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白骨精 三人落足處已是鳳窟。 (1)

關燈
一步步行去,都是未知迷途。

偷偷拉下綠煙紈袖,悄聲道:“你怎麽來了?舍得離開那頭豬了?”

“舍不得又怎麽樣!唉——終究還不是要走。”綠煙把耳邊亂發拂向耳後。

如撫平一段心事。

“一直想不通,直到現在依然想不通,天仙他不要,偏偏要世間一個凡俗女子!”綠煙憂怨多過感嘆。

“那時看他在天河邊操演十萬水軍,帥字旗下,他一身黃金鎧胄,片片鱗甲都那麽鮮亮,反射炫目光華——哪承想現如今入世為人,日日負薪荷擔,鋤草種豆,布衣粗袖,清茶淡飯,難為他怎會受得了。”綠煙輕嘆,滿面惆悵。

我看著她,她沖我努力擠出一個憔悴的笑。

愛如蛛絲,易折,抵不住風雨。牽一發,動全身。末了,只餘參差破洞。落滿塵土,無人收拾。

如夢花開在七層。走到六層卻前進不得。

三個老人面前一盤棋。白袍老者執黑,黑袍者執白。觀戰者灰袍老人。棋盤中有無數通路,卻擋了我們的路。

枰中只落有一子,在天元位,黑子。

黑袍老者良久亦舉棋不定。

“老丈,這棋下多久了?為何不落子?”沙悟凈也覺得行棋蹊蹺,不禁拱手相問。

“我苦思五百年仍不能破解他這一子所布之局,難道註定要輸麽?”

嘩,五百年!我們對望一眼。

圍棋講究金角銀邊草肚皮,這即便是初學者亦通之理,黑棋竟先行一子點天元,失勢亦失地。

更奇怪黑袍老者居然無法應對,無處落子。

“一子定天下!”黑袍老者眉間深鎖,“黑子站立中央,白子無根無據,落於何處終被蠶食!唉,大勢已去!”

白袍老者輕拈長髯,掩不住滿面得色。

灰袍老者站立伏身,食指隔空於棋盤上指點江山,不住搖頭嘆息。

五百年參不透的棋局,只落有一子。

落在心上。

世事如棋局,心中有了牽掛便無處落足。

看不透,忘不掉,去不了,反反覆覆,回回轉轉。

我們不過只是一粒棋子,身不由己。

落子無悔,不能自拔。

一再的痛,周遭都是異類,被困中央。

動彈不得。

情迷神迷,自投羅網。強出頭,被人棄,苦爭先,受排擠。

一局棋,何嘗不是一場人生!

生有何歡?

“阿珠!出來!”沙悟凈一聲大喝,驚醒夢中人。

喉頭一鹹,氣血翻騰,強自斂心神,咽下一口鮮血。

原來自己入了局。

三位老者絕非常人,必經路上,擺一局世情,癡迷的一步步走進亂世,靜靜棋盤原是對局沙場。

投身作個棋子,被人擺弄,連根拔起。

棋子,總是在棋罷後變作枯骨。

原本並無雌雄高下之分。

險險的,枉送了命,一身細汗,再不敢向棋局看上一眼。

沙悟凈面色凝重,“一子真的能定天下?”

“普天之下,莽莽蒼生,鐘靈玉秀,萬物本不是芻狗,一子定不得,百子萬子亦定不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沙悟凈取一白子占星位,“蒼天猶有破洞待補何況人間!”

黑棋擠,白棋長,黑棋點,白棋飛,黑挖,白跳,斷,接,夾,脫先,打劫——

二人子落如飛,聲如雨打芭蕉。

蟠龍終於脫困,反噬,輾轉騰躍,直上九天。

棋盤上白棋步步為營直逼中宮。

白袍老者以手撫額,笑聲爽朗:“老夫無力回天矣!”投子認負,敗亦欣然。

黑袍老者扼腕,“滿目具是失地,飲恨山河!”

“勝負已分,人間一統,罷了,收子吧。”灰袍人大袖一揮,攪亂棋局,黑白混於一處。

勝負不在,已成歷史。

三人長笑離座,“散木一枰,小則小矣,於此見興亡之基;枯棋三百,微則微矣,於此知成敗之數。”

綠煙低頭若有所思,向老者背影,“三位可是天、地、人三才戰神?”

黑袍老者低嘆,“敗軍之將,無名無姓,不提也罷。”

白袍老者拈須一笑,“勘破一局世情,則大道通天,勘不破,則萬劫不覆;不以萬物為芻狗,常懷悲天憫人之憂,如此大智大勇之人,無由阻之,你們過吧。”

“多謝”,綠煙竟至莫名感動。

灰袍老者覆轉身到我面前,“如夢花無非凡草,心病當以心藥治,”滿面慈愛,“解鈴還需系鈴人。”看向沙悟凈。

一席話卻讓我如沐春風,人間四月天。

“走了,走了,我們到龍宮一游,看我這一子定不定得了龍王的東海,哈哈——”白袍老者招手。

“且住,”我俯身下拜,“可否請三位老丈為龍女與精衛戀情說項,小女子這裏有禮了。”

“哈哈——”三人長笑離去,“這一去把月老的營生也搶了。”

進七層,如夢花,花開如夢。

入口即通百骸,散入肺腑,耳清目明。

又一次的身後魂歸。一個新人,還有太長的路要走。

恍惚間卻見一女尼立於花叢。

如夢的花,如夢的人。

——白骨精!

“可是白姑娘?”沙悟凈問,手卻不自覺地放上紫竹簫,身體緊繃隨時發動,畢竟,面對的是當年浴血天庭的白骨精。

她面無表情,一半臉隱於黑暗,一半臉蒼白如紙。

“是,也不是,是是非非,問什麽來路前程!”神情淡漠、木然,無關風月。

曾在天宮翻起片片滔天巨浪,屍山血海,令人聞之色變的九陰之體,純陰女妖。

在這裏,她只是一個清秀的女尼。低眉順眼,兩掌相疊,耳與肩對,眼與鼻對,鼻於臍對;摒除雜念,靜定思緒。

一片蓮花清靜!

哪裏是眾人眼中十惡不赦的魔怪,分明是——

——分明是寶相莊嚴,慈航普渡的菩薩!

“貧尼讓三位施主失望了,白骨精早已不在人世,過去種種已成煙雲。”他一步步從陰影走出來,一身寂然。

是“她”!

是晶晶!白晶晶!

耳邊炸響驚雷,雙目劇痛。錯愕!心驚!身體劇烈地震動。

那漆黑眼睛、眉心紅痣、圓圓耳洞——

綠煙驚呼失聲。

原來如此。

白晶晶與至尊寶竟是孫悟空與白骨精在人間的肉身,再續前世未了的情緣。

而我呢?我算什麽!

我只算是禍害人間的一個妖精!

“可是,你的肉身還在人間與孫悟空的肉身有一段未了情``````”綠煙急急問。

“無非幻象。”女尼打斷她。

“難道人世間的情欲你再無半點留戀?”沙悟凈搖頭。

“空!”女尼答。

“孫悟空托我告訴你,他很想念你!”我含淚相訊。

“無!”她仍是不動聲色,萬事萬物再無留戀。

結局註定為空,鏡花水月!

沙悟凈把手從紫竹簫上收回來,“白姑娘,其實當年孫悟空是為救你而失去了記憶,有些事是他自己也無法控制的。”

她卻不再理會沙悟凈,只向我招手,“來。”

我莫名其妙地感覺仿佛與她認識好久了,不自覺地走上前,她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端詳,仔細地辨認,及至看到我的尾巴,怔了怔,“五百年了,好快。”

她牽著我的手,我卻感覺不到她的溫度,原來她也是一個元神,無形的魂魄,到花深處,指著一柄紅色的刀示意我拿起來,“這柄刀名枯骨,上聚無數冤魂,刀只分生死,不判正邪。五百年前的‘屠神之宴’要錯也是我的錯,與刀無關,你也算有緣人,帶它走吧,不必跟我終老燈佛之下。”

“刀雖兇物,卻無罪,其罪在我,給它找個歸宿吧。”她回身,隱入黑暗。

與白晶晶夢中見過的那把刀一模一樣,刀身如血。

艷若半開桃花。

我們轉身方欲走,卻聽得黑暗中柔情似水,悠悠嘆息,“如果再見到孫悟空,請代為轉告:那年他在方寸山指給我看的那株樹,當時他說是玉蘭,現在我明白了,他錯了,那是一株枇杷樹。”

從此再無聲息。因為得不到,所以不要了,全拋下。

怕受傷,寧願孤獨,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無欲,則無求。

回頭路,我心亂如麻。

重活的一命,如重起的爐竈——火騰釜沸。

茫然,茫然,茫然之後還是茫然。

冰雪的光刺痛我的眼睛,它讓我明白這世界原本拒絕我的存在,或許,我本不該活過來,不該在這光亮潔白的地面留下足印。

黑暗才是歸宿。我只是一個灰褐色醜陋的蛾子,在暗的世界裏震動雙翼,翩翩起舞。

飛蛾跳著蝴蝶的舞步。妖的形,徒有了人的心。

白晶晶與至尊寶才是糾纏了幾世的情侶,我呢,只是據亂其間的一個妖精。

直到,業火焚身那一刻。才能明白——為了一個錯誤的夢,註定要陪上一生。

第二十三章 一笠煙雨任平生 第二十三章 一笠煙雨任平生 馬蹄答答,沈默,各懷心事。北俱蘆洲在身後已遠。

行囊裏多了個不會用的月光寶盒,多了柄無聲猙笑的刀。多了一陣悲情的風聲,將空洞的生命裏為數不多的柔情一卷而去。

夜如緩緩拉起的冪布。血紅的太陽是英雄漸漸倒下的身軀。

看著沙悟凈忙著拾柴點火,溫暖的身影,我想笑笑,還好有他,還好手中還有一團白雲,如同一場夢,醒來時身邊還有關心的眼神。

“沙子,你不是說在人間找尋那些琉璃碎片嗎?還差多少?”我輕巧地問。

“琉璃盞。”綠煙輕呼,沙悟凈與她眼神一瞬間的交流,滿含深意。

“只差一片了。”沙悟凈淡淡回答。

“拿出來讓我看看。”

沙悟凈把包袱打開,拿出一個已經粘好的藍色琉璃盞。

“嘩!好美,”我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拂著上面細如蛛絲的裂紋,“好漂亮的琉璃,這樣有裂紋的琉璃比原來的還美。”

“你又沒見過原來的,還在那裏胡說。”綠煙輕笑。

“我見過的,真的,我一定見過的,”我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塊缺掉的上面是個蝙蝠。”

綠煙與沙悟凈又對望一眼,“好了,好了,收起來了,小心劃破手。”

我把琉璃盞給他們,“真不知道這樣一個美麗的琉璃居然會是分隔三界的法寶,可是即使你找到最後一片粘上了就真的能分了三界了嗎?”

“試試吧,不試怎麽能知道呢。”沙悟凈嘆氣。

“綠煙姐姐,你為什麽會住到月宮呢?聽說那裏很冷的,所以才叫廣寒宮。”我無聊地問。

“阿珠,你不知道,天宮的糾纏太多,還是那邊清靜些。”

“唔,又是為了那頭豬。”

她低下頭,“其實我們本來很恩愛的,可是琉璃盞破碎,天庭震蕩,四處皆是裂紋,有一天他在雲彩的縫裏看見那個高姓村姑餵豬的樣子,不知為什麽,唉——”

我沒有言語,等著她,我想起與白衣在長安看到的那個洗衣的少婦,可能一樣吧,尋常人家的那種安定平和有時真讓人著迷。

“他還是忍不住走了,我留不住他,也不想再見天宮的那些景物,唉——到處都有他的影子,還不如去廣寒宮好些。”綠煙輕聲說。

“綠煙姐姐,廣寒宮中有什麽?”我散淡地問,眼中的月亮只是個青白的影子,沒有重量。

“寂寞,月宮裏只有寂寞。”綠煙面無表情,我又從她身上讀到刺骨的涼意。

可是,人間有什麽?

我問自己。

妖精修煉一世,在下次的輪回裏可以不用再作妖。

作“人”。

可是,人間在我經歷的這些年,只有失望與無奈!

作“人”,作得好,行善積德,便可以有緣得道成仙。

仙?

仙只有寂寞!象月亮一樣寂寞。

在月亮寂寞的清輝裏,我和衣睡去。

夢裏有青草香,有泉水叮咚。有萬千株桃樹開滿粉白粉白的花。春風吹過。落了我滿頭滿肩的花瓣。我無聲地笑著,赤足踏著青草地。腳心癢癢的。

一株桃樹上刻著一行字。可是我看不清。眼前總有絲絲流雲模糊我的視線,我揮手,揮不去煙塵。

一急,便醒了。

只有一輪古往今來的月,照著前生後世的我。

耳聽得兩人的切切私語。

“——你還要瞞阿珠多久,這對她不公平!”

“前世沒能讓她幸福,今生無論如何我不能再對她有一點傷害,我會盡我所能來呵護她,但,決不能再愛她。”

“那個封印石上的咒語真得那麽重要?”綠煙的聲音突然大起來。

良久,才聽到沙悟凈的回答,語氣裏有無限的蒼涼:“你不是也看到孫悟空和白姑娘的結局了嗎?”

四周靜默。我卻再也無法入眠。所有的人都瞞著我,所有的人都不會愛我。註定一早被拋棄的那個。我是早早被丟出棋盤的棋子。棄如敝履!

我縱馬狂奔。天還沒有完全亮,他們還在熟睡中,而我偷偷離開。前塵往事都扔在身後。

宣洩的淚光中有熟悉的影像:白晶晶、至尊寶、沙悟凈、綠煙~~~~~

這一次我要流盡一生的淚,以後再不會哭。

這一次我先拋掉所有的人,以後再不相見!

黑暗中看不見前面的路,馬失前蹄,我從高處摔下,撲倒塵埃,身上有無數的痛。我看著擦破的手掌,血浸的掌紋,是否傷好後,宿命會有不同?

許多年後,洛陽雲居橋頭的瞎子神算子,對著我密如蛛網的掌紋搖頭嘆息。

——姑娘,一切已成定局!

——即使再回到從前,所有的事情依然無法改變!

——姑娘,瞎子雖看不見這世界,卻讀得懂命運,知過去未來。“情”字雖有心,惹得相思便成債,“情”與“債”何其相似!

彼時,神算子不肯道破天機,只勸我忘情。

然而,誰會相信,一切重來,我們依然會重覆昨天的故事!

抱膝坐在碎石上,頭發紛亂,如同心事。

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地上有一隊覓食的螞蟻出沒。它們急急地奔忙。滿載而歸。天地間仿佛只有我靜止不動。沒有方向,無處可去,象螞蟻一樣細小的喜悅也離我而去。日升日落,月圓月缺。我只是一個落滿灰塵的雕像,終有一天會碎裂,化作瓦礫,無人問津。

突然想念女兒村裏的那段安靜時光。孫婆婆種在屋後的大片白色罌粟花。花氣襲人,無由沈醉。

“阿珠,出去後萬事小心,受了什麽委屈就回來,別太要強。”孫婆婆慈愛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孫婆婆,我好想去那花叢中,青條石上,好好睡一覺。

一夢——一場人生。

牽著馬緩緩而行,前程之中再沒有什麽事讓我急急地趕路,身後,也沒有什麽人緊緊地追殺,我早已不在這三界之中。

依舊是無人相送的渡口,高掛的雲帆,等待一個又一個離別。跨進船艙,窗欞上依然停著一只海鷗,我卻再也無心與它嬉戲,只坐在桌邊發呆,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藍色波濤。

船停岸邊,踏上傲來的海灘,還是舊時景物,仿佛從未改變,直上山間的小道,桅子花還是開著那年的笑容,時間並不會改變什麽,我想。

時間過去,只留下孫婆婆的墳與流雲為伴。

長跪的我,一襲白衣。從此,喜歡素凈的顏色——再不與桃李爭春。裙裾再不會搖動,宛如一灘止水。

生命亦是一件素衣,不著風流。

孫婆婆的小屋落滿灰塵。打來清水,一點點擦拭,一床一幾,還歸本來顏色。象我一樣,褪盡桃紅,歸於青白。

簡單的日子。

夏夜蟲鳴,一燈如豆,幽幽地自己也會嘆息。山中無歲月,難道,眼見得韶華就此老去?

和前村的翠花相伴去傲來皇宮看一年一度的龍戰大賽。熱鬧的市集。挑呀挑,挑到一枝碧玉的簪子,插於發間。美嗎?美給誰看?

在夜晚收拾行裝,齊齊擺在桌上,胭脂、釵環、還有一柄紫色的刀。

枯骨刀出鞘,一聲唔咽。纖指輕輕摩擦刀身,紫色的彎刀如風塵女子混濁的笑意。

“朝為紅顏,夕成枯骨”,好短的人生。

燈火已昏黃。收拾起時光的碎片,明日又將天涯,一匹驢子,一包行囊。

一笠煙雨任平生!

清晨翠花提著雞蛋來送我:“阿珠姐姐,一定要走麽?”

“翠花,姐姐在這裏住不安心,有些事我總想搞個明白。”我接過她的籃子。

“阿珠姐姐,也不知你的生活為什麽會那麽覆雜,你看,我在女兒村住了這麽多年,每天的日子都沒有什麽樣不同,可是,我很快活呀,難道外面的生活真的那麽重要嗎?”

我對著翠花笑笑,無法回答,“好了,姐姐要走了,幫我照看婆婆的墳,事情完了,我會回來住的,再也不走了。”

“真的,阿珠姐姐,要多久?”

我搖搖頭。誰知道呢。

第二十四章 高陽公主 第二十四章 高陽公主 一路風塵仆仆,一頂鬥笠,一層面紗。素衣,青驢,古道,蟲鳴,地平線上模糊的影子。

長安終於在望,紅日當空,我從鬥笠下遠遠望去,長安的城樓巋然不動,平定、牢固、睥睨天下。

舊地重游,物是人非,花花世界,刻意的熱鬧、混亂。如浸染了的布匹,一層層的顏色,洗不幹凈。

紅塵,走進去,誰知道自己會沾染什麽顏色?

我牽著驢,穿過形形色色的人群。不驚動誰,微風吹過,大雁塔檐角的風鈴輕搖細響,於市井喧嘩聲中惹人心靜。

輾轉舊途。只是卻再不是未經世事的狐妖,人生五味,滋味嘗遍。多少苦?強自咽下,舌間心上,千回百轉。

化生寺再無青磐紅魚。千看古剎,淪落了,只餘荒草。彌陀殿、大雄寶殿、羅漢堂——皆成斷壁殘垣。一片破敗,無人收拾。

我坐在未焚毀的石基上,看著四處荒涼的景象百思不得其解,青驢低頭吃草。對面石碣上還銘刻著昨日的禪語: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實相即空,化作無形。

出門來問路人,“老丈,偌大化生寺怎會破敗至此?”

“兩個月前吧,一場大火,燒透了半邊天,宮裏侍衛守著,不讓救啊!”

“為何不讓救?”

“聽說是高陽公主下令放得火,說是捉拿叛黨,誰知道呢!皇家的事,哪個敢問?”

“哦,寺裏人呢?”

“死的死,跑的跑,哪還有人!”

高陽公主!那個滿面陽光的女孩兒!掌中一只美麗的鳥。

翻手卻不見蘭花,只見熊熊烈火!盈盈弱女子,素指一點,千年古剎化為灰燼。

會是她嗎?記憶中還有無比清秀的臉龐,無一絲戾氣。

無頭緒!

夜來得早,我換好夜行衣,乘著烏雲遮住月亮那一瞬,翻過高高的皇墻。蒙了面,一身黑衣。夜探皇宮,接近一個陰謀。

夜晚殿角的鬥檐零落如獸牙。倒掛檐角,如化繭的蠶。卻不料背後枯骨刀脫鞘下墜。手急一抄。還是多了一陣風聲。

“咯咯,外面是阿珠妹妹吧!”清脆的笑聲,還是如同珠落玉盤。

“月黑風高夜,卻是故人來訪時!怎麽不進來呀?”

我翻身落地,定定神,推門。門一開,殿內燈火的光,如水輕洩,這般溫暖。

桌上,一壺香茗,一團茶氣。高陽的臉隱於茶香之後,明黃罩衫,紅抹胸。四壁燈火搖曳。殿中卻有一絲詭異的氣息。

“阿珠妹妹好久不見哦,坐,喝茶。”

“我不是來喝茶的。”索性摘下面巾。

“呵呵,”她總是笑,笑意四處蕩漾,明亮的燈光溫暖周身。四壁是輝煌著的皇家器皿,一塵不染,折射五彩光暈。

“阿珠妹妹這麽晚了來看我,一定有很多問題吧?”她手指輕輕摩擦壺蓋,一開一合,茶香彌漫。

“你心裏一定充滿了問號,咯咯。”

“可我不知從何問起。”我回答。

“咯咯,”她提起茶壺為鳥籠中加些茶水。

“世人都道我的父皇是天子李世民,權傾天下,哼哼,卻沒有人知道我母親是誰,沒有人知道她現在幽閉深宮,生不如死,連我這個女兒也不能相見。”她收起笑容,仿佛對籠中的鳥自言自語。

“僅僅因為她是當年曾被李世民在玄武門內殺害的東宮太子李建成的女人!”她淡淡的言語沒有起伏。

“二十年前,還是唐王的李世民闖入東宮,為著她的美麗沒有殺她,封她為妃,生下我,哼,一個可愛的公主!”

“她,沒有封後的命運,一早註定了的;可她卻給當年的東宮太子留下了一個好女兒。”

“李世民萬萬不會想到我母親當年腹中已經有了我。哈哈。可笑嗎?哈哈。”她的笑聲蒼涼,如同我在邊境聽到母狼的嚎叫。

燈火不再溫暖,四壁寒霜起,散發絲絲涼意。

“阿珠妹妹,我只想改變這一切。”

“我收留了病重的孫婆婆教我武功和毒術,”她用言神止住我的發問,“孫婆婆那年在長安賣藥,是我把她接進宮中,藝成後才安排她長住女兒村,其實我本該殺了她的。”

“唉,她一直不肯承認我是她的徒弟!”

“上天讓我碰到了牛魔王,”怎麽他也有份?“聯合了天庭重臣——太白金星,”聽到這個名字我的胃劇烈地收縮,無法出聲,“我們創立了天絕幫——哦,上次在白沙灘,毒倒至尊寶的是我,火燒化生寺拖住真空渡的也是我,下旨要三千弓箭手射你們的還是我。”

真相大白,如夢初醒,卻也簡單,可是晶晶,現在你在哪裏,如果你聽到這番故事,是否會後悔當初一怒拔劍的沖動?

“我們會建立一個新的世界,那裏沒有仙、人、妖的分別,大家都是平等的,相親相愛,再沒有殺戮,沒有``````”

“可是你們現在就在殺戮,憑著仇恨建立起來的世界,怎麽會相親相愛。”我打斷她。

“咯咯咯,她笑,阿珠啊,你好天真,欲成就非常事業,當然要用非常的手段。”她打開茶壺蓋,好濃的香氣。

“聽老牛說青綾妹妹和至尊寶很象前世的白骨精、孫悟空的肉身,你說,象嗎?”

我沒有回答。

“真不想與他們為敵,可惜沒辦法,五百年前三界大亂才給了我們機會,咯咯,現在,三界之內已經沒有什麽力量來和我們對抗,阿珠妹妹,你也是前世有因,今生有果的有緣人,不如加入我們?”

我不能說話,只搖搖頭。

“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為何要對你說這些秘密?”

我知道,但我不能說話。

“咯咯,因為死人是不會將秘密洩露出去的!”

她笑得很開心,陽光滿臉。

“不過有件事我也很奇怪,你明明是中了我的‘逆風三步倒’為什麽到現在還能站著?”

因為我不說話,不能說話。

——我咬破舌尖,劇痛使我還有一絲清醒意識。

手中的枯骨刀脫鞘而出,淒厲的一聲如夜聞鬼哭。我揮刀——刀聲破風,有三分淒慘、三分哀號、三分陰笑、一分的肝腸寸斷。

刀中——

——椅背。

她早已翻出好遠。

“枯骨刀!”她驚呼急閃。刀勢割破凝滯的空間,幾乎砍斷她的影子。出鞘的刀猶如出欄的獸,我幾欲把握不住它的去向。這真的是一柄魔刀!——泛著獸牙磷光,嗜血的欲望、瘋狂撕咬。它總是會將生命,以及記憶一分兩半,一斬而斷,魂飛魄散。生命離開軀體。記憶背叛了那時的天氣,那時的春陽秋陰、生死情恨。

狂亂中揮刀斬斷鳥籠。天堂鳥被砍斷雙腿——它從此只能一直地飛,停不下來,不能落足。!我們都是飛在空中的鳥,落地即死!

我的眼神已渙散、迷離。面前她的神形已模糊,燈光卻不再搖動,有一種幹凈青白的冷,地面傾斜。我感覺累、好累!好想閉上眼,不再看這沈重、顛倒的世界。

唇角的血慢慢流下,我奮力一刀向殿門砍去,一刀劈開生死路!殿門轟然倒塌。殿外一池殘荷,水中一輪明月。

跌跌撞撞,頭重腳輕,我的腳步浮搖,如一場紅塵亂舞,早已踏錯節拍。

高陽公主追出大殿,背光佇立,緩緩拔劍,“你已走投無路,認命吧!”

我笑笑,心道:至少,我還有一條路。——死路!

我向那水中的月縱身一躍。月不在天涯,在一池荷塘裏。意識終於流散。

“逆風三步倒”不是毒藥,是迷藥,無色無味,所以我才沒有察覺,以至中招。

入水那一瞬,終於閉上眼,昏迷,沈沒到一種浸骨的冰涼中。接近死亡的時刻,我很想笑一下,因為——如果生,可以象鳥一樣自由地飛,那麽,死,或許也可以象魚一樣安靜地游!

第二十五章 你會穿衣服嗎? 第二十五章 你會穿衣服嗎? 生命的胡琴原本該戛然而止,我喜歡那種尖越簫索的背景,暗灰的底色。

然而,胡琴聲只一頓,便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演繹淒風苦雨。

我還得茍活!只不過是夢一場,一場宿醉。夢醒無酒,酒醒無夢。

蘇醒過來才知道,自己一跤跌到水晶宮。原來我落身處的皇家水池直通東海。小龍女說,因我身上藏著龍宮至寶——避水珠,蝦兵蟹將才一步步擡我到東海。我已昏迷三天三夜。

要死卻不易,掙紮活過來。

“我得走,盡快。”我對小龍女說。我洞悉了太多的陰謀,要通知三界早作準備。

東海龍王敖廣陷在寶座上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龜丞相卻輕搖烏紗,撇著嘴,打著官腔,“偌大龍宮,水族千萬,總不能因為你一句話而興師動眾趕去天庭勤王護架吧!萬一你說的是空穴來風,玉帝還會以為龍宮要擁兵反上天庭,豈不釀成大禍!”

“再說你只是一個妖精,憑什麽讓我們相信?”

“沒有玉帝的旨意,龍宮只能按兵不動,靜待時機!”龜丞相斬釘截鐵地說。

多說無益,我一頓足,“發不發兵是你們的事,失了先機,不知到時吃虧的是誰!”

“阿珠姐姐,等等我,我送你!”小龍女急急跟出。

小龍女一揮衣袖海水升騰,魚蝦閃避。海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阿珠姐姐,不要急,我會勸父王發兵的。”

回頭看她,容顏一如初見時那般秀麗。拉了她的手,問,“找到精衛了嗎?”

她搖頭,“我總是坐在岸邊的礁石上,唱著我倆一起時的情歌,我希望他飛過時能聽到我的呼喚,但是,只有洶湧的海浪無情拍擊堤岸的回響——”

她的眼淚滴落滄海,化作無窮的苦澀。

我想對她說,真情是會感動天地的!

可是,我只張了張嘴,我甚至騙不了自己,拿什麽來安慰別人!

回頭看小龍女孤寂的身影,溶不進天地。

她臉上亦是懸著突如其來的一滴淚,唱著一首斷腸的歌,“——情郎啊!你為什麽還不到來——”

星月兼程。天地間只剩下一個小小的我。而我要去的方寸山還在雲天外。我想問問菩提老祖有什麽良策。

在小溪中洗臉時又看到自己映在水中的面孔。只如初入世的自己。那時,一朵蓮花半開水面,照自己的影。輕輕一塊小石投入,影碎了,心亂了。一亂,便亂了這麽多年。

水不停地流。為什麽?我在問水裏的自己,為什麽我要匆匆地趕路?為什麽我要通知三界首腦暗藏的陰謀?與我何幹?我不過是個妖精,我有尾巴的!我是妖哦!我管好自己不為禍人間便是修煉。再去承擔拯救三界眾生苦難的重任?切!我的肩膀很窄的,擔不起哦!

我對著無人的曠野大聲嘶吼,眼淚奪眶而出。

總是不明白,自身的思索深刻而模糊。為什麽放到天下便簡單而粗糙?

有個渾大的聲音在耳邊回響——有些事是你必須要去做的!

發洩完了,我正蹲在地上收拾包袱,發現一柄劍靜靜地停在空中,劍尖離我的臉很近,寒光四射。

我看到墜地長裙,艷艷的桃花。

“你知不知道這件裙子很不適合你。”我並沒有擡頭,也不驚愕。

“你說什麽!”春三十娘聲音尖銳。

“紫色配桃紅,看上去給人感覺很那個啦,你看你還繡了很寬的金邊,這樣很俗氣知不知道。”我邊說邊用手指沿著她的裙裾劃個弧線。

未等她答言,我接著道:“呀!你還穿著綠抹胸,”嘴裏嘖嘖有聲,“壓不住的呀,你看你外面的顏色這麽重,裏面穿得又太淺,壓不住的。”

“你說什麽?”她的聲音明顯放緩。

“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嗎?”我站起身,“紫色和桃紅犯沖的,不能配在一起穿的。你這個耳墜倒是很好看。”

我走上前,摸著她的耳墜,“藍色的,是水晶的嗎?”

她點點頭。

“其實呢,你要是喜歡桃紅的話,可以配白色的紗裙。”我笑著繞到她身後。

“另外,左邊的頭發可以垂下來一縷,”我撥弄著她的頭發,“你盤這種髻很顯老的,知道嗎?額頭這裏太寬,留些劉海兒比較好看。”

“給我看看你的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