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吸血蝙蝠 “阿珠——”一個女聲在身後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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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轉身,一個旱地拔蔥,直飛對面的檐角,左足一踏,借力折向邊上高掛的酒幡,如同蕩秋千一般蕩出好遠,落地時左腳有些失衡,只得身體在地面一滾卸去沖力。

我不敢停,一瘸一拐地飛奔,心想,怎麽我的毒藥會失效?這下可不是鬧著玩的,又毒人家,又偷人家錢,還不小心看了人家的情書,這下要被抓到幾條命也沒了。

我連滾帶爬地奔跑,撞倒了迎面過來的路人,碰翻了賣菜的攤子,推倒了賣餛燉的涼蓬。

一片大亂,路人的叫罵,小孩子的哭泣,我全不管了。

我象一只受驚的蝗蟲一樣沒命地逃竄。

“阿珠!站住!”那個女聲還在喊。

只有讓我跑得更快,站住?笑話!等你追上來,拔出寶劍在我脖子上一抹,一縷香魂不就歸故鄉了,我才沒有那麽傻。

拐進小巷,我不知能不能甩掉春三十娘,但決不能停下來引頸就戮。

眼前突然出現一輛水車,我驚呼一聲險險地避過,跌跌撞撞轉上另一條大道,卻聽得身後女聲的慘叫,水車木桶的碎裂聲,以及奔湧而出的嘩嘩水聲。

依然是不辨方向地跑,這水車終於擋了一下她,身後沒有那近在咫尺的催命呼喊。

“砰”我撞入一個人懷裏。

那人隨著我的沖力“蹬、蹬、蹬”向後退了三步,我還是沒有脫出他的懷抱。

定睛一看,我有救了!是沙悟凈。

驚魂未定的我,瞬間找到救星,禁不住委屈地哭了,開始是無聲的抽泣,最後終於演化成狼一樣的號啕大哭,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得無比傷心,路人側目。

“阿——阿珠——咳——咳——你、你跑那麽快幹什麽?”身後的女聲終於追上來。

我回頭一看,“綠煙!”

她一身泥水,彎著腰,望著我,扶著胸口不停地喘氣。

我看著綠煙濕濕的頭發死蛇一樣垂在臉上,又“撲哧”笑了,臉上還帶著沒擦幹的眼淚。

“你跑什麽?”沙悟凈平靜地問。

“我——我以為是春三十娘追我!”

“死阿珠,”綠煙濕淋淋地走上前,從我頭上取下一片菜葉,“跑得那麽快,跟撞鬼一樣,累死我了。”

“春三十娘在附近麽?”

“哦,沒,我來這裏路上碰到她了。”我閃爍其詞,不知為什麽沒有告訴他們春三十娘的所在。

我們到鎮東的客棧住下,綠煙換了衣服,一起在樓下吃飯。

“阿珠,你為什麽不告而別,害得我們到處找你?”綠煙問。

想到那晚寂寞的月色,我的表情肅穆起來,“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綠煙與沙悟凈交換一下目光。

“不用說了,”我對他們擺擺手,“如果不想對我說可以不說,但,如果說的話,我希望聽到的是真話。”

“阿珠,其實,我們,沒有瞞你什麽。”沙悟凈艱難地解釋,綠煙別過臉去。

“真的?”我盯著他的眼睛。

“真的。”他的眼睛一動不動。

難道是我做夢?我低頭沈思,不時擡起眼在他倆臉上掃來掃去。

他倆面無表情,各看向一個方向。

“好了,好了,就算沒有吧,你們到這來做什麽?”我大度地說,其實那晚的事回想起來我也似夢似幻。

二人如釋重負,“我們來找那個蝙蝠。”

“蝙蝠?”我驚異地望著他們。

“就是琉璃盞缺掉的那塊。”綠煙小聲說。

“真的是蝙蝠!”我更加驚奇,“那我猜得沒錯了。”

沙悟凈解釋道,“這琉璃盞是神物,那塊碎片一落入凡間就化為一只藍色的蝙蝠,我們也是跟著這琉璃的召引而來的,相信就在附近。”

“你是說那個碎片活了?”我皺著眉頭問。

“對,它現在是一只吸血蝙蝠,只要二十四個時辰吸不到血就回變回碎片。”沙悟凈回答。

“你是說琉璃盞上的那些圖案,什麽長蟲呀、蜈蚣呀、蟾蜍呀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你這樣捉回來的?”我指著他的包袱。

他點點頭。

我一拍桌子,“走!現在就去,我最喜歡捉這種小東西了!”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拜托,”綠煙輕輕敲敲桌子,“蝙蝠是要晚上才出來的,白天你捉什麽?”

“哦,”我頹然坐下,十分不爽,“這天怎麽還不黑?”

他二人相視一笑。

好不容易盼到天黑,我們三個結伴出發,四野裏夏蟲在吟唱闕闕清歌,我們經過時驚起成群的螢火蟲兒,它們圍繞在我們身畔,如同是一場含笑的夢境。

月色隱約,所有景物都成了剪影,只有我們的眸子在暗夜裏象螢火蟲兒閃爍。

我打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這麽大的山野,要找一個小蝙蝠,基本上我認為你們是大海撈針。”出發時的豪情壯志已經在這走走停停中消磨光了,我郁悶地對他們說。

“你以為那個蝙蝠會傻兮兮地站在你必經的路邊等你?周身還要塗上五彩的顏色讓你好容易辨認,”綠煙在背後推我,“張大眼睛仔細找,你眼睛比較好。”

“你怎麽知道我眼睛比較好?”我轉過頭不服氣地看著她。

“他說的。”綠煙指指沙悟凈。

“嗯?”我把目標指向沙悟凈。

“我、我、我只是說你眼睛比較好看。”沙悟凈結結巴巴地說,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綠煙哈哈大笑,我的臉瞬間通紅,變得火燙,白他一眼,“哼,就知道在背後嚼人家舌根子!”

綠煙咯咯笑著走上前,挽住我的胳膊,“我們走這邊,沙悟凈,你從那邊走,見到蝙蝠再招呼。”

“唔”沙悟凈知趣地拐到另一個田埂。

“還笑,還笑,”我擂她,“就知道欺負我。”

“哎喲!”她躲,“死阿珠,下手這麽重。”

我住手,“讓你們再欺負我!”

“阿珠啊,通常一個男人說一個女人的眼睛好看,那麽這個男人——哎,阿珠,不許動手,我和你說正經的——這個男人是希望這個女人眼睛裏有自己。”綠煙又湊上來。

“無稽之談!”我對她的理論假裝不屑一顧,“如果一個男人說另個女人手好看,就是想挨巴掌不成?”

“是想那手放在自己手心!”綠煙高深莫測地輕輕點頭。

我沈默,她便也不再逗我,挽著我的臂彎,我們並肩向前走去。

前面一大片淩亂的墳場,新舊的墳堙高低錯落,我們走累了,隨便找了個墓碑坐下。

“綠煙姐姐,講個故事吧,走得我腳好痛。”我一邊捶腿一邊說。

“好吧,想起以前在天庭時候的兩個老友。”她望著天上的繁星。

“有多老?”我問,她拍我,“別打岔。”

“那時他們相愛,還定下了生生死死永不分離的誓言。”她的聲音莫名地憂傷。

“可是,那個女仙卻因為不答應被玉帝強收做妃而被關入了天牢,這個男仙便陷入該不該與天庭決裂搭救她出來還是勸她答應玉帝條件的兩難境地。”

我忍了忍沒有說話。

“終於,女仙變成了瘋魔,加入了妖軍,與天庭作對,戰敗身死。”綠煙突然停下來,“這個故事不適合你聽,算了,不講了。”

“這個男仙就是一個大白癡,”我憤憤地站起來,“人家搶他老婆,他不去搶回來,還在那裏猶猶豫豫,算什麽男子漢!”

綠煙驚異地望著我,“好大的火氣。”

“本來嘛,”我跳到她面前,“你想呀,這個女孩子該有多傷心,她愛的人在她陷入絕境時卻不挺身而出,那相愛還有什麽意義,不過是一場騙局,哼,給我見到這個男仙我一定上去摑他兩掌。”

“好了,好了,瞧你,你腳不疼了?”綠煙心事重重地看我一眼。

“哦,”我走回坐著的墓碑,繼續揉腳。

“阿珠,你也給我講個故事?”

“我?”我沈思一會,“我講個鬼故事。”

“有一個鬼,頭有這麽大,”我用手比劃著,“嘴有這麽大,眼睛這麽點兒,放著綠光,胳膊這麽長,沒有腳,整天就是飄來飄去。”

綠煙聚精會神地聽著我杜撰的故事。

“一天這個鬼餓了,就想嘗嘗人肉是什麽滋味,於是他就跟蹤一個迷路的人到林子裏,那個人走累了一屁股坐到一個墓碑上歇腳,這個鬼便飄過去嚇他。”

看我張牙舞爪的樣子,綠煙輕輕笑著。

“鬼!鬼!鬼!”我指著綠煙的身後大叫。

“死阿珠,,還來嚇我。”綠煙訕笑著罵我。

“不是了,綠煙姐姐,是真的鬼!”我跳著腳喊。

綠煙回頭看,果然見地面遠遠拱起一道長線,仿佛有條巨型的蛇在下面穿行,越來越近了。

“不防,是徹地鬼,”綠煙胸有成竹,“讓我們逗逗它。”

她念動咒語一指,腳下的地面變得堅硬如鐵,看那條長龍直直地撞上去,“咚”一聲,長龍停住了,它左右摸索了一陣,轉了個方向企圖繞過去,綠煙便輕笑著,東一指,西一指,這長龍便在地面上圓圓地畫了一個圈。

“是誰在拿本大仙開心呀?”一個方形的腦袋邊說話邊從地面冒出來。

我看到他頭上頂著剛撞起來的大包“撲哧”一笑,他訕怪地望我一眼,及至看到綠煙,才整個人從地下翻上來,“是嫦娥仙子,失敬失敬,怎麽有空到此一游麽?”這個鬼怪好矮的身子,只是腦袋碩大,一走起路來象個土豆滾來滾去。

“我是來看看徹地鬼什麽時候位列仙班了。”綠煙並不起身,一臉傲氣。

徹地鬼對綠煙的嘲諷不以為意,只是憨厚地摸摸頭,“見笑,見笑,開玩笑的,仙子不要當真。”

“哼!”綠煙重咳一下,“我問你,你有沒有見到吸血蝙蝠?”

“藍蝙蝠!”徹地鬼驚呼一聲,隨即道,“沒,沒有,這裏方圓幾十裏地上地下我都去過了,沒見到。”

我和綠煙交換了一下意味深長的眼神,“真沒見到?”

“沒有,絕對沒有。”徹地鬼拼命搖頭。

“那你去吧,我們再去別處找找。”綠煙揮手解去地面的咒語。

“那,小人告退。”徹地鬼慢慢退回出來的洞口,往下一跳一條長龍便又迅速地鉆向遠方。

“追!”我站起來。

“不了,阿珠,這個東西在地下鉆得飛快,我們根本追不住,再說天這麽黑,回去和沙悟凈商量一下再說。”

轉身正要走,聽得背後綠煙喊我,“阿珠——”

聞聲回頭,卻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綠煙姐姐,怎麽?”

“過來,阿珠,”她招手,拍拍身邊的墓碑,示意我坐下,“時間還早,有件事我想和你說一下。”

“什麽事?”我坐在她身邊。

“阿珠,你覺得沙悟凈人怎麽樣?”

“又來,徹地鬼走了拿我開心。”我背過身,假意慍怒。

她扳轉我的身體,看著我的眼睛,“阿珠,你想過沒有?如果找到藍蝙蝠,琉璃盞最後一片就算找到了,到時候一旦三界分了,你便再也見不到沙悟凈了,也見不到我了。”

我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她的,她的身影慢慢地模糊,直至沈入深深的水中,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我再也見不到他們,見不到白晶晶,見不到至尊寶,因為我只是一個妖精,我得回到妖界去,那裏我沒有一個朋友,更沒有一個愛的人。

我的手中到底握不住一團白雲!

其實我早該想到的,只是自己不願意去面對。

綠煙擦去我臉上的淚,可是擦不去我心中的痛。

好短,好短,為什麽相聚的歡樂總是那麽短?剩下漫長而寂寥的歲月該如何渡過?

“你們在這裏呀!讓我好找。”沙悟凈的腳步漸近,我轉身低頭揉揉眼睛,回過身來,依然是一派明媚神色。

“我們找到線索了。”我搶著說,心中知道,早一分說,他們便會早一分離開我。

“什麽?”沙悟凈眉毛一揚。

我突然沈默了,綠煙嘆一口氣,“先回客棧,慢慢說吧。”

回程路上,天邊也漸漸有了些青白的影子,鳴蟲們都沈靜不語,偏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

我無意識地走在沙悟凈身邊,盡量能離他近一些,或許愛不愛一個人,都是在將要永遠失去他的時候才會真正明白。

當自己真正明白的時候才發現愛一個人可能只有一瞬,而失落的痛苦卻要伴隨一生。

望著眼前的沙悟凈,我好想告訴他,我愛他,想起他曾在龍窟問起的那個問題,我想我有答案了——“愛一個人一瞬那的幸福,難道一定要以無窮無盡的悔恨與痛苦為代價嗎?”

“愛一個人,哪怕是穿越無窮無盡的痛苦與悔恨還能愛著他,這樣的愛,才是真正的完滿!”我愛你,在來得及的時候我想告訴你,哪怕我們從此分離,哪怕我們的愛短暫如流星劃過,但我相信悲哀的夜空至少曾被我們的歡笑點燃過。

“一家廟。”我指給他們看,寺不閉戶,我首先奔進去。

“供的是南海的觀世音菩薩。”綠煙輕聲說。

“既然來了,就拜一拜吧。”沙悟凈也跟著走進。

寺裏香火還算旺盛,僧人們還在沈睡,只大殿上點著長明的燈光。

菩薩寶相莊嚴,微微俯首下視,我們分別跪下,點了三柱檀香,風一過,煙便散了,不留痕跡。

綠煙首先祈願,“菩薩保佑我們能尋到琉璃盞最後一枚碎片,三界能得以重分,還天地間一個清平祥合的世界。”

沙悟凈轉臉向綠煙,“話都讓你說了,我該祈什麽願呢?”

綠煙用口形無聲地對他說了一個“豬”字,又示意他向我嘟了一下嘴。

我假意垂首沒看到,而兩腮已經紅透。

沙悟凈漲紅了臉,“菩薩保佑阿珠——菩薩保佑阿珠——菩薩保佑阿珠——”

他連說了三個菩薩保佑,剩下的話就是說不出來。

我卻已知道他想說什麽,自己也禁不住心花怒放,“菩薩保佑我和我的意中人能夠相親相愛,哪怕時間再短,我們也一樣開心,天天來給你燒香火,否則的話——”

他倆驚異地望著我,綠煙輕聲教訓我,“哪有這樣和菩薩說話的!”

“你不懂了,有些事是要軟硬兼施的,”我不理她,“否則的話,我就要對你挖眼削鼻,扒了你的金身,拆了你的廟!”

他二人立刻雙手合十,面向菩薩,連呼罪過。

第二十八章 莫失莫忘 第二十八章 莫失莫忘 回到客棧,我太累了,先去睡,綠煙猶在對沙悟凈說著徹地鬼的事,“我只問他有沒有見到吸血蝙蝠,他倒自己驚呼出來‘藍蝙蝠’,可見這附近的孤魂野鬼是知道它的下落的,晚上我們可以再出去找一些鬼怪一定可以打聽出來。”

一覺睡醒,我起身,窗外陽光刺眼,哦,正午了。

推開沙悟凈的門,他猶在床上酣睡,伸張著四肢,被子滑落在地,我撿起來,輕輕為他蓋上,他只翻了翻身,綣成一團,氣息平穩,依舊身在夢鄉。

久久地註視他睡著的樣子,如果可以,我想把他印在生命裏,在離別後的日子,我想我會慢慢地回憶,回憶曾經有個人,睡著的時候,他還在喊我的名字。

“阿珠——”門外綠煙又在喊。

我掂起腳尖幾步跨出去,“什麽事嘛?”

“你、你、你怎麽從他房裏出來?”綠煙吃驚地指著我。

我頓時滿面通紅,“我去幫他理理被子,你想到什麽地方去了?”

“噢——”綠煙意味深長地點頭。

“叫我幹什麽嘛?”不再理她。

“吃飯呀,你不餓?叫沙悟凈起來,我們吃飯先。”

我攔住她,“別,別喊他了,我們先吃,讓他多睡會。”

綠煙對我做個鬼臉,“哈,你還蠻護著他嘛。”

“去死!”我蹬蹬下樓,甩她一個人在樓上。

剛點好菜,沙悟凈也正好出門伸個懶腰,看我們已經坐在下面,笑道:“嘿嘿,你們兩個背著我偷吃什麽好東西呢?”

下樓來,提起一個雞腿要往嘴裏放,我伸手打落,“洗手去,臟兮兮的。”

他無可奈何地轉身要走,綠煙“咯咯”一聲笑出來,沙悟凈放不下面子,又轉身坐下,一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他拿起筷子便夾菜,眼神卻不敢看我,我氣鼓鼓地沖櫃臺裏喊,“掌櫃的,那壺酒不要熱了,端上來吧。”

年老的掌櫃好意地解釋,“姑娘,才剛熱上一會兒,還沒好呢,再稍待一下剛好喝。”

我把筷子重重摔到桌子上,“拿上來吧,有人願意喝涼的。”

沙悟凈夾菜的手停在空中,頓了一頓,慢慢把筷子放到桌上,灰溜溜地起身去洗手,綠煙終於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到肚痛,“阿珠呀阿珠,快幫我揉揉肚子,笑死我了,我受不了了。”

我也忍不住笑起來,沙悟凈回頭偷眼看我,我又滿臉嚴峻,狠狠瞪他一眼。

酒足飯飽,我們結伴去市集上逛。我的胳膊穿在沙悟凈的臂彎時,半個人倚在他身上,或許我太張揚,可是,我們在一起的時間真的不多了,我想能多一些甜蜜的記憶。

拉了他去買了帽子,買了鞋,擺弄著他在服裝店試各色的衣服,綠煙在邊上不禁滿是醋意,“嘩!阿珠,你哪來這麽多銀子!”

“偷的!”我沖她做鬼臉。

我把沙悟凈裏裏外外換了一身新,拍拍手,“看起來清爽多了。”

路過首飾店,我叮囑沙悟凈,“你在門口等著,哪裏也別去,我們看看就出來。”

“好。”他答。

我和綠煙在首飾店裏指指點點,“阿珠,這個好看。”

“那個,那個好,老板幫我拿一下那個花冠,對,這垂著的是珍珠嗎?”

我戴在頭上在銅鏡著,左右照著。老板走過來,“姑娘,人美,戴著這個花冠更美了,不知哪個有福氣的人娶到姑娘,真是積了幾世的德了。”

我笑得美艷如花。

綠煙問,“這是新嫁娘戴的花冠吧?”

“是呀,”老板回答,“粒粒全是真的珍珠,難得的是一樣大小,不知費盡多少心血才收集齊呀。”

我默默摘下花冠,放回去,“老板,放回去吧,不要了。”

“姑娘天姿國色,這個花冠剛好配,價錢可以商量嘛。”老板惋惜地說。

“謝謝,不要了。”卻不知我心裏更加惋惜,我再不會有作新嫁娘的那一天。

我和綠煙一步步往外走,老板嘆了口氣,“唉~~~~~~~我們這個小鎮,什麽時候才能再來一位象姑娘這般美貌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這個花冠!”

“等等,”我對老板說,“老板,我買了,多少銀子?”

老板很吃驚,“姑娘這是?”

我把綠煙推到鏡子前,拿起那個花冠戴到她頭上,鏡子裏同樣也出現一個絕代的美嬌娘,一串串的珍珠,在她額頭上搖呀搖,如同綻放的水仙。

“阿珠,幹什麽?”綠煙很吃驚。

我到她面前,輕輕地幫她把花冠擺擺正,“綠煙姐姐,三界一分,我們怕是不能再見了,買了這個花冠,我就知道姐姐大婚時是什麽樣子了,就如我親眼見到一樣。”

“阿珠——”綠煙望著我說不出話。

“姑娘若是想要,三百兩吧,有道是‘寶劍贈名士,紅粉贈佳人’,二位仙女似的人物,也不枉小老頭千裏帶回的這個美麗的東西了。”老板笑著說。

“成交!”我爽快地把銀票拍到櫃臺上。

看得出綠煙十分喜歡這個花冠,一再偷偷地照著鏡子。

“包起來了,難道為了這個花冠現在就要大街上隨便找個男人嫁了不成!”我笑她。

她飛紅了臉,也不還口,仔仔細細地把花冠放進包袱裏,輕輕捏了又捏。

出得門來不見了沙悟凈,我倆張皇四顧。

一會兒才見他遠遠從街角小跑過來,一臉的汗水。

“你哪去了,不是讓你哪裏也不要去嗎?”我幫他擦著汗,心疼地指責。

“我去幫你買冰糖葫蘆,女孩子都愛吃的。”他笑。

我接過來,嚼在嘴裏甜甜的,涼涼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怎麽了?啊珠?下次我不到處跑就是了,你別這樣。”沙悟凈笨手笨腳地上來幫我擦眼淚,我躲著他,“沒事,沒事,沙子迷了眼了。”

沙子,沙子,你真的是一粒沙子,會讓我忍不住地掉眼淚!

可是,你就要被風吹走了,我落多少淚也留不住你了,沙子,如果有來生,我一定去偷好多好多的錢,買下那個花冠,讓你掀起蓋頭,看看我作新嫁娘的樣子。

我把沒吃完的冰糖葫蘆用手絹包起來,塞進懷裏。沙悟凈好奇地問,“做什麽?”

“留著以後吃。”我笑。

他也笑,“滿大街都是賣這個的,哪裏都有,以後可以再買嘛。”

我沒回答,心中卻道,哦,沙子,以後再沒有人會買給我了。

回去客棧吃晚飯,我跑到後廚大汗淋漓地做了幾道菜出來,爬在桌子上看他們吃,不時為沙悟凈斟酒。

綠煙看不過去,“阿珠,吃飯。”

“我不餓。”我笑著說。

綠煙突然之間淚水漣漣,“不要這樣子嘛!好好吃飯嘛,瞧你做的菜多好吃``````”一陣聲音哽咽,她離座掩面跑走。

沙悟凈驚異地望著綠煙的背影,“怎麽了?辣到了?這菜不辣呀。”

我笑著給他夾菜,“多吃點,我做的菜還可口嗎?”

他“唔唔”答應,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飯。

“你也吃呀。”他用筷子指指桌上。

“哎”,我答應一聲,把碗端起來,遮著臉,合著眼淚,小口小口地嚼著。

咀嚼著尋常的愛戀,咀嚼著離別時的苦澀,也咀嚼著永遠不會再見的無奈。把這些都吃進肚裏,化入肺腑,印進魂魄,莫失莫忘。

第二十九章 入世一遭 第二十九章 入世一遭 天色漸漸黑下來,我看著窗外的月亮,它那麽青白,滿了又殘,缺了還圓,可是,明天過後,我們可能再也不能共一輪明月,我去了,我的愛人,昨天,我還想這天早一些黑下來,可是今天,我卻希望這月亮再晚一些出來,能讓我多一些時間在你的身邊,多望你一眼,多跟你說一句話``````

“走了。”沙悟凈來敲我的門,我背了包袱出去。

“你背包袱做什麽?我們還回來的。”沙悟凈睜大眼。

我直接下樓,“知道,我怕放在客棧不安全。”

“財迷!”沙悟凈點著我的後背笑我。

會齊了綠煙我們一起走上昨夜的曠野,夏蟲還在唱著昨夜沒唱完的歌,草木還在接著昨夜散發香氣,而我們,再不會有昨夜的心情。

到了那邊墓地,沙悟凈點起了迎魂燈,貼了玄心符,念動摧神咒,不一會兒,四下便有各色奇形怪狀的鬼怪聚攏過來。

為首的一個長發過膝的樹怪慢慢踱過來,施了禮,問道:“不知卷簾大將緊急召見,可有什麽大事麽?”

沙悟凈還禮,“萬不得已驚動諸位大仙現身,沙某這裏陪罪了,實不相瞞,我們是為藍蝙蝠而來。”

鬼怪們一聽“藍蝙蝠”三字,立刻嗡聲四起,議論紛紛。

樹怪立起手臂,做個噤聲的動作,眾鬼怪慢慢靜下來。樹怪開口,“這麽說沙將軍是知道藍蝙蝠在這裏了。”

沙悟凈點點頭。

“唉——”樹怪嘆了口長氣,“老朽早知這是神物,一直怕有這麽一天天宮會來人收它回去,不想今日真的禍從天降,唉——”

“沙將軍可否講講它的來歷,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二?”樹怪接著道。

沙悟凈淡淡地說,“它是王母琉璃盞碎片所化,必須回來以分三界。”

“呵呵呵”樹怪突然狂笑,轉身向著眾鬼,“大家聽到了!”眾鬼怪只點點頭,並無人發聲。

樹怪退後幾步,又一拱手,“沙將軍要收藍蝙蝠,這次不必問我,只需問問我的眾位弟兄姐妹會不會答應。”

他轉回頭,聲音蒼涼嘶啞,卻又隱約有著無限的雄渾,“大家可以給沙將軍一個答案。”

“不!”眾鬼一詞,卻充滿堅定。

“你們不要命了,這個蝙蝠天庭是志在必得,你們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有多大膽子敢對抗天宮!”綠煙挺身而出。

“嫦娥仙子,我們深知不是你們的對手,但,我們的命雖賤,但還有一點點骨氣,藍蝙蝠於我們有恩,我們的命早就是它的了,這次怕是要還給它了,哈哈哈”說話的居然是昨夜的徹地鬼,他搖搖晃晃走上前,臉上全沒有昨夜的憨厚,竟是一臉傲氣。

沙悟凈上前一步,“各位大仙,沙某願意聽諸位講講何以藍蝙蝠於各位有恩?”

“老朽鬥膽問一句,沙將軍何必非要欲分三界而後快,難道天地一統,仙妖共處不好嗎?”樹怪揚手止住沙悟凈說話,“再恕老朽無禮,想那玉帝不過是個只懂吃喝玩樂的昏君,卻霸占天仙寶地,而我們生為鬼怪,卻只能居住妖界,陰暗潮濕,汙濁不堪,好不容易三界歸於一界,我們能重見天日,到陽間透透氣,不願再回妖界,沙將軍何必強人所難呢?”

沙悟凈面色一寒,“這就是眾位大仙強留藍蝙蝠的道理麽?”

“不止,”樹怪搖搖手,“說來慚愧,我們一群饑鬼餓怪剛剛到這片荒野住下時,不小心誤食了此地的紅果,當時只顧味道鮮美,不料卻中了裏面的毒,此毒雖不致命,可發作起來,真真是渾身無一處不癢,一直癢到肺腑,受不了的竟會用手抓破自己的腸肚而死,那種癢,就是疼痛也蓋不住的,”眾鬼怪也不勝唏噓,唉身嘆氣,“正當此時藍蝙蝠下凡,只要它一吸我們的血,這癢竟會奇跡般地止住,渾身居然無一處不通泰,這樣我們便與藍蝙蝠共同生活在這裏。此時,沙將軍若要擒它,卻也是要了我們的命,於情於理,恐怕都不可能善終了。”

他話音剛落,綠煙便搶先發言,“本來你們便不該來到陽間,自然人類可以吃的東西,你們偏偏水土不服,哼,說天宮腐敗,我倒要問問你們的妖王牛魔王該有多麽偉大?”

眾鬼怪一聽,便群情激奮,罵聲四起。

“請聽沙某一言,”沙悟凈渾厚的聲音蓋過鬼怪的嘶吼,震的眾人耳中嗡嗡作響,“沙某不才,有一番道理請大家一聽,這三界不分,混濁一片,沒有是非黑白,也沒了高低貴賤之分,試問天下還有誰專心修煉?還有誰一心向善?作惡多端之輩,該怎麽懲處?”

大音一出,四下裏竟然寂寂,都不自覺現出沈思神色。

我在側面看著他,他穿著我新買的衣服威風凜凜,象個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英雄,他說著那樣明確的道理,我知道,這道理便是我們必須分手的界河,永遠望不見對岸的那麽寬的一條界河。

共飲一江水,卻無緣再相會。

“至於諸位所中之毒,剛好這裏有我的——戀人——阿珠!”沒想到沙悟凈會在此時此地,當著眾人的面,宣布了我們的關系,那一瞬間,我驚慌失措,是幸福、是嬌羞、是恐懼,千頭萬緒一下子撞上胸口,我竟至無聲呆立,手腳冰涼,望著他一動不能動,他只對我笑一笑,“她是解毒聖手,曾經治好過高僧玄奘,希望能為大家去除病根。”

“要是此毒無藥可解呢?又當如何?”鬼怪中有人大聲問。

沙悟凈跨前一步,“如若無藥可解,對不起,我不會因為眾位大仙的性命而不顧分三界大計,不顧更多的天下蒼生,諸位如果攔阻,請拔劍,不必對沙某留情,沙某也決不會對諸位留情!”

一時間滿場無一絲聲息,那麽靜,靜得只有夏蟲無知的鳴叫。

我走上前,握著他的手,他對我笑笑,輕輕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

“老朽倒要問上一問,”樹怪又踱出來,“沙將軍真的要分三界?”

“決無戲言!”沙悟凈斬釘截鐵地說。

“哦,”樹怪指指我,“不知沙將軍將阿珠姑娘又如何處置?據老朽看來,仿佛阿珠姑娘也是個狐妖,分三界之後她是否也將返回妖界?”

我感覺沙悟凈的整個身體都是一震,握著我的手也瞬間冰涼。唉,他從未想過嗎?我只是一個妖精哦,不是神仙,不能與他雙宿雙飛。

感覺沙悟凈受到深深的震動,再也說不出話,我閉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笑笑,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走上前,“正是,三界一分,我也回到妖界,和大家一樣。雖然我們必須要分別,但是能在這短暫的時光裏,我們共同擁有對彼此深深的愛,就夠了,就象我的意中人說過的,為了天下蒼生,我們也可以犧牲自己的愛情。”頓一頓,聲音終於哽咽,“我知道了人世愛情的華美,也知道它的短暫,還明白失去它無窮無盡的痛苦,但是,有些事是你必須要去做的,逃避不了,有些東西是你必須要放棄的,把握不住。”

“阿珠——咳、咳、咳”沙悟凈喊我。

我回頭,卻見他低頭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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