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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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生娶六姨太的事算是平安過去。這麽多天他那裏沒有不滿的信息傳出,肯定是比較如意了。

天已初冬,寒意逐漸襲身。

麥田平坦直鋪向天際,青翠鮮嫩的麥苗活潑靈動。田地裏的農活暫且告一段落。一個冬天都不會再忙,只等來年夏季收割。

羅爺因為不忙田地的事,便可專心在生意上。鎮上的幾家鋪面在羅爺手裏經營的比祖上要好。為了擴展生意,羅爺想去省城看看。那裏有他的幾位同學可以幫忙。

剛剛跑了兩趟貨,第三次要賣的貨還沒裝好。他的同學就已催著快快出發,聽說日本人已經打進中原,沿途城市節節失守。國家危危可及,所以跑了這一趟看看再說。

沒辦法,羅爺匆匆走了這次買賣只好留在這裏。鎮上一家書店賣報紙,雖然常常過期,但消息還算靈通。國家與日本的戰場接連失勢。雖然平型關一戰取得了抗戰第一次勝利,但猖狂無恥的日軍還是攻占了上海南京,屠殺了很多手無寸鐵的鮮活生命。之兇殘之野蠻之滅絕人性的暴行,令人發指。

報紙上每一個血腥的字都震撼著每個人的心。大家沈浸在悲痛與無比憤怒中,戰場的失利也令人緊張擔憂害怕。商鋪都關著門,只有買家需要才會裂開一條縫各取所需,然後又趕緊各自行色匆匆。

羅爺整日眉頭緊縮,神情嚴峻。在店鋪書店和家之間來回走動,心裏好像有一大鍋滾燙的開水在翻。大家都明白,感受亦同。管家趁店裏沒有生意,領著我們把值錢的和吃的用的都分別藏好,以便隨時做好逃難準備。但房子裏依然擱了許多錢財在明顯位置,做些掩人耳目的假象。

惶惶之中,已近年關。鎮上許多家都沒有笑臉。大家簡單置辦一些年貨,還能安安生生過個年就行。轟隆隆的炮聲隨著報紙消息由遠及近,仿佛那炮彈猛然間就落在鎮子的大街上。

就在大家簡單簡辦過個年時,鎮上駐軍司令軒轅生卻與眾不同。他家依然熱鬧非凡,吃穿玩用一樣都不少,置辦得異常豐盛。他那六個姨太太要吃要穿要享受,要寵,哪一樣都少不了昂貴的開銷。要過年嘛,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早已被暗中告知:別忘了到軒司令家走動一下,過新年嘛!

這一下,他家不就更熱鬧了。

還有他手下統管的那些兵士,怎麽著也得吃喝吧。餓著凍著他們這些當兵的,誰來保護本土一方平安。何況前線戰事連連,糧餉吃緊,國家的物質都緊著前線用了,至於地方上還得靠當地民眾的大力支持呀。因此,言之肚明鎮上這些兜裏有倆錢的各號人物,得多少貢獻支持一下軒轅生這位“門神總舵主”了。

羅爺裝了兩大車糧食由管家送到了駐軍部,另外還有幾頭剛殺的豬一齊送到。士兵們很苦,需要真真切切的汲養,羅爺不想那些錢財都跑到了軒轅生兜裏,只供他一人享用。他的金銀財寶已夠多的了。

整個冬天,我和小月李嬸只限在家活動,哪裏都不敢去。平常所需都是管家和羅爺買辦回來。地下那個暗室也常常置於警戒狀態,大門始終關的緊緊的。

羅爺怕我們太悶,就從書店搬回了很多的書和上海過來的一些畫報。李嬸不識字,羅爺就把庫房的玉米棒交給李嬸,讓她扣玉米粒總算有些事做,不閑得慌。後來,管家又從綢緞壯裏取回一些碎布給她,說是給未來的小少爺做些小衣服。總之,李嬸一邊聽我跟小月講些書裏的故事,或是念些報紙時事。大家相濡以沫捱過了令人惴惴不安的冬季。

春節也在緊張中度過。正月十五將近,軒轅生的六姨太居然送來一個邀請函,邀請我元宵節去她府賞花燈看煙火。聽送函的人說六姨太還邀請了鎮上其他多位太太。國難當頭,不知她怎會有如此雅興,想來是軒轅生特別寵愛的結果。

這六姨太我與她並未有什麽交情,也只在她新婚和一次集會上見過兩面,大家彼此說了幾句客套話而已。但見她長得嬌羞迷人,稱得上一笑傾人國,二笑情人城。再聽她說話,也是讀過書的人,加上她反應靈敏,眼色頭活,能討軒轅生的歡心一點不足為奇。

她好意邀請,我不好推辭。但此時中國正遭受鬼子血腥的侵略,誰還有什麽心情賞花燈看煙火。

羅爺拿著邀請函沈思著。最後,他說如果硬是推脫不去,卻是不恰當,還是去吧。只是在那意思一下,然後讓管家早點帶你回來。

我嘆了一口氣,讓小月備一些自制的元宵和點心,到時禮尚往來還是要的。

元宵節這天傍晚,我稍微收拾了一下。天還很冷,有很多積雪未化,冰水很早又給凍上。羅爺看我穿得有些單薄,命我披上了件大衣,上下包得暖暖的才準我出門。

為了不至於去的早或晚,我掐準了時間。到了地方其他的太太們也剛剛到。見了面,小月在我的眼色示意下俸上帶去的禮品。那六姨太喜笑顏開熱情與我寒暄,我耐著性子跟她聊了幾句。

軒轅生的府上布置得真是盛大,各種各樣的花燈掛滿了整個庭院。上上下下,高高低低,飛鳥走禽,山上猛獸,水中游魚,全都栩栩如生。蠟火如炬,照得偌大的院子又亮又美又夢幻,以及一些不知出自何家之手的對聯也頻頻展露它們的光彩。

幹凈的青磚地上,擺著桌椅和茶果。參加燈會的名媛太太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們或三五一群圍坐在桌前,或二四游足在花燈前,對著花燈品頭論足,發出咯咯的笑聲。各自帶來的丫環仆女小心伺候在一旁,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這也難怪,每天緊張憋屈很久,今日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難免高興點。

六姨太是燈會的主角,穿金戴銀,描眉畫眼,一步一媚生,如一只漂亮艷麗的花蝴蝶在花叢中穿梭,鈴鐺般的笑聲在院子上空響呀響。她那幾個姐姐,軒轅生的另外幾個姨太太也都出來陪伴各家太太。礙於軒轅生的威壓,她們即使心裏再不如適,面子上的話也得給做圓滿嘍。

天完全黑下來,猛然間咚咚咚一串串五顏六色的煙火騰空而起,直沖雲霄,在空中炸開了美麗的花。

院子裏的人都歡呼起來,都仰著頭看那煙花綻開。這時,軒轅生順勢由六姨太挽著胳膊走上來,後面還跟著一群衣冠楚楚的軍官們。

軒轅生對著大家說了幾句表示歡迎之類的客套話,然後就隨著六姨太混進女人堆中,興奮地賞燈賞煙火。而軒轅生和那些部下則守到一旁做女人們的“安全保衛者”。因為這花燈是專門為六姨太辦的,所以邀請來的也全是女人們。

六姨太天生的社交佼佼者,把那些名媛太太們招待得很是周到。有吃有玩有歇著的地方,面面俱到,中間有一個環節,所來的太太名媛們都必須參與。

按六姨太的吩咐,每個花燈旁都掛了一副謎語,要求每個參與者至少猜出三個。實在猜不出或不識字的可以自己說出三個謎給其他人猜。總之,不管怎樣貴在參與,逗個樂子。

這大概是今個元宵節□□的部分。一些女人一聽到這個“霸王要求”,禁不住哈哈笑起來。大家覺得挺有趣的,六姨太不愧是六姨太,連女人都討得喜歡。

節目開始了,我盡量捱在中間先靜觀別人。

女人們尖笑的聲音一波壓過一浪,她們多久沒有如此笑過了。恐怕這會兒笑過之後,回到家裏又要“全身戒備”。

她們蜂擁著,爭相欣賞那些謎語,各人的丫環仆人也緊緊護著主人圍上去,湊些熱鬧。我立在一株梅花樹下,上面一盞紅紅的花燈紮得很是好看,旁邊也有一副謎語,卻是打一字謎:出東海,入西山,寫時方,畫時圓。

我在腦海中稍微一想,便知道謎底。空氣很冷,小月捧了一杯珍珠湯圓過來。趁熱喝了幾湯勺,暖暖身子。再看那些興奮的女人們已經猜對了幾幅對聯,高興得有些忘形了。其中一位很胖的葛家太太披著狐皮大衣,只露出又圓又肥的腦袋,她的眼睛很大,嘴唇塗得鮮紅,像喝了一盆血。她不識字,對六姨太出的雅謎一個也猜不出。沒辦法,六姨太按照規矩請她出三個謎語供別人猜。只見她轉了轉眼珠,咧了咧紅唇,哈哈一笑道:“那我可出了,請聽好:第一個,麻屋子,紅帳子,裏面坐個白胖子。打一吃的東西;第二個,小時青溜溜,長大紅溜溜,穿著開襠褲,露出黑腚溝。打一樹上結的;第三個,左邊一片,右邊一片,隔著山頭不見面,打一人人有的東西。”

她的謎語剛一出完,人群中就有哄笑聲。

“哎喲,我說老葛,你出的這叫啥謎語?三歲小孩就能猜到!”

一個尖聲尖氣的女人笑道。

“這個我不管,按六姨太的話,我只要說出三個謎語就行,是吧?六姨太?” 葛家太太一臉得意。旁邊六姨太也點頭表示同意。

“好,第一個我來猜。麻屋子,紅帳子,裏面坐個白胖子。這明明就是花生嘛!哈哈……”又一個嗓門很粗的夫人叫道。

“那第二個嘛,誰來猜?”六姨太問。

大家笑起來,光憑這個謎語就讓人好笑,也不知道葛太太乍會那麽出,實在不雅,叫一幫娘們來猜更羞人。何況走廊那邊還有許多軍人在那裏,真害臊。

“嘻嘻,我可猜不出。”

“咯咯……我也不會。”

“還是叫葛太太自己說吧,俺們都不知道。”大家互相推托著,嬉笑著。

我在一旁也覺得很好笑,這個謎底明明有人知道,可就是故意不說出。忽然一陣冷風刮來,刮得花燈和字幅嘩啦啦作響。大家忙得縮緊了脖子,把衣服往頭上和懷裏攏了攏。

“小心!太太。”有人忽然在我身後清呼道。我下意識地轉身扭臉,發現一個中等身材的軍官站在我旁邊,一臉關心。順著他舉著的胳膊再往上瞅,竟是一盞從樹枝上掉落的花燈,剛好被他接住。很驚險地差點落到我頭上。

我想想實在後怕,只差那麽一點。如果不是這位軍官出手解危,恐怕我的頭發倒成“最火爆的花燈”了。

“謝謝!多虧了您。”

“不客氣,太太。我剛好走過來。”軍官看起來比較有素養。他披著風衣,戴著白手套,五官也很端正,只是一雙眼睛很狡黠,讓人聯想到他可不是一般的老實人。

他直直地註視著我,目光很大膽。“這還有一副燈謎,您猜到沒?太太。”我正想回避,他卻來了一句。出於禮貌,我只得勉強答道,“對不起,我不識字。”不得已撒一下謊。

“噢,太太看起來可不像沒讀過書的人。”他微笑道,“要不,我給太太念一下聽聽。”

沒等我回答,他就開始念道:“一橫一橫又一橫,一豎一豎又一豎,一撇一撇又一撇,一捺一捺又一捺……”

還沒等他語音收住,一位滿身玫瑰紅衣服的低個女人走過來喊道:“我知道!我知道!這個謎底是‘螃蟹’,乍樣?我說得對吧!哈哈!”女人說著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念下面一個,我還能猜著。”軍官苦了臉,皮笑肉不笑的抽搐了幾下。

我偷偷一笑,趁機轉到別處,這個地方實在無聊,還是想法早點回家吧。正好六姨太念道三個謎語,無人答出。我靈機一動,趕忙走過去提起筆在潔白的宣紙上迅速寫下三個謎底,然後筆一撂,跟六姨太打一聲招呼走人。

身後隨機傳來女人們的驚呼聲,“哎喲,這羅家太太好有魅力,三個謎底一氣呵成。不賴不賴。”

“瞧這字寫的,多漂亮!”

“人家年輕又有才氣,不像咱一個字皮不識。”

“這女人還真配他們家羅爺,郎才女貌。”

“……”

“哎,答對者還有獎品要送勒!羅太太!羅太太!獎品——”六姨太忽然喊道。我已出了大門,準備上馬車。這時,一位仆人急沖沖跑出來,抱了一個首飾盒子,說是我得的獎品。小月只好接過來,兩人坐上車離開這個鬧哄哄的大院。

路上很黑,小月點著準備的燈籠照明。趁著燈光我打開首飾盒,見裏面放著一套女人化妝的用品,質地看起來還能上乘。六姨太被軒轅生寵的有多很,連獎品都這麽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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