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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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江櫻容問。

“她死了。”季姜目光落在石碑上,那裏明明只有一行名字,他的眼神仿佛透過白色的漆字看到了很多東西。“她爸爸媽媽一輩子沒離開過老家小縣城,不會買票,不會用手機,不會說普通話……最後還是托了一個年輕一點的親戚來辦理喪事,我就替她挑了這麽個地方。”

他轉身向墓碑正前方看去,黑色碑文正對著西南方向的無盡連綿群山,那一層層起伏的墨色脊線背後是她沒能回得去的家鄉。

所以,他替她挑了這個背對繁華都市,卻面向群山天空的地方。他想,如果人有靈魂的話,鄭宜的魂魄一定會逆向著西南季風,就像她活著的時候,一路逆風而行飛往風吹來的地方。

“所以這就是你這些年一直想要完成的事情麽?”江櫻容隨著他的視線看去,眼裏跟著流露出悲傷來。

“鄭宜說得對,這條路太難了,需要放棄的東西太多了。”季姜道。

他想起初次見面那天,鄭宜就說過的那句話,“我們的敵人遠比你想象的可怕。”

“我沒有她那麽狠的決心,說丟掉一切就丟掉,說迎難而上,頭破血流也要往前沖。”他笑,有關於鄭宜的身影重新浮現在腦海裏,那個表面上什麽都不怕的女孩,卻怕一打開櫃子就往出來爬的蟑螂,怕濕漉漉永遠也曬不幹衣服的回南天,怕一切需要早起的第二天。

兩人冒著大雨替她搬家那天,他還以為鄭宜終於想通了。

她卻無所謂的道:“這個倒黴小區離地鐵站太遠了,早上想晚起一下就要遲到。”

“……”季姜無奈,只能繼續勸她,“安全還是首要的。”

看他關切的望著自己,她驀然一笑,道:“季姜,你媽媽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吧。”

“……”季姜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她。

“所以才能教出來像你這麽可愛善良的小孩吧。”她繼續道。

“……”季姜不滿的提醒道,“你比我還要小一歲,別老小孩小孩的。”

“哦。”她無所謂的點點頭,又犯了老毛病,毫無征兆的立馬跳了話題,“我以前在小縣城讀書的時候,每天都要學到學不動為止,我這麽愛睡懶覺的人,每天都能堅持五點就會爬起來,坐在學校操場,打著手電筒背書……那時候的願望也很單純,希望自己能通過讀書去往一個很繁華的城市,留在那裏,有一份工作,可以掙很多很多錢,就像電視劇裏的白領一樣,買很多漂亮衣服和化妝品,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去上班。”

“可誰能想到,我鄭宜的二十來歲,卻只能為‘公道’兩字而活了。”她嘆息道。

“公道啊。”若幹年後的今天,季姜站在她的墓碑前,再一次說出這個字眼。

江櫻容站在他身側,憂心忡忡的道,“盛林藝術我知道,它只是明安集團下的一個子公司,我之前跟明安打過交道,從表面上看,公司涉及建築、娛樂、貨運等等,是個很業務範圍很廣的大公司。不過他們最擅長的還是娛樂影視這塊,投資過不少影視劇和電影,而且,他們一直都沒有上市。”

季姜聽著,露出一個譏諷的笑:“明安有一個藏在背後的實際控制人,叫周馮。二十來年前退伍後,就開始當司機,十來年間服務過很多領導,零幾年突然下海經商,當時搞了幾個空殼娛樂公司,打著很多大導演和制作人的虛假旗號,招了不少剛畢業年輕小姑娘。”

“馮周……”江櫻容沈吟片刻,忽然道:“蘇盞姐以前好像提過這個人!”

“季姜!”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立馬道:“我回去……”

季姜卻搖搖頭,堅決道:“櫻容,別來摻和這件事,就算一點……都不行。”

見江櫻容目光灼灼看著自己,他解釋道:“不是不信你……而是……”

江櫻容很快低下頭,短促的應了一聲,“我懂,我懂。”

兩人從公墓出來,早就暮色四合。

江櫻容中途接了個電話,季姜站在原地等她,她從手機裏把資料給人發過去,轉頭叫他,叫了幾聲,他都沒反應,仍低頭在用腳尖踢著石子玩。

“季姜!”她不得不走近,去拽了他一把。

兩人上了車,她開玩笑道:“我發現你現在年紀還沒到,這耳朵啊,反應力啊,都退化的跟老年人一樣了。”

“……”季姜本在點手機的手一頓,目光裏面有重物驟然墜下的影子,面色也跟著變得僵硬起來,半天,他才掩飾般的道:“剛回國,有點不太適應。”

“慢慢來。”江櫻容看著前面的路,並沒有留意到他剛剛那一瞬的面色變化。

“對了,迦禾哥知道你這次回來的事麽?”江櫻容手裏打著方向盤,狀似無意般的問。

季姜看著車窗外,手肘支著下巴,許久才回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這話說得跟繞口令似的。

“你也別怪我和蕭婕多舌,主要是你走了這幾年,我們也沒少借著你的名號去求他辦事……之前我們公司好幾個案子都是他幫忙處理的。”江櫻容解釋道:“還有……蕭婕當時單位遇到一個挺可憐的孤寡老人,在工地上摔下去摔斷了腰椎,沒錢打官司,蕭婕去找你哥,你哥忙前忙後,案子贏了,醫藥費也墊了,對他來說這種案子早就不在接案範圍內,可他也親力親為辦了,你哥真沒話說……是個妥妥的好人。”

“……”季姜這回什麽都沒說。

“你去哪。”車子進了市區,江櫻容問。

“隨便把我放哪個路口吧。”季姜道。

“說地方。”江櫻容看了他一眼,翻了個白眼,用一種強硬的語氣直接道。

“科技大道口。”他只好回道。

下車時,江櫻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拍了一下腦門,一把拉住他,道:“等等……別急。”

說完,伸手從後座撈出來幾個紙袋子道:“蕭婕說你這次回來沒帶什麽衣服,又天天在醫院幫忙,也沒時間去買,她托我給你買了幾件當季的,拿著。”

季姜垂眼,看了一眼包裝精美的紙袋子,都是熟悉的logo,沒一件便宜的。

他沒伸手,擡起眼,面無表情道:“我不用。”

說著,伸手推開車門,擡腳就要下去。

江櫻容急了,伸長胳膊,想要跨過副駕拉住他,卻一把抓了個空,只得打開趕緊解了安全帶,追了下去。

“餵!”她急道。

季姜轉身,看著她,道:“我真不用,有得穿。”

“季姜!”江櫻看他又要走,氣道。

“讓她給她對象穿吧。”他隨口道。

“你明明知道她沒有!”江櫻容道。

“那……”他看了一眼她,道:“既然是你挑的,給你對象穿吧。”

“……”江櫻容看他堅持不要,只能換了話題道:“趙一德他們聽說你回來了……約的周末來看看蕭婕,完了大家一起順便吃個飯。”

“他現在在幹嘛?”季姜隨口問。

“還是在老單位,不過聽說混得蠻好的,剛升職。”江櫻容道。

“結婚了麽?”他問,說完又迅速一笑,“喔,記起來了……當時他結婚的份子錢我還是問你借的,托你給上得禮。”

“……”江櫻容抿了一下幹燥的嘴唇,忽然覺出幾分尷尬。

“我,我就不去了。”他還是笑,“挺多年沒見過了,而且人家結婚生小孩我都沒去,蠻不好意思的。”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

“……”江櫻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走遠,氣得原地跺腳。

一回到車裏,她立馬給蕭婕打去電話,開口就道:“他沒要!”

“我給你說過,他現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這脾氣性格怪到連我都琢磨不透他!”蕭婕在那邊嘆了口氣道。

“咱們這麽做……是不是有點傷到他的自尊了。”江櫻容遲疑道,“他以前什麽都拿得起放得下,從來不在乎這些,上學時候也沒少接濟咱們, 吃吃喝喝從來都算他的,給他偶爾送個什麽,他都得開心得不行。”

“可現在……我感覺他變得什麽都在乎了,又什麽都不在乎了。”她道。

她通過後視鏡,看著那個沿著人行道慢慢走遠的背影,不知為何心裏一酸。

當年那個銳氣又陽光的季姜仿佛忽然就不在了,重新出現在她們面前的人,眉眼裏總是帶著一點被歲月壓著的重物,飛揚灑脫的笑意從他身上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再也挺不起的背脊和無法舒展開的面容。

他那一看就不知道水洗過多少次的外套和膝蓋處磨的發白起毛邊的牛仔褲,都在彰顯著那日覆一日的不如意的日子。

季姜走在舊日裏熟悉的街頭,忽然生出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來。

就好像這繁華的街頭和擁擠的人群與他不在一個空間裏一般。

他們像一條筆直的線,從他的世界裏劃過,可他閉著眼都知道,前面左拐是有名的地標商業區“世紀繁花”,繼續前面直走,是小南城,聚集著一大片高端餐飲行業。而往右拐,卻是一片寂靜的小別墅區。

他漫無目的的走著,一直走到了小南城的街道口。

七年後,這一片不知道翻修過多少次,往日裏熟悉的招牌全換了遍,唯有深處不起眼的“朝故裏”的招牌照舊——那裏曾經是他們律所宴請高級客戶的備用餐廳之一,私密性和菜品都很不錯。

因為面向的是極少數群體客戶,往朝故裏走的這條小巷子略顯僻靜。季姜站在數不盡的燈紅酒綠的霓虹燈火下朝那處看去,不知道看到了曾經的哪一天。

忍不住的犯了煙癮,他靠著墻,點了一支煙,擡眼朝頭頂那一線天般的夜空看去。

七年前,那時候他還沒有從律所離職,跟著所裏的大律師來陪酒。

酒過三巡,公事告了一段落,光鮮亮麗的精英們也終於褪下那層光籌交錯時的精致偽裝,話題不避免的往下三濫走去。

桌上的一個客戶與旁邊的老板早就有些熏熏然,兩人勾肩搭背聊起一些趣事,說著說著,那客戶忽然提及,“趙總聽說過,小茶尖麽?”

趙總原本不在本地做生意,因為房地產行業興起,這幾年才轉戰回內地,用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擺手道:“沒……沒聽說過!老弟,什麽東西,給哥哥介紹介紹。”

“趙總。”對方忽然擠眉弄眼起來,“平時家裏管的嚴?”

趙總看著他這幅樣子,像是立馬對上了什麽頻道一樣,露出感興趣的表情,一拍大腿道,“說道說道?”

季姜已經打了幾圈莊,靠著硬撐著的幾分理智,耳朵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幾句對話,立馬拎起分酒器,湊了過去。

臉上順勢套起謙卑又恭謹的笑,一邊添酒,一邊說著恭維的話,最後道:“李哥,您見多識廣,給我也開開眼界?”

那客服掀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你是……你是小孫帶來的那小子?”

“是,是。”季姜連忙幹了杯子裏的酒,因為喝的太急,被辣的一嗆。

那兩人立馬不加掩飾的嘲笑起了,“小夥子,以前沒怎麽喝過?”

“在家喝得少。”季姜為剛剛失禮連忙又自罰一杯。

他這樣飯局上搭莊的小丘輩,在這些人眼裏,是連臺面都上不了的東西,自然也不在乎他分毫,就連慣常的應付式誇獎也懶得做樣子。

季姜彎腰,幫人把茶添上,偷偷側耳聽起,並且伸手打開了兜裏的錄音筆。

“趙總以前沒少喝正品大紅袍吧?”那客戶再次搭上趙總肩膀問。

不等對方回答,他立馬道:“那裏面的姑娘,可比那大紅袍還有滋味,像趙總這樣有身份的人去了,老板給的茶一定低不了這個檔次……哎呦,那身段,氣質……可比外面的強多了,最主要的是,有學歷!就說這大紅袍品級的姑娘,嘖嘖嘖……”

“有學歷去做這個?”趙總納悶。

“要不說這周馮有手段。”客戶裏面壓低聲音,用只有三人聽得到的聲音道:“這凡是進去了的,再有本事的野貓,也被訓的比狗都聽話。”

季姜眉心跳了幾下,咬緊牙關,做出幾分醉了的樣子,讓臉上那層笑著的面具不至於破碎的太快。

他握著分酒器細長的柄,卻被這圓滑的玻璃物都膈的手心發疼。

“這周馮身份可不簡單,人家以前雖說是司機出身,但很得領導的心……所以這……起初……後來,規模發展上來,弄起了會員制,沒有一定的身份,根本進不去,就連聽說都聽不著,我這也是看老哥……”

後面的話季姜再也聽不下,雖早就聽鄭宜講過,但自己在其他地方聽起,卻是另一番感覺,就像是猛然聞到臭雞蛋一樣,惡心的直沖腦門,嘔在心頭。

酒局散了,季姜走在最後,幫忙收撿客戶落下的東西。

他走了一圈,眼尖的看見了一個古董模樣的打火機。

回憶了一下,他立馬想起是誰的,趕緊擡腳追了出去。

看到走在門口互相攙扶的趙總和那個客戶,季姜在門口整理好表情,連忙上前,道:“李總,這是您的麽?”

那客戶看了一眼,連忙哎呦一聲,“是我的,謝謝……小……”

“小季。”季姜連忙補道。

“小季,哦,對,小季……”對方顯然已經醉的不成樣子。

季姜立馬察覺到這可能是個機會,連忙道:“李總怎麽來的?要不要我送送您?”

“……”對方嘟囔著什麽。

季姜不管三七二十一,正準備上前將人架上,找準機會看能不能再套出來點什麽來。

肩膀忽然被人一拍,是所裏的其他律師。

“小季,把李總給我吧,你去送張總他們。”對方手裏捏著車鑰匙道。

季姜回頭看了對方一眼,看著對方眼裏那明顯的堤防之意,瞬間了然。

這李總在他們所裏是可以算的上為數不多的s級的優質客戶,也算是周律師拉進來的資源。

如今周律師的徒弟看他表現的如此熱絡,自然心裏生出了猜疑來,怕他在眼皮子底下就直接明搶客戶資源。

季姜心裏有惦念,自然不想輕易放手,而且他本身也沒有那意思,所以堅持道:“李總說了,我們剛好順路,讓我送他。”

說完,他故意朝著早就醉呼呼的李總道:“李總,是不是啊?”

醉鬼哪裏會說不,只一個勁兒往四處亂栽,幸得季姜力氣大穩穩攙住了他。

“你!”那律師氣道。

季姜勾起嘴角笑道:“別多想,就是順路的事。”

說完,和一群人一起鬧哄哄的往停車場走去,季姜正費力的架著醉鬼,一擡頭忽然看見了路對面的季迦禾。

那人穿著風衣,兩手插在衣服口袋裏,目光沈靜的看著這邊,似乎等得有些時候的樣子,但仍是素日裏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只隔著馬路與車流看著這邊。

季姜還以為自己是惦念這人已經惦念到出現幻覺的程度,於是自嘲一笑,又埋下頭繼續應和說笑。

等再次擡頭時,視網膜裏卻再次清晰投影出那人身影。

揉了揉眼,這一次,季姜確信無疑,那個人就是真切存在的季迦禾。

這個認知讓他頓覺慌亂和悚然——他並不想讓對方看見他這幅樣子,也不想讓對方摻和進這些事裏來。

於是,只得在與季迦禾目光短暫的交匯幾秒後,又立馬移開,仿佛沒有看見般錯開來,緊張的連扶著別人的手都下意識的攥緊,疼得對方直叫喚。

“小季,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提及到他的名字。

他不得不重新提起精神應答。

嘴上一問一答,但是眼睛餘光卻忍不住的往某個方向挪動,就連腳步也變得一虛一實起來,仿佛真的有幾分醉了。

即使隔了這麽遠的距離,季姜仍然能感受到來自季迦禾那道不容忽視的目光,它仿佛帶著灼熱的穿透感,使他的後背上立馬熱出一層汗來。

果然,下一秒,衣兜裏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季姜掏出來一看,果然是季迦禾的信息,“忙完了麽,我有事找你。”

季姜匆匆掃過,立馬把手機丟回兜裏,繼續與醉鬼們說笑,做出一副盡力融入和談笑風生狀。

他腳步不停,甚至連看都沒再看一眼那邊。

這個間隙,季迦禾早就過了馬路,朝這邊走來。

季姜的神經立馬緊緊跟著繃了起來,生怕對方忽然叫住他。

索性沒有,季迦禾只是站在兩三米遠的地方沈默的看著他,仿佛在等一個解釋。

但季姜卻與人群一起大步越過了他,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季迦禾想要伸出手,季姜卻忽然擡起手臂撐住身邊搖搖欲墜的客戶,那只手自然而然避開來。

季迦禾的手垂落,在冬天寬松的大衣袖子裏輕輕縮起。

他們都沒說話,但季姜卻覺得這一刻,像是說盡了千言萬語般一樣疲憊。

十幾秒後,手機又突兀的持續震動起來。

“咦,誰的手機……手機響了啊?”他本不想理會,奈何有人突然出聲道。

好幾個人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確認不是自己的,季姜只得掏出來笑道:“哎呀,是我的……”

他嘴上說著,卻點了掛斷。

立馬有人揶揄道:“看來是查崗的,小季不敢接。”

人群果然互相意會的哄笑起來。

“掛都掛了,小季,不如就跟我一塊去趕下一場吧。”有人笑道。

季姜正跟著訕笑,手機界面立馬彈出來一條消息:“我車在馬路對面停著,給你十分鐘。”

“……”季姜滑頁面的手,莫名其妙抖了一下,就跟條件反射似的,明明對方只是發了文字,卻給他了一種撲面而來的強烈後怕感。

他回過頭去,果然沒有再看見季迦禾的身影。

季姜偷偷在褲縫處抹了一把手心的汗,心裏略一思索,連忙扶著李總過了馬路,招呼後面兩人道:“一起吧,剛好我叫了車。”

季姜一眼就瞄到了季迦禾的車,一手扶著人,一手打開車門,在季迦禾開口前,就咋咋呼呼的喊道:“師傅,去欣禾園。”

“網約車師傅”季迦禾回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用修長的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

季姜不敢和他對視,只能硬著頭皮問另外兩個搭車的人,“李總是住欣禾園那邊麽?”

“是,等會到了地方我送他回去就行。”另一個跟著上車的,顯然也是李總的熟識,他上了車,對著另外一個上了司機開來車的人揮了揮手後關上了車窗,回答道。

“我和李總來的時候坐的老張的車,剛剛不知道他跟著誰走了……今天謝謝你了,小季。”那人緊接著客氣道。

季姜坐在副駕,偏頭看著後面,賠笑道,“就是剛剛張總囑咐我把二位老總要妥善送回家。”

他一邊答話,一邊腦子裏飛速轉動……經過幾秒鐘的超速搜尋,終於能把這張臉和記憶中的職稱對的上號了——他是技達科技一位技術部門的負責人,晚上確實和李總一起來的。

本想把人架上車趁機套上幾句話或者為今後取證搭個線,沒想到前有季迦禾,後有對方熟識的陪同者,人就在眼前,他卻一句都不敢問,只得悶悶坐直了身體。

將人送到地方,對方下了車,始終一言不發盡職盡責的網約車司機這才開了口,“你既然不肯接我電話,我就只能過來找你當面聊聊了。”

他將車停在路邊停車區,擺出了一副要詳談的態度。

“你最近在忙些什麽,說說吧。”季迦雙手松開方向盤,往後靠了靠,抱著手臂問。

“沒忙什麽。”季姜低頭道。

“在我面前說謊,你考慮過後果麽?”季迦禾側頭,看著他問道。

季姜被他盯著,如坐針氈,渾身上下每個毛孔仿佛都在叫囂。

“真……真的沒忙什麽,你晚上也看到了,就普通飯局而已。”季姜結結巴巴的道,“日常工作的一部分罷了。”

“呵。”季迦禾冷冷一笑,窗外閃過的車燈打在他的臉上,光影被分割成明滅的層次來,季姜只能看見他的下頜,齊整漂亮,再上面就是……濕潤而柔軟是嘴唇……

但他只看看了那麽一眼,就立馬收回了視線。

季迦禾突然伸手,慢悠悠的解開了腕表,然後將表盤隨手丟在了前面的臺子上——這塊表是季姜送他的二十五歲生日禮物,季姜隱約記得當時好像是十七八萬從專櫃買的。

他腦子裏正渾渾噩噩的想著這些有得沒得,忽然間,卻被季迦禾揪住領帶,一把扯到了自己身前來,季姜被拽的一驚,不由叫出聲來。

季迦禾其實沒有用太大力,只是季姜沒有任何防備,就被他輕易的一伸手,僅靠一只手腕就緊緊禁錮在了身前。

季迦禾低眉看著他,用手指輕輕摩梭著他的脖頸,感受著皮膚下的脈搏,用力又急促的跳躍在他的按壓下更加明顯。

兩人挨的極近,近到季姜不得不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膛,近到隔著襯衣都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體溫。

季姜這下連呼吸都不敢呼吸了,只能傻楞著吞咽著吞咽唾沫。

季迦禾溫熱的指尖掃過他的喉結和頸側,最後停留在動脈處。

過度充盈的動脈在他的指尖下加速跳躍。

他湊近季姜耳邊,在那通紅的耳廓處,輕輕問:“剛剛看見我了麽?”

“沒,沒有。”季姜強忍著渾身的不自在,口是心非道。

“這是你今天晚上第二次說謊了,季姜。”他帶著一種游刃有餘,卻不容反抗的語調慢條斯理地道。

他可以容忍季姜的任何毛病,但唯有一點他沒法接受——對方的忽視。

下午他從別人那打聽到季姜的位置後,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在樓下等了許久,直到他們散場。

而那個人明明在即將過馬路瞬間已經看見了自己,卻飛速的移開視線,繼續與其他人說笑自如,仿佛什麽都沒看見一樣。

他甚至還掐斷了自己撥去的電話。

那一刻,季迦禾萬年如一的情緒終於起了波瀾,甚至變得不受控制起來,他打開手機,坐回車裏,給對方發過去最後通牒,“我車在馬路對面停著,給你十分鐘。”

然後,他閉眼,在心裏開始默默數秒。

三百八十秒後,季姜打開車門,喊道:“師傅,去欣禾園。”

他心底裏的那片怒海也終於翻騰回去,漸漸沈寂下來,數秒的手,也跟著停住了。

“我,我,我看見你了。”季姜被他的指尖磨到渾身顫栗,終於潰不成軍的交代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麽?”季迦禾終於放開他,坐回原位,冷冰冰問。

“我不想讓你摻和進這件事裏面來。”季姜可憐巴巴道。

“什麽事。”季迦禾敏銳地道,“你查到了什麽?”

“……”這回,季姜沒有立馬開口,他解開自己的領帶,扔到一邊,細長的帶子和季迦禾的表纏在一塊。

季迦禾聽完後,許久沒有說話。

半天之後,才審度般的道:“這件事風險很大,你……”

“你也要阻止我對麽?”季姜瞪著他,打斷他的話,質問道。

“我……”季迦禾再次用手敲擊著方向盤,像是沒有想好怎麽說一般。

“我不能讓媽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季姜道,“她這輩子給我的東西,我無以為報,只有這條命……”

“季姜!”季迦禾忽然擡高聲音,皺眉看向他,“你什麽意思?你要把你自己的命賭進去!?”

兩人之間略微平緩下來的氛圍又再次驟然緊張了起來。

最後,季姜頹喪道:“你別管了,你回去吧……你好好上班,好好成家,好好立業,好好過你的日子……媽的仇,我來報。”

“……”季迦禾聞言,深呼吸一口氣,這才道:“一定還有其他辦法,不要沖動,行麽,季姜?”

“你知道的,我沒法冷靜下來。”季姜看著他,慢慢紅了眼眶,“我一想到媽,我就睡不著覺,她本來不該這樣子的,她……都是我的錯。”

季迦禾輕輕嘆了口氣,緩和道:“怎麽會是你的錯呢?”他伸手從前屜裏抽出一張紙,將人臉包住,囫圇一頓擦,擦完了這才道:“你沒有錯,季姜。”

“哥,你走吧,求求你了。”季姜用紙擤完鼻子,鼻尖通紅道:“你別管這些事了。”

“也別管我了。”他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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