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譚城到格達桑，由於道路積雪，車子開得很慢，抵達格達桑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

鎮上唯二的兩家旅館全部被劇組包下來，主要人員住的是一家條件比較好的。

一棟三層的小樓，正門口是一個空曠的大院，車子在小樓門前停下。

顧懷一下車，就感受到撲面而來刺骨的寒意。陳言跟在顧懷後面下車，院子裏裏外外都聽見他的嚎叫。

“嘛呀！這也太冷了吧！”

陳言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加上他人胖，遠遠瞧著，就像只圓鼓鼓的球，一路滾著，小跑進了小樓。

樓裏開著暖氣，旅館的服務員只穿了件襯衫。陳言又嚎了：“熱死人了。”

顧懷和齊卓程走進樓裏，袁舟剛好從二樓下來。

袁舟來到兩人面前：“這裏環境就這樣，只能屈就下。”

“跟你拍戲，還能不知道麽。”

顧懷環顧了一圈四周，旅館非常樸素，白墻上都有些起皮，一側的墻壁上掛著一對鹿角，邊上一圈雪白的動物皮毛。

袁舟看了眼齊卓程，齊卓程沖他一笑：“袁導放心，我不挑地兒的。”

“嗯。”袁舟應了一聲，繼續跟顧懷說，“你們快點休息，明早我安排了劇本會，主演都到了，大家熟悉一下。”

“都到了？”顧懷問，“方若怡呢？”

“她第一個到。”

陳言和生活制片辦好了住房手續，分別把兩張房卡給到顧懷和齊卓程。

這裏的房間不大，沒有貴賓房之類的，所有的房間都是最簡單的標配，大床或者兩張單人床。

顧懷住的是間大床房，路上折騰了一天一夜，顧懷一挨著床就睡過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床頭邊的手機震動鬧醒，拿過手機一看，早上六點不到，他睡了不到三個小時。

電話是陳言打過來的，顧懷惺忪的接起電話：“什麽事？”

陳言小心翼翼的說：“顧爺，剛剛統籌來通知，等會八點開會，讓我跟你說一下。”

“現在還不到六點，我再睡會兒。”

顧懷掐掉電話，留意到微信的角標顯示一條新消息提示。

5:21方若怡：【有沒有空，我在餐廳等你。】

顧懷看著手機，發了會兒呆，又悶頭睡過去了。

五分鐘後，他磨磨蹭蹭的從床上爬起來，頂著一頭的起床氣去刷牙。

門外響起幾下敲門聲。

“沒人！”顧懷吐掉一嘴的牙膏泡沫，很不耐煩的過去開門。

打開門，卻見齊卓程站在外面，一臉狐疑的問道：“怎麽了，大清早火氣這麽大。”

顧懷把齊卓程拉進房間，軟趴趴的往他身前倒去：“一個兩個，都不讓我睡覺，困死了。”

“我來得太早了？”

齊卓程其實沒怎麽睡，他收拾完行李，看了會兒劇本，差不多就五六點了。接著去餐廳拿了兩份早餐，便來找顧懷。

顧懷在齊卓程身上趴了會兒，好像終於醒過來了：“不是你，是陳言和方若怡。”

齊卓程帶了燒餅，雞蛋，還有兩碗熱騰騰的豆腐腦，兩人邊吃邊聊。

“我在餐廳見到方若怡了，她是在等你麽？”齊卓程拿著燒餅的手一楞，“她找你吃早餐，那你還在這裏和我吃？”

“對著她沒胃口。”顧懷吃了一口豆腐腦，鹹鹹的，很入味。

齊卓程抿起嘴角，笑道：“對著我有胃口？”

顧懷擡頭看了看他，悶悶的說了一聲，“開胃。”

齊卓程：“哈哈哈！就讓她再多等一會兒好了。”

……

半個多小時之後，顧懷才姍姍來遲，方若怡一個人坐在餐廳的角落裏，臉色平靜，沒什麽抱怨。

顧懷有些日子沒有見過方若怡了，自從顧博容和許覓雲辦完離婚手續後，無論是在圈內，還是私底下，兩人就沒有再碰過面。

這一次遇見，顧懷意外發現方若怡比起之前，又沈穩，低調了不少。

長發被修剪成了中短發，幾乎是素顏，打著薄薄的一層唇彩，把臉色提亮了幾分。曾經在她身上那種傲慢，盛氣淩人的氣息蕩然無存。

顧懷看過她的試鏡，如今見到真人，算是明白了袁舟為什麽會選她來演這個角色。

方若怡先開口說：“好久沒見了。”

顧懷在她對面坐下：“嗯。”

“沒想過我會拿下這個角色吧。”方若怡尷尬的笑了笑，“我是聽說男主是你，所以才拼命想演的。”

“你想和我演？”

“是的。”方若怡慢慢說著，“顧懷，你很久沒有教過我演戲了。”

顧懷：“……”

“《山川紀》那次，我們沒什麽對手戲，而且電視劇和電影畢竟還是不同。”她頓了頓，“我發現我還喜歡演電影，喜歡每一個鏡頭的質感。”

方若怡忽然起身，站到顧懷面前，鞠了一躬，誠懇的說道：“請多指教，我一定會用心演的。”

方若怡走出餐廳，和一直等在門口的齊卓程擦肩而過。

方若怡停下腳步：“他肯教你，你可別浪費了。”

“我不是你，我從不只把他當教科書。”齊卓程如是回答。

——

早上八點，袁舟召開了全組的第一次劇本會。

所有的主要演員全部到場，顧懷，齊卓程，方若怡，還有飾演陳子暮繼父的老戲骨姜森。另一個人是袁舟親自領進來的，十歲的小男孩張寅君，長的斯斯文文，眉清目秀。他演的是陳子暮的小時候。

張寅君坐在顧懷邊上，朝顧懷甜甜的一笑：“顧老師好，我媽媽很喜歡你哎。她讓我一定找你簽個名，合張影。”

“好，等開完會，我幫你簽。”顧懷微笑說。

坐在對面的齊卓程望著兩人，忽然有一種錯覺，張寅君笑起來的時候，和顧懷還真有那麽幾分相似。

齊卓程悄悄拍了一張張寅君的照片，發給顧懷。

顧懷：【？？】

齊卓程：【哥哥，你小時候比他好看。】

顧懷：【……】

齊卓程：【他笑得再像你，也沒你好看。】

顧懷：【……認真開會！】

袁舟的助理給每個演員發了一份相關角色的詳細闡述。

袁舟道：“這份是我創作人物時候的思路，你們可以具體了解一下，看看能不能對理解這個人物有幫助。另外，我拍戲還是有點要求的，萬一被罵哭了，可別怨我。”

他這話一說完，全場哄笑。

姜森第一個開腔，笑起來中氣十足：“哈哈哈，圈子裏不是有句話，沒被袁導罵哭過，不叫拍過戲。”

“哎哎！我有問題。”一個劇組人員插嘴道，“不知道顧老師有沒有被袁導訓過啊？”

“對哦，對哦！”

顧懷笑而不答，袁舟直接忽略過這個問題：“下面開始圍讀，大家準備一下。”

劇本圍讀，通常是需要演員到場，每個人朗讀自己的臺詞，磨合人物彼此間的情感，看看臺詞，場次銜接等有沒有問題。

顧懷的臺詞無疑是最多的，他正在準備劇本，就看到手機上閃了一下。

齊卓程：【哥哥也有被袁導訓哭過吧。】

顧懷編輯了兩個字，“是的”，隨即又刪掉了，重新發了一句過去。

【希望你是第一個不被他罵哭的演員。】

圍讀的時候，一旦演員進入角色，是很容易真情實感的流露出來的。方若怡就因為陷入角色的情緒，幾度落淚。

齊卓程忍不住望向坐在對面的顧懷，那人神情淡漠，輪到他念臺詞，就也平平無奇的順過去了。

然而齊卓程還是註意到顧懷抓著劇本的手，指節明顯的發白，手指不易察覺的微顫著。

整整一天的會議下來，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會議剛開始的那股輕松勁，已經完全消失了。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的四五個月，半刻都不能松懈。

顧懷在餐廳草草吃了幾口晚飯，陳言還剩大半飯，顧懷已經吃好了。

陳言震驚：“顧爺，你又減肥？”

顧懷：“過年胖了。”

陳言一見顧懷站起來，連忙放下碗筷：“你去哪兒，我陪你。”

“你繼續吃飯，我就附近轉轉。”顧懷把他重新按回椅子。

“我陪你。”齊卓程從旁邊的一張桌子走過來，“我吃好了。”

顧懷瞥了眼他，點點頭，算是同意了。

……

格達桑到了晚上，氣溫直線跌落。街邊的路燈都被包裹住了一層寒氣。

顧懷和齊卓程並肩走著，鞋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齊卓程忍不住問道：“如果太入戲，走不出來怎麽辦？”

“不怎麽辦，見心理醫生，離開片場的環境，最好連這個圈子一起離開。”顧懷今晚的話有點多，喋喋不休的說起曾經的一個同行。

齊卓程也知道那個人，入戲太深，以至於好幾年都沒有走出來，再後來，就跳海了。

死前，那人說：“怕的不是入戲太深，是入戲而不自知。”

入戲太深，起碼自己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戲裏面，還分得清現實和戲。

入戲而不自知，這就很可怕了，因為自己已經分不清現實和戲了。

齊卓程伸手握住顧懷的手，一起插進自己的大衣口袋。

這個動作讓顧懷想起他們在柏林的那會兒，那晚上的柏林也像今夜的格達桑一樣，很冷。

而齊卓程掌心依舊跟那時一樣，熾熱。

齊卓程說：“拍完了，我們就去度假，找個有大太陽的地方，把這裏的冰天雪地全都忘掉。”

顧懷說：“去墨爾本，你家，好不好？”

齊卓程笑容燦爛，宛如陽光：“當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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