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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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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氣質高貴,不可能是南詔的奸細嘛!

“你說我是誰?”顧樂飛風塵仆仆趕路多日,最近更是一連不眠不休跑了三天馬,結果卻遭逢這種待遇,頓時脾氣有點爆:“妧妧去賑災之前,是誰賴在公主府死活不肯回家?是誰扒著柱子哭著喊著要大長公主帶你走?”

顧樂飛殘忍無情地在大庭廣眾之下公布了趙校尉的糗事,毀滅了趙巖在軍中苦心樹立的優秀形象。

他他、他怎麽知道?!

趙巖雙眼圓睜,一時間也顧不上和他計較,瞠目結舌道:“你、你真是顧胖子?”

胖你妹。

☆、第 88獨家 章

? 經過這一番令人哭笑不得的波折後,顧樂飛方才進了軍營,可是進去之後他才知道,司馬妧根本不在此處。

她早在半月之前便率軍開拔。傷兵和戰鬥力較弱的已經提前返鄉,並在數個羈縻府州以及雲南和劍南道交界處分布十萬兵眾以鞏固防線和提供支援。

此外她帶了五萬餘人和幾千匹滇馬,往南詔目前占領的地區深入。麻煩的是,隊伍隨時在移動,留守的將領們目前掌握的位置,未必是司馬妧部現在真正的位置。

聽到這裏,顧樂飛面色陰沈,一言不發。

幾位留守的將領都是善守不善攻的,個性也和他們所擅長的一樣,比較穩重保守。見這位駙馬爺如此焦急,不由得彼此看了看,然後對趙巖使了個眼色,示意趙巖去問。

“到底有什麽事情,讓你千裏迢迢趕來,非要找到殿下不可?”趙巖自己也很好奇,接收到眾人的示意,他立即問出口。

顧樂飛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十分善意的目光,帶著提防和探究,令趙巖禁不住一楞,忍不住怒了:“你為何這樣看我?老子剛剛又不是故意的!”即使現在顧樂飛就站在他面前和他說話,他依然覺得很違和好麽!

就好像……好像殿下休了顧樂飛,另外娶了一個美男一樣,感覺站在眼前的根本就是另一個人啊!

丟臉的是,因為留守大營的日子無聊,趙巖還和留守的幾位將領私下八卦過大長公主的駙馬。他說顧樂飛是個白白圓圓的大胖子,不過公主卻很喜歡,聽得幾位將領一楞一楞的。

結果這下可好,見了真人,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剛剛他還收到了同僚們控訴的眼神!

趙巖也是很委屈的。

“抱歉,不是懷疑你。只是此事事關重大,在見到殿下之前,我什麽也不會透露。”說話的時候,顧樂飛緩緩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將領,似乎想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任何異樣的表情,可惜並無收獲。

“諸位,”他朝眾人拱了拱手,“顧某知道她如今的位置事關大靖軍事機密,但情況有變,事且從權,請諸位如實告知顧某,她的位置在何處?”

眾人面上紛紛露出為難的神色。

說到底,面前的人不擔任任何軍銜,只是兵馬大元帥的駙馬而已,而且還沒有經過大元帥的親自認證,不知道可不可靠。

帳中一時陷入沈默。

顧樂飛嘆了口氣,建議道:“若不信任我,諸位盡可派一隊兵士跟著監視,若我有異動,隨時將我拿下。如此可好?”

但願他能來得及。

羅眉不知道這一切變故是如何發生的。

自她被司馬妧的人從皇宮帶出來,她就很安靜乖順。做一個最配合的人質,一心一意要讓看守者因此失去警惕,才好伺機逃走。

而這個機會她確實等到了,便在司馬妧帶領部分軍隊開拔,深入南詔腹地的時候。

透過囚車,望著熟悉的山山水水,藍藍的天,潔白的雲。天低雲近,隨著雲的流動在綠色的大山上映出變化的陰影,羅邏閣的面容在羅眉心底浮現,她的內心激動不已。

就在一個夜晚,幾個守衛聚在一起喝南詔當地的酒,說說笑笑,似乎有些醉了。她趁機抓起囚車外的石頭朝他們頭部打去,這是她第一次幹這種事情,很是緊張,不知道自己下手輕重如何。看見這幾個人無聲無息倒下,她才輕輕舒了口氣,從守衛那兒偷到鑰匙,趁著夜色悄悄溜出軍營。

羅眉歸心似箭,根本沒有想過以司馬妧治軍之嚴,為何沒有一個巡邏的士兵發現她,為何自己輕輕松松就逃了出來。

她跑進離軍營最近的下關城。作為前任南詔王最寵愛的女兒,下關城的守將當然認得這位王女,見她狼狽不已,獨自逃出,守將驚訝不已。聽她想見南詔王,守將不敢怠慢,命侍女替她梳洗打扮一番,麻利將她往南詔軍營送了過去。

她的到來自然引起南詔上層的一番轟動。不過令羅眉失望的是,羅邏閣似乎並不很關心她這些日子的遭遇,反而不停盤問她逃出來的種種細節,以及大靖軍營的人馬多少、兵力強壯程度。

見他如此冷情,羅眉氣得不想理他,命人將他關在帳外,一句話也不跟他說。

結果,就在她逃出來的這天夜晚,眾人都在酣睡的時候,變故突起。

大批的大靖士兵從天而降。

他們借助地勢將石頭和滾木往南詔軍營中推,待南詔士兵亂作一團,便如潮水般湧入,用鋒利的橫刀、障刀與南詔兵展開貼身肉搏。

這令人措手不及,一時間南詔軍營中一片慘叫,血流成河。

這場由大靖發起的突襲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東方既白之時,訓練遠遠不如大靖軍隊有素的南詔兵,紛紛倉皇逃竄。羅邏閣唯有帶著自己的親兵狼狽不堪地往大和城的方向退卻。

他還算有良心,沒忘記帶走羅眉。

只是面對羅眉的時候,他的臉色十分難看:“是你引來了大靖軍!”

羅眉感到憤怒又委屈:“我獨自一人冒險逃出,怎麽說是我引來的!”

羅邏閣沈默不語,他懶得和羅眉爭辯。

天下沒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沒道理羅眉一來,大靖軍也恰好來襲。必定是司馬妧先以和談為由,讓他放松警惕,然後以羅眉為指路明燈,探清他的軍隊具體所在。

羅眉逃出來,必定是司馬妧設計,也肯定有人跟著。

羅眉自小在這片土地長大,翻山越水如履平地,竟然跟著卻能讓羅眉不發現,跟蹤者身手必定不凡。

這一點羅邏閣猜的不錯,司馬妧此次出征,並非全無警惕。她留了暗衛待在樓家,並在身邊也帶了四名暗衛大叔,這一次跟著羅眉的人,便是暗衛大叔一號,最善識人尋蹤之術。

不得不說,她死去的父皇雖然不頂用,不過他留下的暗衛們,能力真是逆天又好用。

“殿下,乘勝追擊吧!”韋愷策馬來到司馬妧身邊,一臉興奮地揩掉臉上的血。他騎的是滇馬,不適合打仗,可是爬山涉水卻是十分擅長,此次他們能夠突襲,多虧這些馬兒的好腳程。

這才是真正的突襲!

太爽了!

都說司馬妧最擅長的便是突襲,她的成名之戰便源於此,韋愷原先不信,直到親身體驗後才明白,此言非虛!

他從來沒有殺得那樣痛快,把數月以來積壓的怨憤全部釋放出去,痛快淋漓!

“不著急,”司馬妧看了他一眼,並沒有他那樣興奮,只認真囑咐道,“按照計劃,把羅邏閣趕進大和城,別提前弄死了。”

大和城,是南詔的王都,離此地有幾天路程。他們要一路追著南詔王,像趕鴨子一樣把他趕進大和城,而不是努力將他殲敵於野外,是處於大局上的考慮。

南詔王一死,南詔很可能分崩離析化為六部,群龍無首,反而不好管理。

她的目的是最終能夠威脅南詔,盡數交出兵權。從大靖的藩屬國變成大靖的一個道,納入雲南都督府的管轄範圍,讓這些土王只有財富名聲而沒有兵力。

如此才算達到她的征戰目標。

而目前最關鍵的一步,就是要讓羅邏閣順利進入大和城,因為,只有他進入王都,她的火蒺藜才能派上最佳用場。

這種由單奕清發明的火藥武器,可以點火之後拋出投擲,引發爆炸和火勢。在天氣幹燥的雲南之地,這簡直是要命的武器。

而在王都施用,則可以散布“天降怒火於南詔王”的謠言,利用民心浮動,逼得根基不穩的年輕南詔王出來和談。

可以說,火蒺藜是司馬妧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如果沒有這等神兵利器,她根本不敢誇下海口說什麽“速戰速決”。

發明天才單大公子在交出火蒺藜圖紙和制作要點的時候,懵懵懂懂,問什麽答什麽,有什麽說什麽,根本不知道司馬妧要拿它來毀掉一座城。

司馬妧覺得還是不告訴他比較好。

這是南詔潰敗的第七日,望著大和城內沖天的火光,迅猛火勢如猛獸出籠一般猙獰,烤在人臉上直發熱。齊熠目瞪口呆:“這就是單奕清那小子搞出來的玩意?我的乖乖……太、太逆天了吧!”

以韋愷為首的將領們都紛紛露出輕松的神色,有種一雪前恥的痛快感。大和城墻之內的哭叫和沖天火光仿佛只是大靖勝利的背景陪襯,沒有人覺得這樣殘忍。

他們不死,死的就是自己,每一個大靖士兵都這樣對自己說。

“這樣一來,不愁南詔不降!”眾將領躊躇滿志,好似馬上就能踏平南詔、順利凱旋。

不過司馬妧的神色卻不見輕松,她淡淡道:“還沒完。”

她是那種勝了也不高興、敗了也不氣餒、情緒波動不大的將帥,既不沈浸於殺人得勝的快感,也不對敵人的咄咄勢頭感到害怕。

她很鎮定,能在任何時候給手下以信心,可是卻絕不會與他們分享勝利的快樂。

這種表現,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她根本不喜歡打仗。

她潑冷水的一句話,令在興頭上的眾將領都有些悻悻然。

司馬妧環顧一周,面孔嚴肅,提醒眾將領:“我們還需要後方的五萬大靖府兵把這座城團團圍住,圍到城中彈盡糧絕之時,不然以羅邏閣之狡詐堅韌,必定不會輕易屈服。”

“遵命!”韋愷表現積極,抱拳道:“是!我去催催他們,讓他們加快行軍速度!”

司馬妧側頭,對他鼓勵地點點頭,環視眾人一圈,臉上勉強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她調轉馬頭道:“既然如此,我們現在應當……”

她的話並沒有說完。

韋愷和所有人都認真聽著她的下一步指示

可是變故突起。

突然間,韋愷看見什麽銀色的東西晃了一下,從司馬妧的胸甲縫隙透出,露出小半截亮亮的刀尖。

那是什麽?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好像是一個離他很近、還是他的手下將領的刀?

可是這把刀,為何出現在大長公主的身上,還是……穿胸而過?

司馬妧對他鼓勵的笑容還在,可是卻像時間都變慢了一樣,她的聲音緩緩消失,鮮血慢慢噴湧而出,而那笑容也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大元帥!”

“殿下!”

“大長公主!”

無數的人在韋愷耳邊用不同的稱呼、瘋狂而憤怒地叫著同一個人。

韋愷卻感覺眼前的一切突然都被靜止了、消音了。而他的腦子仿佛銹掉一樣,木訥地下意識接住朝他倒過來的司馬妧的身體,鼻尖嗅到濃烈的血腥味。

這味道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大長公主……竟然遇刺?

竟然不是傷於南詔之手,而是被他們自己人暗殺?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就在他們所有人面前?

韋愷楞楞看著那個下黑手的將領被眾人一擁而上,個個目光血紅,提刀要殺人。韋愷稍稍清醒一些的腦子意識到不對,遲滯而緩慢地開口道:“留活口,拖回去審問。”

“先救殿下。”

☆、第 89章

? 趙巖和一個百夫長一同帶著百人小隊,和顧樂飛等人一同前往司馬妧可能在的軍營。

事情不算順利,他們到的時候只看到一些殘跡,五萬軍隊已往南往西繼續走了。幸而顧樂飛帶的暗衛大叔甲懂得如何根據痕跡腳印尋人,費了一番周折才成功找到軍營所在。

只是軍營看起來有些不對勁,人很少,空空的。而且在外頭站著的人都抄著長柄制的陌刀,寒光閃閃,好似時刻警備敵人來襲似的。

“怎麽回事?”顧樂飛沈聲問。他雖然沒打過仗,也察覺到軍營裏頭不同尋常的氣氛。

趙巖楞了楞,拿著能證明自己身份的銅牌朝軍營大門走去,想詢問一下看門的士兵是否軍中出了事情。

結果他還沒開口,便被身後匆匆忙忙跑來的幾個士兵撞得身體一歪。

那幾個人沒有道歉的意思,好似壓根沒看見他,個個舉著手裏綠色葉子帶根莖的植物,往軍營裏頭狂奔,面色焦急地大喊:“醫官,醫官,看我這個是不是三七!”

三七?

顧樂飛的眼皮猛地一跳。

三七不是常用的止血草藥?

是誰受了傷,連軍營裏的止血藥都不夠,居然需要臨時去找?

顧樂飛忽然覺得心慌。一路上他過來的時候便覺莫名其妙心神不寧,此刻這種感覺越發明顯。

趙巖同樣也感覺不對勁,他匆匆和門口的士兵交談幾句。士兵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顧樂飛,然後對趙巖點了點頭,示意他稍等,自己轉身往大營裏頭跑去。

“他去稟報。”趙巖告訴顧樂飛。

顧樂飛上前一步在他耳邊低語:“受傷了需要用三七?軍營裏不應該備著三七止血粉嗎?”

趙巖搖了搖頭:“守門的伍長不肯說。”

顧樂飛的心頓時一沈。

什麽人受傷需要保密?

他實在不希望聽到那個人的名字,只要不是她,是誰都無所謂。

通報的小兵速度很快,不多時便領了一個黑衣輕甲的武官來,那武官身上有血,也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

待這武官走得近了,顧樂飛不由一楞,方才發現來人是齊熠。

齊熠變化很大。

他俊秀的臉上多了一條猙獰的深色疤痕,皮膚曬得黝黑,身板結實許多,走路的姿勢似乎都有些微變化,以至於以顧樂飛眼神之銳,一時間居然也沒有認出自己的好友。

齊熠見到顧樂飛的表情也十分意外,他怔了半晌,結巴道:“堪、堪輿?你你你……是堪輿吧?”

面對一口就喊出顧樂飛身份的齊熠,趙巖又訝異又不服氣:“你怎麽一眼就認了出來?”沒道理啊,他還故意不給齊熠介紹顧樂飛,就想看齊熠和自己一樣驚恐萬分的樣子呢。

趙巖完全沒有想過,齊熠多大,自己多大,齊熠認識顧樂飛比他可早多了。

不過這種時候,顧樂飛並無多少和好友敘舊的心情,他急急問道:“我剛剛看到士兵臨時上山找三七了,誰受了傷?”

齊熠沒有回答,只是眼神覆雜地望了他一眼。

顧樂飛一看就全明白了。

耳朵一嗡。

“是她,對不對。”

來晚了,緊趕慢趕,他還是來晚了。

“醫官正在搶救,刀穿透身體,還沒拔出來,”齊熠耷拉著腦袋,懊悔地捶起自己腦袋來,“小白,你怪我吧。是我沒用,我當時就在殿下身邊,眼睜睜看著……”

“別說了!”顧樂飛猛地高聲呵斥,說不清是對齊熠憤怒還是對他自己感到憤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平息洶湧翻滾的情緒,低聲道:“快帶我去看看她。”

越走近中軍大帳,氣氛就越凝滯緊張,時不時有她身邊的隨軍侍女從大帳中端出一盆盆血水來。除此之外,大帳周圍和裏頭都十分安靜。

太安靜了,安靜得滲人,讓人心裏直發慌。

那把刀從司馬妧的背後胸甲縫隙插入,一直穿透身體。如果當時她身邊的將領沒有及時反應過來,把那個暗殺她的背叛者擒住,那麽很可能這把刀還有機會在她的身體裏旋轉半圈,擴大傷口,絞碎內臟。

那就真的沒救了。

如今還算幸運,這刀是近身使的短刀,做工很好,因而刀刃極薄,在她的身體中造成的傷口不大,刺中後血流不多,才能支撐回到軍營。只要拔刀精準,止血得當,很可能救回一命。

“殿下昏過去前,還囑咐我們務必要按照她的命令行事。”齊熠抹了一把眼睛,不知道是跑動所出的汗還是淚,他低著頭,沒臉見顧樂飛的樣子,解釋道:“所以軍營裏現在只有三千餘人,韋愷領兵五萬餘人圍城去了。他說,這回就算是把命搭在這兒,也要把南詔給滅掉,不然……不然有負殿下……”

顧樂飛沒說話,任齊熠在自己旁邊絮絮叨叨介紹情況,自從他知道受傷的是司馬妧,那張臉就一直保持面無表情,看不出他是傷心、憤怒、擔憂還是自責。

有時候內心翻江倒海,傷痛憂懼如烈火焚心,面上反而不顯,好像根本不知道應該表現出什麽來才好。

顧樂飛以最快的速度小跑到中軍大帳前,卻被看門的士兵以陌刀交叉攔住,士兵以警惕的眼神註視著這個明顯不是士兵的家夥,殺氣騰騰地問:“什麽人!”

“大長公主的丈夫,”顧樂飛平靜道,“讓我進去。”

守門的四人俱都一楞,其中一人沖口而出:“你胡說!大元帥的駙馬,明明是個胖子!”

顧樂飛默然。這人……知道的還不少。

關鍵時刻還要靠齊熠開口解圍:“我可以作證,他是駙馬不假,放他進去。”

進入大帳,撲面而來的便是血腥味,並不十分濃烈,可是這沒有讓顧樂飛緊繃的心松下來。

幾乎是在他掀帳而入的一剎那,便看見了那明晃晃的殺人利器,從司馬妧的身體中被緩緩抽出。

從那麽那麽纖細的身體裏抽出一把刀子來,顧樂飛真希望那把刀是插在自己身上。

帳中點了許多很多蠟燭和油燈,好讓光線更明亮。長一把山羊胡子的醫官神情緊繃,他正在拔刀,為避免手抖,他連呼吸都不敢大意。

司馬妧的鎧甲可脫卸的部分已被小心翼翼卸去,醫官把她的背部衣服剪開一條長長的口子,有兩人不停往她的傷口上不要錢似的撒三七粉,整個大帳裏如死一般寂靜,明明是冬天,那拔刀的中年醫官額頭上卻滲出豆大的一粒粒汗珠。

除了跟著司馬妧的幾個暗衛之外,其餘將領都在帳外候著,不敢打擾醫官拔刀。便是齊熠,也沒有進來。

因為是背後被刺,故而她趴伏在床上,那把薄薄的殺人利器從她纖細的身體裏抽出,因為染了血而越發顯得妖異。

司馬妧一言不發,安靜得讓顧樂飛覺得害怕。他真怕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已經死了,醫官只顧著拔刀壓根沒註意到她已經失血死了。

他真怕。

顧樂飛輕輕地一步步向司馬妧走近,在離她一丈以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停住。他看見她閉著眼,臉上很多汗,胸腔有些微的起伏,似乎是痛得昏迷過去了。

顧樂飛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幾乎連呼吸都不敢。

對如此嚴重的外傷而已,拔刀有多重要,他很清楚,可以說司馬妧是死是活,全在拔刀之上,他一點都不敢打攪讓醫官分神。

他靜靜盯著躺在那兒的這個人,貪婪而憂懼地註視著她因為痛而擰在一起的五官,依然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司馬妧身上有很多疤痕,那代表她曾經受過的舊傷無數,可是那些疤痕是如此淺薄,無法讓他想象當時她受傷的時候是何等危險。

而現在,就在他面前,他眼睜睜看著這個他發誓要好好保護的女子——

命弦一線。

距離上一次看見她,並沒有隔幾個月,可是現在燈光下的這張臉卻是異常蒼白而沒有血色,仿佛隨時可能死掉。

她的背部,本來是傷痕最少的地方之一,現在卻被血染紅,觸目驚心。

顧樂飛永遠飛速轉動的腦子好像一下子突然空白。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也沒想。

一會他想,如果妧妧活著,他回頭就讓陳庭迅速謀劃逼宮之事,然後把司馬誠淩遲,割上一千刀再讓他死。

一會他又想,如果妧妧挺不過去,他曾經為之努力的一切、現在正做的事情,還有什麽意義呢。

過一會他又想,他就不該讓她冒險打仗,是他自己無能,說了要保護她,卻一次也沒有做到。

“咣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和地面相撞的聲音,驀地將顧樂飛從恍惚的狀態驚醒。

“成了!”拔刀的醫官高興地宣布,長長舒了一口氣,然後便是渾身一軟,倒在旁邊的椅子上。另外兩個醫官接著他的工作,取下司馬妧咬在嘴裏的布團,發現布團幾乎被她咬碎了。兩個人一楞,然後馬上又手腳麻利地給她做一系列的止血處理。

這時候顧樂飛方才想起什麽,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個錦袋來:“大夫,我從京中帶了一些治外傷的靈藥,不知可否用得上?”這些都是高崢當時送來的,司馬妧沒來得及帶走,這回他一並全帶來了。

聚精會神拔刀止血的三位醫官,壓根沒發現大帳裏何時進來一個人。驟然聽見一個陌生的男音,幾人俱都一驚,擡起頭來看著顧樂飛,神情有些反應不過來的茫然。

“大夫?”顧樂飛將藥往前頭送了送:“妧……大元帥已經沒事了吧?”

“七日傷口不潰爛,才算是挺過去。接下來就看大元帥的意志力和身體素質,我們也只能聽天由命。”拔刀的醫官也不知道面前這個容貌出眾的年輕人從何處來,不過長得好看的人總是容易給人好感,

他如實回答後,接過顧樂飛手裏的袋子,挨個打開藥瓶嗅了嗅,緊接著表情很驚喜,連有氣無力的音量都提高幾分:“喲,都是貢品吧,好東西!靈藥!”

“真是好藥?”做處理的兩個醫官不太相信,湊過來聞了聞,表情立即變得同樣驚喜,為了考慮傷者情況,偏偏還得壓低聲音抑制欣喜:“這這、這比三七好多了,哪裏來的好東西!老天保佑大元帥啊!”

顧樂飛小心翼翼地問:“那她確定不會有事了吧?”

“這個……我們也不能打包票,不過公子送來的藥是必定能派上用場,大元帥若能挺過這一關,也有公子的功勞,”醫官說了半天,突然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這個能進大帳的年輕人是誰,於是順口問道,“敢問公子是……”

“在下顧樂飛,乃……”

“小白?”

一個嘶啞而虛弱的聲音驟然響起,熟悉又陌生,顧樂飛一呆,大腦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醫官們也是一楞,大帳內又是一靜,緊接著幾個大夫手忙腳亂給她診脈,仔細問道:“殿下醒了,現在什麽感覺?”

“是小白麽?”司馬妧勉力睜開疲憊的眼皮,可是卻很難做到,眼前模模糊糊只看得清人影,她自動無視了醫官的話,輕輕道:“我好像聽到小白的聲音了。”

聽她講話虛弱得好似隨時會挺不下去,顧樂飛只覺心口堵著一塊大石頭,難受得不行。連喉嚨也好像哽住了似的。他急急上前幾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無力的右手,用生怕驚著她的柔和嗓音,溫言細語道:“是我,妧妧,我來了。你必定不會有事,相信我。”

耳邊的聲音是很熟悉的,是小白的聲音。

可是將她的手包握起來的那雙手,修長而骨節分明,一點肉也沒有。

觸感不對。

不是小白。

司馬妧皺了皺眉,麻沸湯的藥效過去,她現在很痛。眼皮依然撐不開,只模模糊糊看見有個男人在自己面前說話。似乎他發出的聲音和小白的很像,可是很瘦沒肉,一點也不可愛,不知道是什麽人。

“你不是小白。”司馬妧虛弱而篤定地說道。

她問:“小白呢?”

☆、第 90章

? 齊熠和三兩個留守的將領,站在大帳外頭,伸長脖子眼巴巴等著,從天亮等到天黑。

醫官掀開帳子出來,看見的便是一幹將士們齊刷刷期盼無比的小眼神。

年紀最大、負責拔刀的那位醫官輕咳一聲,宣布:“大元帥暫時無事。”

話音剛落,人群裏立即掀起一陣歡呼,醫官把眼睛一瞪,壓低聲音警告道:“安靜,莫要吵到大元帥歇息。七日傷口不潰爛才算挺過去,這幾天都是鬼門關,你們都仔細點!”

軍隊裏頭除了上司之外,醫官是最最不能惹的人。故而他一發話,眾人都乖乖點頭,有幾個誇張的還捂住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絕對不會發出聲音。

齊熠也松了口氣:“既然殿下暫時無事,大家便恪盡職守。隨時註意周圍環境,小心敵人偷襲。”

“是。”眾人領命離去,齊熠本來也該走的,可是醫官卻上前低聲對他說了一句:“齊將軍且慢。”

齊熠頓住腳步,心裏咯噔一跳。心道莫不是這軍醫騙人,大長公主的拔刀其實不成功,出事了不過他想瞞著?

幸好幸好,醫官開口的是另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敢問齊將軍,這‘小白’……乃是何人啊?拔刀之後殿下有過短暫的清醒,口裏一直念叨著這兩個字。”

“小白啊,”齊熠神情頓時輕松下來,“小白便是殿下的駙馬。”他解釋完,又想起顧樂飛不喜歡旁人喚他這個小名,便神情嚴肅地告誡醫官:“這是殿下對駙馬的愛稱,旁人斷斷不能效仿。”

“哦,大長公主和駙馬果然夫妻情深啊。”醫官摸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子,頜首感慨,隨即他又問:“敢問齊將軍,那個後來走進大帳的公子,和駙馬有何關系啊?可是駙馬派來看望公主的?他一直待在裏頭不肯走。老夫想殿下,雖然是統兵的大元帥,但是畢竟男女有別,這似乎有些……”

齊熠瞪大眼睛,愕然道:“他、他就是駙馬本人啊!”

“什麽?”三個醫官俱是一驚,三人面面相覷一番,方才道:“可是……殿下分明說他不是啊!”三個人聽得清清楚楚,若不是大元帥傷勢過重很快昏迷,那個膽敢抓住殿下的手不放的男人,應該會被她勒令趕出軍營吧?

當然,那人望著大長公主的眼神十分深情,長得又很好看,看著不知道趕了多久的路,風塵仆仆又很疲憊的樣子,可是還堅持守在大長公主的床前不願離開。

這些細節醫官們都看在眼裏,加上又有兩位侍衛和兩位侍女在裏頭守著,所以才不好意思派人拖他出去,可是……可是也不能放著一個陌生男人一直陪著昏迷的殿下吧,萬一他心懷不軌,動手動腳呢?

因著這層顧慮,故而醫官們才來問齊熠,聽說這位齊將軍在鎬京便和殿下熟識,肯定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私密信息。

結果齊熠的回答,讓三人大跌眼鏡。

齊熠也是哭笑不得:“他、他真的就是駙馬。姓顧,名樂飛,字堪輿,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大長公主駙馬。”

醫官們表示不信:“大長公主說他不是小白。”難道大長公主還能把自己的丈夫弄錯?

齊熠撓了撓頭,搜腸刮肚試圖解釋:“呃,那是、那是因為他瘦了,以前可胖了,殿下昏迷著,神志不清,亂說話。”

他大著膽子詆毀天下兵馬大元帥腦子不清楚,還不忘讓醫官們向她的暗衛們求證:“不信你問問殿下身邊的貼身侍衛,他們也能證明。”

“那幾位說了,看起來有點像,不確定。”醫官道。兩位照顧司馬妧起居的侍女還是公主府帶來的,她們尚且認不出,剩下的暗衛大叔們和顧樂飛僅有一面之緣,就算本身記憶力再好也是徒勞。

話說到這裏,醫官們看著齊熠的目光多了幾分懷疑,心道這小子不會自己認錯了,放了奸細進來吧?或者再發散思維一下,其實那人是看中了大長公主的地位,逮著機會千裏迢迢過來爭寵,先行賄賂了齊將軍?

齊熠語塞,他好像有幾分體會到“讓小白證明自己就是小白”的無奈和荒謬感了。

他苦惱地撓了撓頭,忽然靈光一現,往拴在柱子旁的黑毛雪蹄大宛馬一指:“那是殿下的無痕,有靈性認人的,不是熟悉的人都不讓親近,你牽它去見見帳裏頭那人,它肯定能證明他就是駙馬。”

呃。

無痕適時打了一個響鼻。

話一說完,別說幾位軍醫們,齊熠自己都覺得十分荒謬。

顧樂飛啊顧樂飛,連大長公主都不認你,居然淪落到只能讓一匹馬證明“小白是小白”,你的駙馬混到這個份上,真可謂悲催至極。

齊熠大概能想象到,當昏迷的大長公主醒來之時,自己的好友欣喜至極地湊過去,結果卻被她一口否決自己的身份,根本不認他是駙馬,當時顧樂飛的心裏所受到的是怎樣一種沈重的打擊。

滅頂之災,如遭雷擊,萬念俱灰,嘖嘖,每一個詞都可以用來形容現在的顧樂飛。

你說,他被大長公主捧在手心寵著,恩恩愛愛的,幹嘛非要想不開減肉呢?

減下來再英俊逼人,大長公主不喜歡,有什麽用呢?看看高崢便知道了,人家號稱鎬京第一美男子,自己巴巴送上門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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