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奚櫟將林嘉君半拖半抱著弄進了能避雨的走廊，她這一番操作，弄了林嘉君一身的泥水，手臂上都是拖拽時劃出的傷口。

林嘉君氣慘了：“你故意的吧？！”

顧奚櫟：“哪能啊！我就是單純沒力氣了。”

其實顧奚櫟力氣大大的有，完全可以打橫抱起林嘉君，保證不顛到她，就能溫柔的將她抱到廊下。可憑什麽？自己的生命還時時刻刻在燃燒，還知道在這裏流逝了多少歲月，顧奚櫟難有好臉給她。之所以還會管她，純粹是因為還得從她這裏獲得魂珠，也因為顧奚櫟還有好多的疑惑沒有解開。

林嘉君：“我跟你說，魂珠不要想。我就是魂飛魄散，也不留下一顆給你。”

顧奚櫟：“話不要說得這麽滿嘛！東西主動交出來，你好我好大家好，非得我用手段逼你，你也不好受。最後的結果都一樣，何必呢！你死前總想要體體面面的，比缺胳膊少腿要好吧？”

林嘉君冷笑：“說得像我現在不缺部件一樣。”

心缺了，被人剜走的。

顧奚櫟當做沒聽到，就這麽笑瞇瞇的看著林嘉君。她發現林嘉君視線移動，看了一眼墻頭，她這才註意到，不知道什麽時候，黎靜源已經離開了。墻頭上本來趴滿了怪談，現在一個都沒有了。

兩個人互瞪了半天，林嘉君先妥協了，揚了揚下巴說：“我還以為你要拿他來威脅我。”

說的是暈倒在旁邊的老鎮長，任誰看起來，傷害老鎮長來威脅林嘉君，都遠比以她自身安全來威脅她，效果要好得多。

顧奚櫟：“罪不及父母，禍不及妻兒，了解一下？”

林嘉君：“你這個人，也太自相矛盾了。”

明明她先前抓人的時候，也沒有遲疑過。如果說她是以某種道德準則來評判人的話……老鎮長也不是沒有做過惡事，他眼看著一波又一波的游客死亡，不排除他有幫忙送人上路的。同時他又指導游客去做孔明燈。除了他自己之外，別人很難到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說顧奚櫟矛盾，這父女倆比她矛盾得多，都是奇人。

顧奚櫟攤開了手。

林嘉君給了她數量足夠的魂珠，她讓吳玲拿去分。吳玲在旁邊都驚呆了，就看到老板跟領主說了幾句，兩個人的交流甚至是很友好的，然後老板一攤開手，領主就真給魂珠了。

去送魂珠的時候，吳玲回頭看廊下坐著的兩個人。莫名覺得老板和領主坐在一起的樣子還蠻和諧的，當即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喃喃道：“我簡直是瘋了。”

顧奚櫟：“對了，我有些事情想要問問你。”

林嘉君倚在墻上淡淡的說：“你要問什麽，問吧。”

顧奚櫟：“鎮上的居民不是亡靈對嗎？”

林嘉君：“不是。”

顧奚櫟：“你怎麽讓他們在亡靈領域裏面活下來的？”

林嘉君：“出現在大街小巷的怪談，就是他們活下來的原因。”

？？？

顧奚櫟沒懂，就是以她的理解能力，這沒頭沒尾的解釋，也叫人懵逼。

這些人類不僅僅是活下來了，還在小鎮上繼續繁衍，鎮上有很多真正的小孩子，不是因為時光凝滯才維持著小孩子的面貌，而是在亡靈領域生成之後才出生的。這些人類都好好的活著，以人類的身份活著，或許受到了一點暗物質的影響，多少和正常人有一點不一樣，這也足夠顧奚櫟驚嘆了。

在一個亡靈領主的領地裏，居然有活人，說出去都沒有人相信的。

林嘉君允許這些人活下來的理由是什麽呢？

顧奚櫟：“那後面房間裏的那些蠟燭……？”

林嘉君微微收緊了下頜，沒有回答的意思，顧奚櫟只能換一個話題。如果林嘉君不答，她也無意去逼迫林嘉君。雨在慢慢的變小，林嘉君的身體也漸漸的不那麽凝實，那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開始變得透明，這應該是靈魂在消散。

被剜心的領主不一定活不下來，但林嘉君的結局肯定是死亡。

“什麽叫做就差我們幾個，人數就夠了？足夠幹什麽呢？”

林嘉君嘲諷一笑：“足夠我變性啊！”

對於這種情況，在末日發生之前，就有了處理的辦法。很簡單，做手術選擇男性或者女性這個單一身份就好，但是在封閉的小鎮上，顯然沒有這樣的手術條件。

即使是亡靈領主也不是萬能的，他們在領域內“無敵”，是因為整個領域以領主為中心，領主創造了領域。

可以創造領域，領主卻不能創造自我。或許有足夠的能量，也能讓他們發生變化。就像端木變成了亡靈領主，臉上還是那樣，得靠面具遮掩。

關於這件事情，老鎮長表現得比林嘉君更著急，他顯然是很在乎這件事的。從林嘉君本人的行為上看，她並不怎麽願意……這一點，從她現在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她對這件事毫無興趣。

顧奚櫟：“說起來你都不算是人類了，還執著什麽男女。”

林嘉君：“爸爸是鎮上的老人，他其實也覺得雙性人是怪物，努力去接受，不過是因為愛我。在他心底裏，我這樣還是不正常。”

在老鎮長看來，女兒身上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可她還是“人”，得在群體中生活。不正常，就要想辦法恢覆到正常狀態。

林嘉君隨他去做，是因為做這件事能讓老鎮長感到快樂。可即使獲得了足夠的能量，林嘉君也不會真的去變成男性或者女性，她不想選，這樣就很好。不管怪不怪，這才是完整的她。

變成亡靈，讓她更無畏。

雨停了。

死亡是世界上最大的謎團，每個人直面死亡時，感受都不一樣。

顧奚櫟準備離開了，林嘉君在對她笑。

顧奚櫟：“你會消失嗎？”

“會，”林嘉君看著即將醒來的老鎮長，輕聲說：“但不是現在，等爸爸老死，我就能徹底消失在天地間。這一天，不會很久了……”

……

魂珠放進孔明燈中就自動燃燒起來，帶著燈上升，飛到離顧奚櫟頭頂大概一米遠，就不再往上飄了，而離開了古戲樓。顧奚櫟趕緊跟上它，它慢慢的飄著，看方向是往公路上去，夜裏公路上起了霧，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唯有孔明燈照亮的地方，才能繼續前行。

顧奚櫟的腦海裏面閃過一些畫面，這些畫面並不是她從前的經歷，而是屬於林嘉君的……會看到這些，是因為魂珠嗎？

她並沒有因為浮現出的畫面而受影響，能清楚的知道自己還在往前走。

那是一對好朋友，少女版本的黎靜源和林嘉君，看兩個人的樣子應該是在學校。門上貼著六年級X班，這時候兩人應該都才十一二歲。

黎靜源：“君君！我想上廁所，你陪我吧。”

其實只有畫面，是沒有聲音的，可是顧奚櫟卻知道她們在說什麽，此刻也能清楚的看到林嘉君臉色大變，眼睛裏全是緊張：“我……”

黎靜源拉她：“走啊！”

林嘉君一把掙脫開她的手：“我腳有點疼……”

這是個蹩足的借口，但黎靜源相信了。林嘉君在好朋友離開之後，難以忍耐的跺了跺腳，她肯定是尿急了。這一瞬間，顧奚櫟和她的思維同步了，好像自己就是她一樣，能感受到她的想法。此時此刻，她快要憋不住了，可是她不能去廁所，因為學校的廁所裏沒有擋板，她的異常很可能被人發現，她只能在中午下課之後，回家裏解決生理問題。

誰都知道，憋住生理欲望有多麽的難受，她慢慢發現，還有更多的煎熬等著她。這是林嘉君剛剛發現自己“有問題”的一段日子，她害怕別人也發現她“有問題”，擔驚受怕。

這些足以讓一個敏感的女孩子性格大變。

最煎熬的並不是被發現本身，而是懷疑自己會被發現的這個過程。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敢告知這個秘密，就連生她的媽媽，都因為接受不了一個怪物而和爸爸離婚，她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怪異代表著什麽，她將和所有人拉開距離——為了做一個正常人。

畫面跳轉，這一次是在竹林裏面，兩個人都已經長大，林嘉君是蹲在隱蔽處的，而黎靜源一個人在喃喃自語，她其實是在咒罵林嘉君，類似於‘不男不女’、‘陰陽怪氣’之類的詞匯反覆出現。

林嘉君的一顆心像是泡在苦水裏面，越發陰沈的她，此刻非常的絕望。她沒有想到，好友是如此看她的。

鎮子太小了，林嘉君在這裏生活，逃不開鎮子對她的影響。她一方面知道自己不是怪物，就不敢將自己的異常展現給人看，所以願意去相信爸爸給她講的巫師的故事，堅信自己這樣才是完美的人。理想讓她成為一個浪漫的人，現實卻令她越發的陰沈，她就是這麽的矛盾。

林嘉君是在小學畢業時候，有收集怪談故事的愛好的，聽到人家講古怪的故事，她就會把這些故事記錄下來，她相信世界上是有鬼神存在的，那麽這世界上也就會有巫師存在了。

這大概也就是她成為亡靈領主之後，會創造出那麽多怪談的原因了。

大多數時候，林嘉君的心情都是抑郁的，她自殺之後本不該變成亡靈領主的，是她爸爸的哭聲，令她‘活’了過來。顧奚櫟猜測，她的執念並不是在現實世界還沒有尋找到真正的鬼怪，而是她對父親的愛。

那麽及時沒有顧奚櫟，等老鎮長死亡的那一天，這個領域也終將會崩潰。

同時，她也是恨老鎮長的……

林嘉君啊！一個非常覆雜的人。

霧氣漸漸散開了。

……

“老板！”

丁淩雲比她先出站，激動的沖她揮手。

顧奚櫟：“你在迷霧裏面有看到什麽嗎？”

丁淩雲：“沒有…… ”

車來了！

巴士司機大概沒想這一站會有乘客，驚奇的看著他倆，跟打量什麽異次元生物似的，不過動作還是很麻利，服務周到的送上了甜品。

=……=

【房間裏面的蠟燭，其實代表的是鎮上的人對吧？所以每根蠟燭都有長短，還有些已經熄滅了……熄滅的就是已經老死的人。只不過房間裏面的蠟燭，要比游客的蠟燭燒得更慢，或許幾十年才燒完一根？？？】

【是因為老鎮長，林嘉君才會讓小鎮上的人活下來的罷？】

【不會吧！林嘉君其實一直對老鎮長都淡淡的。】

【老鎮長被挾持，她也挺緊張的。】

……

【已經上車了，顧老板也沒有關直播呢？！】

【估計是忘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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