派人陣前刺殺天下兵馬大元帥。殺兄弒妹,天理不容,謀害大靖棟梁,動搖大靖國運,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這時候豈不是最應該‘清君側’?”

他神色淡然地說著要讓大靖變天的謀逆之語,並不覺得有任何害怕心虛。在他看來,這個皇帝早就該下臺了,司馬誠的皇位本來就不屬於他。

“不過在這之前,我必須先行回京安排諸事,和陳庭接頭,將樓家人、我娘和妹妹都接出來,不讓司馬誠有你的把柄在手,你才能好好地清、君、側。”

他的語氣比黃昏的風還要肅殺冷寂:“在南詔王投降之後,你先將捷報按下不報,整合軍隊內部,清除掉不願追隨你的將領。我先行啟程回京準備,你待開春再拔營不遲。”

“若是……齊熠他不願呢?”司馬妧問。

“那就不要讓他回去了,”顧樂飛平靜道,“西南這片地方如此之大,一輩子守在這兒保衛大靖,也沒什麽不好。”

連齊熠——他最好的朋友都可以舍棄,他是真的下定了決心,義無反顧。

“為什麽?”司馬妧突然問。

顧樂飛一怔:“什麽為什麽?”

走在他前面半步的司馬妧忽而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擡頭看他。

她明亮清澈的琥珀色眸子裏透著疑惑與探究,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為什麽要如此盡心助我,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情!”

她的音量微微提高,眉峰微蹙,語氣頗為嚴厲端肅。

這是她單獨叫顧樂飛出來的另一個原因。就如將腦袋綁在褲腰帶上打仗的將士,為的不只是保家衛國,還有功名利祿。

高風險,必須有高回報。

司馬妧認真對他道:“說吧,如若事成,你想要得到什麽。若我能做到,必將滿足。”

顧樂飛沒有表情地靜靜凝視著她,裹在毛絨裏,她的臉顯得特別小,在黃昏的柔和光線下泛出細膩溫柔的光澤。

他抑制住自己想要伸手撫摸的欲望,輕輕嘆了口氣:“我以為你明白的。”

“明白……什麽?”司馬妧微楞。

而顧樂飛便在這時候俯下身來,他本就只離她半步遠,如今他微微彎腰,於是兩人的臉越貼越近、越貼越近。

他溫熱的氣息縈繞在周圍,唇幾乎要貼到她的臉頰上,司馬妧的心猛地狂跳起來,她緊張地後退一步,卻被他突然攬住腰制止住了後退的動作。

“我以為你明白的。”顧樂飛的眸中仿佛盛滿晚霞的霞光,他的聲音在司馬妧的耳邊沈沈響起,連氣息也似乎驀地變得灼熱。

“我只想要你。”

話畢,他溫軟的唇擦著她的臉頰,循著她的嘴唇而去。司馬妧的頭慌忙往左一偏,最終那一吻只是蜻蜓點水般地,吻在了她的唇角。

☆、第 97章

? 這純情十足的一吻還未結束,顧樂飛本想再接再厲攻占最終目標,卻突感腦袋下方骨頭一疼。一只有力的手掌捏住了他的下頜,迫使他移開嘴巴扭過頭。

司馬妧是身體很虛弱,可是這不代表她連這點力氣都沒有。

“你,想要我?”

她重覆了一遍顧樂飛的話,沙啞的聲音好似刻意壓低了幾分,令這個本該充滿粉紅色泡泡的問題變得肅穆萬分。

顧樂飛的頭被她往左側擰了兩寸,想看她一眼都只能斜著看,這姿勢別扭無比,他不得不抗議:“妧妧,你先縮手,藏吾麽哈哈說發。”

妧妧,你先送手,讓我們好好說話。

司馬妧頜首,表示她聽懂了。她將他的腦袋扳回來對著自己,卻依舊不松手,一雙銳利的眸子在他的面部逡巡:“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要我?”

……

這根本不是說情話,連普通對話也算不上,這是在審問犯人。

顧樂飛好心塞,覺得自己的滿腔綿綿情意一定是被狗吃掉了。

“很早,”在她一刻不放松的鉗制下,他艱難又努力地發出正確的音節,“尚主茲後,起先並不習慣,但素,你很好。”

“慢慢,喜歡,庵後,是愛。”

司馬妧心中猛地一跳,鉗制住他的手驀地一松。

慢慢,喜歡,然後,愛你。

因為被心上人毫不手軟地捏住下巴,顧樂飛想說情話而無法,解釋只能簡短,盡量簡潔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並且,雖然他努力地發音正確,仍然有一兩個詞不標準,倒無損他表達意思,反而顯出幾分笨拙的可愛來。

這時候,顧樂飛感覺鉗制自己的手指似乎松了一些。

而司馬妧看他的目光也從銳利探究慢慢轉為疑惑和茫然。

“所以,每當我捏捏抱抱你的時候,你不僅很享受,或許心裏還想著shang我?”

……

…………

為什麽又是那個字。

顧樂飛在心裏默默淚流滿面。

妧妧,咱們能不能不要那麽直白,我會覺得自己好像很猥瑣、下流、卑鄙、無恥。

“其實,”顧樂飛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結滾動幾下,“我、我不介意,你來shang我的。”

回答他的是沈默,令他尷尬的沈默。

伴隨著沈默,司馬妧鉗制住他的那只手慢慢從他的下頜角滑下來收回,她的眸子輕垂,表情亦從茫然轉為淡淡的失落:“原來是這樣啊……”

“我該知道的,沒有人會心甘情願給我捏肉而不求回報。”

顧樂飛心臟一緊,像被一只手抓住,難受地透不過氣。

明明……明明他認為自己做得沒錯,可是他見不得司馬妧難過的樣子。她本就傷勢未愈,臉色蒼白,一張臉瘦得只有巴掌大,那雙永遠堅定平靜的眼睛裏此刻盛滿失落,更加顯得她脆弱無助。

司馬妧從來不應該是一個脆弱無助的女人。

顧樂飛心裏一痛,實在是見不得她傷心。

“你別難過……”他好似喉嚨裏梗住了什麽東西,胸中一股熱氣直沖腦門,不加思考竟沖口而出:“你不喜歡,我再吃回來便是!隨便你捏,你想怎樣都可以!”

司馬妧擡眸,仔細瞧著他沖動又認真的神情,試圖將他的這幅表情與過去的小白重合起來。

嘗試幾次後,她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現在的顧樂飛更好看。

過去的小白,若是認真了,總是瞇起的眼睛睜大,也和如今的顧樂飛一樣,黑眸閃亮,特別迷人。

可是小白太胖了,即便他認真起來很有幾分魄力,可是她總會將第一印象定在他白白圓圓的身體上。下意識覺得他認真起來也是好可愛的白團子,一看就讓她的心忍不住發軟。

但是現在的小白呢?

他認真註視著一個人的時候,薄唇會抿出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弧度,他會讓你的心禁不住撲通撲通狂跳,恍恍惚惚地想這個人在晚霞下的眼睛果然特別閃亮好看。

他會讓你覺得,他恨不得將整個天下都捧到你面前,並且絕對說到做到。

哪一個小白更好?

“吃回去?”司馬妧淡淡笑了一下,只是笑容澀然,她搖了搖頭:“回答我,你如此辛苦地減下來,為的是什麽?”

司馬妧澀澀的笑容是那樣刺眼。

她不喜歡自己的這個答案。

所以,即便吃回去,她也不會再喜歡捏他了麽?

顧樂飛很想摸摸她的臉,將她難過的表情撫平。可是他不敢,他怕她又生氣,這一次或許她不會再鉗制住他,而會直接甩袖走人。

第一次,顧樂飛不知如何是好。

他自詡聰明絕頂,料事如神,卻在她面前屢次挫敗,屢敗屢戰,屢戰屢敗。

顧樂飛從來不知道,全心全意愛一個人,是一件雖然很幸福,卻又很痛苦的事情。

因為他所擅長的一切都對她無效,更不知道下一刻她會不會就這樣轉身而去,以後都不再看他一眼。

“你想聽原因?”

“好。”

“我告訴你。”

顧樂飛緊了緊拳頭,梗住的喉嚨艱難地發聲:“我,不希望只是你的小白而已。”

司馬妧一愕:“什麽?”

“小白,小白。它聽起來,像不像一個寵物的名字?”

司馬妧微微茫然,隨即眼神漸漸清明,她急急辯解:“我從未將你當過玩物一般的……”

“噓,”顧樂飛伸出一只食指按在她的唇上,平靜註視著她,低沈柔和地緩緩道,“乖,聽我說完。”

話頭一旦打開,後面的話便也容易說出口來。這本就是在他心裏壓抑了許久的念頭,一朝全數對她傾訴出來,反而輕松。

“你喜愛我的緣由,無非是我像人肉團子、人肉抱枕,你的身體喜歡,因而心上也跟著喜歡。”

“你從未思考過這種喜愛的原因,也無意去思考。你和我朝夕相處,慢慢了解我,或許你想將我當做一個很好的朋友,可是你離我離得太近了,潛意識裏你在將我當做一個親密的寵物,永遠貼心、永遠可愛的寵物。”

“妧妧,你回答我,你會像愛一個男人一樣去愛這個寵物嗎?”

顧樂飛平靜而無情地將他們二人之前和睦相處背後的真正關系揭開,血淋淋的殘忍。

“你不會愛上一個寵物,我也沒有自信讓你愛上。是的,我自卑,你對我的肉愛不釋手的時候,我卻在為自己的一身肥肉而自卑難受。”

“我慶幸它讓你喜歡我,卻又痛恨它讓你不會如愛著情人一樣愛著我。”

司馬妧呆呆地仰頭望著他,腦中嗡嗡亂響一陣,然後忽而親密。好似她一下子明白了,在她高高興興抱著顧樂飛入眠的無數個日日夜夜,顧樂飛自己的心中其實是如何煎熬難耐。

他是否曾經睜眼到天明,卻依然要在自己面前表現出什麽事也沒有的樣子?

她以為自己對小白很好,其實對他最殘忍的……就是她自己吧?

一滴水珠突兀地從她的臉頰滑落。

顧樂飛的心一緊,他懷疑自己看錯了,可是那滴水珠那樣分明,令他不由得有些慌張。

“不、不要哭啊。”顧樂飛輕輕抹去她的淚滴,平靜的表情浮出無措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司馬妧哭,還是因為自己,不由得又慌亂,又感覺十分罪惡。可是罪惡之中,又有幾分詭異的欣喜。

“我沒哭,”司馬妧本就沙啞的聲音越發啞了,嘴卻很硬,“風太大,沙子進眼睛了,我從來不會哭的!”

“好好,你沒哭,”顧樂飛投降,他無奈地嘆息一聲,“晚上涼,我再說最後兩句,我們便回去吧。”

司馬妧偏了頭去,不讓他再盯著自己的臉瞧,低低道:“你說。”

“妧妧,我一直在等著你問我,為什麽我在瘦下來之前從不表現出任何對你的情意,那樣我會回答你——”

“因為我知道不可能。”

“你不可能會愛上那樣的我,我又何必自討苦吃?”

“怎麽會!”她猛地回頭,高聲駁斥:“你沒有試過怎麽知道?我、我是真的很喜歡小白!”話音剛落,她便覺自己失言了,因為面前的男人眼中明顯射出狡黠的光,好似奸計得逞。

你莫不是……故意誘我說這句話?司馬妧一怔,心中無端冒出三分火氣,可是不等她生氣,便見面前男人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自己,表情楚楚可憐。

讓人發不出火。

他的笑容由苦澀轉為竊喜般的得逞,兩眼註視著她,忽閃忽閃的可憐,面上滿含殷切期待,用幾乎是卑微的語氣問她:“妧妧,既然你那麽喜歡過去的小白,那麽……可不可以分一點喜歡……給現在的小白?”

前面的話都是真的。

但是也都是苦情戲、苦肉計。

——顧樂飛正在想說的,就是這最後一句而已。

司馬妧怔楞在原地,呆呆望著他,竟不知如何回答。

太陽漸漸從山上落了下去,四周慢慢黑下來,風也越發冷了,可是司馬妧卻覺得身體好像越來越熱。

她想,原因是因為面前這個男人始終專註而溫柔的目光啊。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註視可以讓另一個人體會到融化的感覺。

“我……”司馬妧動了動唇,腦海裏不住回響著他剛剛的話和說話時的表情,心中又軟又疼,充滿了內疚不安。她覺得自己一直以為自己對顧樂飛很好,卻根本沒有想到他原來過得這樣辛苦。

她很心疼。

因而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

司馬妧沒有喜歡過人,她想,自己並不討厭顧樂飛。

可是她本能地覺得,這一次不能輕易開口答應。因為顧樂飛要的不是“對小白的那種喜歡”,他的最終目的,是要shang她,或者引誘她shang了自己。

說了這麽多,其實他就是想shang她,司馬妧簡單粗暴地看穿真相。

不過,如果是眼前這個人,似乎……

不,她要想想。

對待這種事情,連大長公主也該慎之又慎的。

司馬妧擡起頭來,認真地對他說:“我,我要想想。”

想想?!

那便是他有機會了?!

顧樂飛勾了勾唇,笑容愉悅起來:“那便想想吧。不過,別讓我等太久。”

“我已經等得夠久了,妧妧。”

司馬妧楞了一下,知他指的是減肉之前忍得辛苦。

好像是挺可憐的。

司馬妧眨巴幾下眼睛,極認真地點了兩下頭。

此時太陽徹底落下去,擡頭便是滿天星鬥,顧樂飛覺得面前人的唇似乎凍得更白了,便試探著伸出雙手將她擁入懷中。天那麽冷,風又大,他真擔心她凍壞。

司馬妧的身體一僵。

她本能地警惕顧樂飛的任何肢體接觸,可是想起剛剛他說的那些話,又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讓他抱抱來償還,畢竟她之前抱了胖胖的他那麽那麽多次。

這種償還的念頭無厘頭而可笑,可是司馬妧真的就是這麽想的。

所以她沒有拒絕。

不知原因的顧樂飛以為自己的萬裏長征快要成功,無比幸福無比滿足地將她擁在懷裏,根本舍不得撒手,甚至得寸進尺地在她耳邊要求道:“有言在先,我不要聽到否定的答案。”

☆、第 98章

? 很可惜的,顧樂飛沒能等到他日思夜想的回覆,就得拍拍屁股走人。

原因很簡單,羅邏閣抗不住,降了。

大和城門大開,韋愷率大軍徹底占領住這座南詔國都,他命副將守城,自己親自押著投降的南詔王以及整個南詔王室前往大本營。

這是件大事,接下來的談判將牽涉到軍事、政治、經濟等一系列問題。如今勝券在握,司馬妧可以按照她心中藍圖將蒼山洱海徹底納入大靖。

而除此之外,司馬妧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得做——那便是押下捷報不表,拖延時間,收攏麾下將領,整治軍隊,為日後清君側聚集人手。

留給司馬妧的時間不多,顧樂飛得馬上回京救人,以及提前為她造勢。

“妧妧。”

這是顧樂飛留在軍營的最後一夜。

此時,司馬妧正披著外袍坐在桌前奮筆疾書。這是要帶給她的數位舊部的信件,信中所說之事均是絕密,必須由顧樂飛親自帶到並在閱後馬上銷毀。

司馬妧正凝眉思考如何措辭更能讓她的舊部們理解,便聽得旁邊人用低沈磁性的嗓音喚自己,語氣裏頗有幾分幽怨。

見她不答,顧樂飛又喚了一聲:“妧妧。”

司馬妧擡眸:“怎麽?”

顧樂飛的臉上寫滿了不高興,好似在控訴她因為寫信而冷落自己是多麽不應該:“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親親我唄。”

她一怔:“我為什麽要親你?”

“因為我明天就要歸京了啊,好長時間都看不到你,你不該親親我?”顧樂飛厚顏無恥地探身過來把臉湊近。

他往前湊近,司馬妧的上身立即向後仰,她腦子很清楚:“又不是我趕你走的,為何我要親你?”

“可、可我是為你的事情在奔波,”他註視著她,眼睛明亮又濕潤,看起來水汪汪的,“你難道不該給我一點辛苦的酬勞?”

酬勞?

有……要這種酬勞的麽?

司馬妧在他濕漉漉的目光中微微一晃神,握著狼毫筆的右手輕輕一抖,不小心將墨跡染到了左手的指甲尖尖。

“啊,弄臟了。”

眼神很毒的顧樂飛忽而狡黠地勾了勾唇角。他小心地包握住司馬妧的左手,然後將腦袋湊過去,張嘴,含住她那根染了墨的手指。

一陣酥麻的電流由指尖直躥心臟。

司馬妧的心猛地一顫。

燭光下,顧樂飛兩眼微瞇,成狹長一線,這是他愉悅時慣有的表情。

他非但含住了她的指尖,還很色、情地用靈活的舌頭在她的指上緩緩繞了幾圈,留下濕乎乎的唾液痕跡。

仿佛是做記號一般。

“幹凈了。”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其實不過短短一瞬。當顧樂飛的唇戀戀不舍離開司馬妧的手指頭時,她指尖上的丁點墨跡已然消失無蹤,在燭光映照下亮晶晶的,沾染著他口中唾液。

“所以……親親我?嗯?”顧樂飛的嗓音忽而變得喑啞,尾音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奇異的誘惑。他瞇眼瞧著她,薄薄的唇勾起一個暧昧的弧度:“妧妧,你不親我,我會很難過的。”他表情委屈。

簡直讓人無法拒絕。

這是大家說的……調、情嗎?

司馬妧呆呆地收回那只被他含過的手指頭,覺得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好像還縈繞在指尖不散,自己的臉莫名發燙,心跳也變得快起來。

她從來不知道小白原來這麽嫻熟於同女子調情,一舉一動,無不讓人臉紅心跳,心醉神搖。以前那幾次她還以為是偶然,現在看來,好像……並不是呢。

司馬妧直率地感嘆道:“陳先生說你少年時吃喝嫖賭皆精通,原來不是吹牛呀。”

顧樂飛粉紅粉紅的笑容驀地一僵。

吃喝嫖賭皆精通,關鍵詞,在“嫖”。

黑歷史。

年少輕狂的黑歷史。

那時心灰意懶,想要做給旁人看,卻騙不過自己,本也沒有幾次,怎麽……偏在這個時候被翻出來了呢?

蒼天可鑒,他絕對是第一次努力討好……嗯,和勾引一個女人,更是第一次把一個女子的手指含入口中,不覺這樣做惡心,反而不舍得放。

後果卻是被這個女子揪出了過去黑歷史。

如果這一頁不揭過去,以後他每次想要親近司馬妧,估計都會被大長公主殿下感嘆一句:“陳先生說你少年時吃喝嫖賭皆精通,原來不是吹牛呀。”

呵呵,陳庭真多嘴。

“我只喜歡妧妧,也只對妧妧這樣。”顧樂飛的語氣真摯,他想握住司馬妧的手故技重施,卻被她一把將爪子拍開,頓時很有幾分委屈地解釋:“旁的女子,我看都不看一眼。”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毫不心虛。

因為本就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司馬妧眨了眨眼,她直覺他說得是真的。想想小白進公主府之後的所作所為,除了愛吃之外,他確實從未在意過除她之外的任何女子——當然,除了顧晚詞和崔氏。

可是反過來想,她又覺得自己揭這種舊事好像很小家子氣,還像是吃醋。

“嗯,”她點了點頭,有點心虛地快速道,“我信你。”

顧樂飛的雙眼驀地一亮:“那……”

“時候不早了,我得快些將這幾封信寫完,你在一旁等等。”司馬妧神色迅速恢覆淡定,不管她心中淡不淡定,反正表面很淡定。她自如地撥開他扒在自己衣服上的鹹豬手,將狼毫筆沾了墨,覆又重新伏案書寫,並且不忘記叮囑他:“莫要打攪我。”

顧樂飛哀怨無限地“哦”了一聲。

其實,他想問,妧妧是不是害羞了?

但是他心知自己剛剛已經做了很過分的事情,為了自己不被她惱羞成怒趕出帳子,不得不硬生生忍住了。

唉,好難受。

一想到明天便要歸京,現下別說讓她接受自己,連她的嘴巴都沒有親到。註視著燈下人認真書寫的側臉,顧樂飛好想抱住她親親。

哪怕親不到,像過去那樣被她抱住捏捏揉揉也是好的。

可惜一切皆是幻想。

顧樂飛的舌頭在口中轉了一圈,然後伸出來舔了舔嘴唇。禁不住回憶起將她的指尖含入口中的感覺,還有她那時候臉上的表情,他忍不住再次舔了舔嘴唇,更加欲求不滿。

濃重的夜色之中,陳庭帶著顧吃與顧喝,緩步走過長長的巷子口,這裏黑暗、寂靜,沒有燈,也沒有人。

陳庭在一間緊閉的小門前站定,伸出他完好的右手,按照兩長一短的節奏,敲了三次門。

門無聲無息地打開,開門的人平凡得讓人記不住臉,他鞠躬道:“我家先生已久候,陳先生請。”

陳庭熟門熟路入了中院一間小屋,屋中燃著一盞孤燈,一名白須老者端坐在塌上安然喝茶。見進門的人一臉膿瘡,頭上生癩,衣裳破舊,雖然知道是做出來的效果,高延卻也禁不住皺了皺眉:“陳先生何時去掉這身裝扮?”

“那要看我家殿下何時入京了。”陳庭淡淡一笑,不等主人請便坐下,顯然對此地已很熟悉,畢竟他和高延已經在此地接頭過多次。

對面人嫌棄的目光於陳庭而言沒有任何妨礙,他微笑如常,朝高延拱了拱手:“恭喜高相重回相位,得償所願。”

高延捋了捋白須,淡淡道:“客氣話不必多說,我知道你不會為此事高興,你正在高興的,是另一件事吧。”

“哦?莫非高相今晚已經將人帶來了?”

“不然呢?既然是合作,雙方都該拿出誠意來,是不是?”高延銳利精明的目光在陳庭臉上掃了掃,仿佛在暗示他什麽。結果陳庭沒什麽反應,卻讓高延看他那張臉又看得惡心了,老頭沒忍住,最終還是移開了:“老七,把人帶進來。”

伴隨著高延的吩咐,一個中年發福、蓬頭垢面的男子被強力推了進來。

撥開那亂糟糟的頭發一瞧,赫然是鼻青臉腫的鄭青陽。

高延能一腳踹開鄭青陽重回相位,自是收集了他不少受賄以及犯事的罪證,哪怕是鄭青陽的手下人做的,也將屎盆子扣在他頭上。

司馬誠有意保住鄭青陽,可是高延此次卻絕不讓步。於是鄭青陽成了君臣博弈的棋子,高延要通過這場勝利證明自己的宰相之首,絕非浪得虛名,他有的是可以為他做事的勢力。

司馬誠敗下陣來之後,鄭青陽便徹底落在高延的手上。更可怕的是,沒有人知道鄭青陽在他手裏,都只以為他被軟禁在家不能見客而已,而鄭家人惶惶不可終日,卻因為高相的威脅根本不敢往外透露分毫真消息。

陳庭圍著狼狽不堪的鄭青陽走了兩圈,悠悠問道:“當年前太子被殺時,鄭大人是涼州刺史,可是不錯?”

“是、是……”鄭青陽認不出眼前這個滿頭癩子的家夥是誰,可是他知道現在保命最重要,於是侍衛剛剛把他嘴裏塞著的布團去掉,他便急急道:“當年的事情我確有參與,是當今聖上與北狄密謀勾結,與高相沒有幹點幹系!”

倒真是會見風使舵,不過僅憑著這點小聰明一度坐上相位,也是運氣太好了點。

陳庭淡淡一笑,揮了揮手:“帶走。”顧吃顧喝聞聲便上前來,卻被高延的侍衛給攔住。

陳庭挑眉:“高相這是何意,莫不是不想把人給我?”

“陳先生也體諒體諒老夫。你把鄭大人握在手裏,問出全部真相,到時候反過來打老夫一耙,讓老夫怎麽辦?”高延捋了捋白須,和藹地笑道:“陳大人有什麽要問的,便在這裏都問了吧。”

“我要的,是實話,”陳庭的笑容漸淡,目光很冷,“高大人在此,讓他怎麽說實話?”

“我命他說就是了,當年的事情老夫確有參與,沒什麽不敢說的,”高延笑瞇瞇道,“在這間屋子裏,什麽真話都盡管說。出了這間屋子,便請陳大人記住,什麽該記住,什麽該忘掉。”

陳庭盯著高延看了片刻,方才緩緩道:“高相要扣下他,可以,既然是合作,那就互相體諒一下彼此的難處,這點誠意陳某還是有的。不過鄭家那邊……我還要一個人。”

鄭青陽瞪大眼睛:“你們難道……唔唔!”侍衛又將他的嘴塞上了。

高延瞥他一眼:“鄭大人,如果想保住自己的命,就記住,不該你說話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要說。”

“唔唔唔!”鄭青陽的掙紮被人狠狠按住。

高延朝陳庭微笑道:“陳大人請說,若是不為難的人,老夫自可差人帶來。”

“其實也不是我要,是駙馬走前叮囑務必留下此人,原因也很簡單,”陳庭輕描淡寫道,“高大人只要一聽這名字,就會知道駙馬爺要他的理由。”

“哦?鄭家還有讓駙馬惦記的人?莫非是……”

“鄭易。”

☆、第 99章

? 當陳庭收到司馬妧遇刺的消息時,顧樂飛已經踏上歸京之途。

他並未沿著來時的路線,而是先到劍南,將信件交給事先接到消息在固定地點等候的周奇。周奇的反應和顧樂飛所料一樣,那就是——

沒什麽反應。

“殿下怎麽說,我就怎麽做。”周奇很爽快。

他本就是沒什麽法紀觀念的游俠出身,心中沒有君臣父子的條框束縛,有的只是他自己的原則和是非判斷標準。

只要是他答應的事情,必定會堅持到底。

但是顧樂飛還有顧慮:“可是範經略使……”

“有我,”周奇果斷又幹脆:“大不了,抓起來,等殿下事成再說。”

那可是你的岳父大人。顧樂飛默默地想,卻也因此更為放心了,要做翻天的大事,本就最需要周奇的這股子狠勁。

見過周奇後,顧樂飛從長江水道順流而下,一路往劍南道去。因為是順流,故而水路的速度比陸路快很多,不多時便抵達江南道。他沒有將給姜朔祖的信直接交給本人,而是先去見了樓寧。

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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