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荒，奪去了很多人的生命。而我卻因母親的糧油店庫存的那一點吃的，幫我和孩子度過了最困難的日子，甚至小月一家人。我們活了下來。

孩子六歲時，我按照小趙給我弄來的地址去看行知。也忘記了我帶著孩子怎樣艱難地找到行知改造的地方，只知道那裏環境極其惡劣艱苦，是個蟲都不容易活下來。看到行知竟然在這樣的地方過了六七年，我心痛得無以覆加。

輾轉找到行知的那一瞬間，我差點認不出他來了——幾年的折磨，他已經完全變了模樣，全身瘦的皮包骨頭，眼神驚懼呆滯，滿臉胡子拉碴，又黑又臟，衣服破爛不堪還不如叫花子……

當時有別的人在場，他們都盼望著能見一見家人。看到我領著孩子走過來，他們仿佛見到了外星人——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能見著人世界裏的人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在這群還稱作人的裏面，我瞪大眼睛使勁辨別，依據七年前他的模樣來尋找——顯而易見，當初英武挺拔的任行知已沒有了，代替的是我面前猥瑣茍且殘喘的老者。他比實際年齡老了很多。“……念昭！”眼前的人叫出我的名字。我嚇了一跳，不敢相信！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您是——”我遲疑不定，努力去辨認此人。

“念昭！……是我！……行知……”他泣不成聲。

“……行知？你……”我大驚失色。

終於認出了他，我心痛如絞，淚水模糊了雙眼。“想兒，這是你爹，快叫爹！”我把女兒抱向他，誰知女兒被嚇得哇哇大哭。

“唉！……閨女……不哭，是爹……不好……” 從第一次見到威風凜凜的任連長，到此時的□□分子，他頭一次讓我看到他哭——

也許是血濃於水，女兒過了一會兒就不哭了，並開始與他熟絡起來。這會兒她既不嫌他臟，也不再害怕他，窩在他懷裏咯咯咯笑著。

在女兒的笑聲裏，行知也逐漸露出笑容。只是這笑容在一疊一疊皺紋裏不再如當年。他一手抱著女兒，一手緊緊握著我的手，笑著的眼睛裏滿是淚花。“……能見到你們，見到你們如此安好，我已死而無憾……” 他淚水簌簌，把我的手放到他的嘴上吻著，連著淚水一齊吻到了嘴裏。

“念昭，對不起！我任行知對不起你！是我拖累了你……”行知痛苦地說道。我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你沒有對不起我，也沒有拖累我，是我心甘情願。你是好男人，是錚錚鐵骨的好男人。”我們的淚再一次交織在一起。

情緒平定下來後，行知問了國安。他對國安是真的喜愛，猶如自己的親生。問及我娘仨的生活，他又一次流淚，說他不但沒有給我帶來幸福，還加重了我的負擔。他那樣痛苦，我和女兒盡量使他開心一點。對離開這裏能夠回家的想法，每個人都是奢望。他的眼睛重新蒙上一層灰暗，那是無比絕望的灰暗。

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擁抱親吻我和女兒，行知才含著淚看著我們離去。我抱著女兒走了很遠，直到坐上一輛拉貨的車還見他定定地站在那裏，小成一個黑影。淚水再一次橫流滿面。

“大姐，去看家人了？”開車的小夥見我一個勁的流淚，問道。

我點點頭。

“唉！大姐，不是我打擊您，您呀，可得做好心理準備——這裏面改造的人十個能有五個活著回家就算不錯了。您再哭，哭死都沒有辦法。所以說，您還是想法把孩子養活大吧！這——唉！”小夥沒有多說，即使他不說我也知道，就看行知那個廢頹病弱的身體，——不知還能不能見二回面？主要的是能夠回家的希望完全看不到，撐不過去，也許今天就是我們見的最後一次面。

歷盡千辛萬苦我帶著女兒又回到了家。國安已經成人，嚷著去找舅舅當兵了。他一走遠，小屋就剩女兒和我。在別人看來我一直寡著，能收養了小月的孩子算是我孤兒寡母的一個念想寄托。

我所在的學校自從老校長離開又換了新校長，除了被革去教職的那幾位老師，剩下其他兩位老師和我還算沒被談話，依然為同學們上課。我幾年來小心翼翼盡職盡責幹好本職工作，生怕一個大意被拉出去訓話，那樣我女兒怎麽辦？幸運的是，我為了女兒把自己沈到塵埃裏，小到別人看不見我，我勉強把日子過了下去。

又過了許多年，我已從從學校退休，進入了老暮之年，人們的生活逐漸好起來。兒子女兒也都分別成家，曾經的小屋如今只剩下我這個孤零零的老婆子。好在小月依然是我說話的女伴，雖然兒子離我很遠，一兩年才回來看我一趟，可女兒嫁的不遠，早的晚的都能來陪陪我。我知足了。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這樣安靜簡單的日子我無欲無求，只想靜靜地安度晚年，過去的一切我不再去念想。羅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叫我哭他都找不著地方。我們曾經生活過老家大院，早已成了鎮上放東西的倉庫；那些田地也都經過重新改革分配，發揮了它更重要的價值；老管家呢，隨著人們當家做主他靠自己的學識還做了幾年鎮上會計，只是後來年齡大了幹不動了才回家安享晚年。這些都是我退休後在兒子的陪同下，歷經幾十年回家看到的情況。這一切都讓我很欣慰。

行知呢，提到他我還忍不住還是流淚。他最後的路很可憐，沒有等到與我們見第二次面就連餓帶病死在了改造地。他的一把屍身也留在了那裏，在活著的人陸續回來後，我和女兒就去給他燒了把紙灰，祭奠了他的靈魂。

人生一世，無論怎樣都是過眼雲煙。

在我越來越老的時候，兒子回來看我的次數比之前勤了很多。他其實很孝順，只是工作太忙。兒媳婦是個能說會道的城市人，每次回來小嘴刁得甜死人。對我這個老太婆來說很受用，心裏自然想著他們小輩。女兒出嫁時，我想起了塵藏多年甚至忘記的那些金銀首飾。那個風高的夜，我和小月一路逃回來的情境，又一次浮現我眼前。我憑著記憶找出了那些細軟，按當下價錢也值不少錢。我取了一部分給了女兒，誰知她竟然不稀罕，只撿了幾件她意中首飾，剩下的又給了我。

這有了媳婦，又這麽孝順我自然拿出那些好東西給她。媳婦一見真格的好東西，那媽叫的比蜜都甜。後來，媳婦拿出一部分金飾換成錢做起了生意，聽說還賺了一點錢。不管怎樣，這最後的一點念想我也安置妥當，今後就更沒有什麽牽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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