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高老莊 路過大唐邊境,高老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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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熟悉的名字,記憶裏聽誰說講過。

是哪一出戲?在這裏上演,有著怎樣的臺詞,曲折的劇情?

主角是一只豬!我看到了。

手不自覺地抓緊馬韁,心頭有絲絲縷縷的慌亂,曾經,無奈地面對過。那次飛在空中,如落葉面對狂風的肆虐,葉脈化作掌紋,依然心悸!

而今,卻見他在對面,背著一擔柴。

沙悟凈下馬走上前去打招呼、擁抱,原來同是天庭舊將,而今,淪落各天涯。

走進高老莊,寬闊的廳院,我被迎進內室,卻不意竟見到了舊人。

是綠煙,躺在高小姐的繡床上,嚇!什麽高小姐,是豬夫人。

不承想,會在這裏相遇。

卻見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脈搏卻沈穩。

咄!這小妮子,憑地會裝!

勞動那只豬,端茶遞水,舉案齊眉.

人散去,忍了笑,食指點她額頭,“死人,再不起床,要呵你癢了!“

綠煙作勢打我的手,卻被我輕易躲過。

“死阿珠,就知瞞不過你!”她面飛紅霞,收手回去籠鬢邊的亂發,可惜掩不住春色。

原來,白沙灘一役,她被箭雨沖散,輾轉逃到高老莊,一場大病,幸得豬八戒夫婦二人悉心照顧,現已大好,卻不想離開。

“於是你便裝病!”我笑她。

“去!”她拍我,把頭發理好了,又撥散,撥散又繞在指間,如一段情。

“我看你這是相思病!”

她也悠悠嘆口氣,“忘也忘不掉,得也得不到,看他對夫人的神情,想著是對我的,一陣甜,一陣酸,一陣苦,百味雜陳。”我拍拍她的手,她慘然一笑,解不開心結,一再系緊。

“你們怎樣了?”她問。

我們?白晶晶,至尊寶,小五,小六,是“他們”不是“我們”。

說了別後情形。

綠煙翻過我的掌,腕上傷口猙獰,她輕輕地摩擦,淚眼迷蒙。

“都過去了!”我對她說。

我本是狐妖,媚惑著塵世的人,卻狠不下心,註定自己會受傷。

“那天,我聽弓箭手的教旗官在說,是奉公主之命才箭射我們的。”綠煙疑惑地望著我。

“是呀,是晶晶派他們埋伏的,誰知怎會向自己人放箭。”我答。

此公主非彼公主,只是當時我們沒在意。

豬夫人進來送茶,綠煙又閉目裝病。

仔細端詳豬夫人,普通的女子,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如路邊自開自敗的雛菊。

本該無人註意,卻中了他的意,巴巴的下凡來相會。

豬八戒,醜,她亦不美,做成了眷屬,尋常夫妻,無形便有了十分的顏色,十二分的光彩。

只羨鴛鴦不羨仙。

綠煙,絕色,眾人眼中一輪明月,需仰視才見;然而,得不到愛便無由地憔悴、冷清。

只落得斯人獨憔悴。碧海青天夜夜心!

有情飲水飽,無情,分兩半,一半天上,一半水裏。

皆不入他的眼。

第二日便辭行,我們還要趕路,人生一程又一程。

第十八章 小龍女 第十八章 小龍女 終於到得北俱,茫茫的大雪蕭蕭下落,天地一片銀裝素裹。

如果潔凈是掩蓋所有顏色只留下純白,那我寧願選擇單調。

經過許多事,許多人,我想自己能有一顆平常心。

難道,這就是修煉的意義?

面對北俱蘆洲漫天漫地的白色,我盈盈跪倒,雙手合十,企求上蒼讓我溶入這無垠的世界。

讓我變幻一片孱弱的雪花,不停下落。

落地即化。

再不去經歷那些無法面對的煙塵、無奈掙紮的亂世、無力忍受的疼痛!

我匍匐在雪地,沙悟凈在邊上大口地喝酒。我紅色的鬥篷只算是無邊雪地裏靜靜開著的梅,經霜猶艷。

原本沒有路,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久卻看到雪地裏有金屬物反射光線,那是小龍女的黃金臂環,撥開積雪才發現一張凍僵的臉,嘴唇青紫。

把她摟在環裏,用身體溫暖她的身體,她面目清秀,嘴角隱約淺笑。

夜幕降臨,繁星在天際喃喃私語。

是誰說過,夜空是無邊無際的悲哀,星星只是點點歡笑。

而歡笑總會輕易墜落!

一顆流星帶著淚痕劃過天空。我來不及許願,它已燃盡,歡笑總是短暫,仿佛從未存在過。

是的,還有許多願望來不及許,來不及說出來,來不及給他聽到。

沙悟凈揀些枯枝點一堆篝火。

小龍女小小的身體蜷縮一團,在我的鬥篷下只露出半張吹彈得破的臉龐,睫毛微微顫動,如風中花蕊。

自鬼門關踱到了黑甜香。

沙悟凈輕輕把我摟在懷裏,我便也順勢靠上他寬厚的肩,溫暖一點點漫上來。

沒有劇烈燃燒的狂野,沒有身不由己的情動。

沒有任何的期許,在他懷裏,可卻不知愛不愛他,我們只需要依偎在一起的溫暖。

“她不會有事吧?”沙悟凈問。

“不會,凍僵而已,睡醒就好好。”

看著小龍女安詳的睡態,想起另一個自己。

長安,百褶裙,鵝黃衫,一腳踏入亂世。

一如當年我躲在樹後的驚恐眼神,小樓茶香裏的破碎月光,被白晶晶搭救時一瞬那的釋然與被她誤會時無邊無際的悲慟。

千思萬緒撲向耳邊說:你只是個妖精!

我只是個妖精,卻無端要經歷人世的風雨,悲歡離合。

由一支初春裏新發的芽,被一次次的創痛雕琢得體無完膚,七零八落。

看著小龍女青春的臉龐,裏面有太多熟悉的過往,陳年舊事,她睡著,如俯身水面的一株彎柳。

我知道她夢醒後必將面對——面對我曾經歷的一切。

每個人都會慢慢成長,發芽、抽苔、綻放、飄零、枯黃。

涅磐——然後重生!萬事萬物皆如是。

這也許便是修煉——經歷必將經歷的一切!

“真奇怪,我只是一個妖精,怎麽會和你們仙呀,人呀的混在一起。”我自言自語,回頭看,沙悟凈早已睡熟。

晶晶,你在哪裏?你好不好?

在冰冷的雪地裏,悲哀的蒼穹,歡樂墜落,篝火如同前生的回憶燒成灰燼。

我望著眼前的自己,靜靜想你。

我藏不住我的尾,掩不住憂傷,剪不斷思念,我只是個入世作了人的妖精。

卻沒人教我做人的道理。

我們終將離別。

為著那個男人,燃燒著的金睛火眼,白晶晶,你總會化作一只傻傻的飛蛾,明知會受傷,還是會撲上去。

那些冰封在海底的記憶,幽幽地閃著磷光。

在陽關高高的城樓上,暮色蒼茫,籠蓋四野,遠處的群山隱約如奔竄的獸。

白晶晶披散秀發,唯眼中有無限淒荒。

“我生於亂世,無可選擇,自小見父皇為平定三界殫精竭慮、夜不能寐,我躲在大殿一角,看他在昏黃的燈下躬身咳嗽,恨自己身為女兒,不能為父分憂,‘常思跨鞍馬,恨不男兒身。’我才習武弄槍,無一日不為三界覆分而努力。”

“至於今時今日,碰到了他——至尊寶,突然地我感到好累,阿珠,如果可以選擇,我不要再作什麽公主,我只想作個太平盛世的一個小女子,三間陋室,一畝薄田,倚在窗前等牽牛的人歸家。”

“阿珠,其實,無論世界如何淩亂,陪在你身邊的是最愛你的人,那便是最美的平和安定!”

那夜,我們站在城樓上,邊塞的風把彼此的思緒吹得好遠,在白晶晶夢囈般的獨白之後,我抱緊她。

抱得那麽緊,如同一體。

“晶晶,我會讓至尊寶愛上你,陪你一生一世!”

那時,我便明了,我們情同姐妹。

如果愛情一定要有甜蜜與苦澀,那就讓前者歸她,後者歸我。

北俱的雪,靜靜地落。

我註視著自己的手心,那裏已泛出更加神密的幽藍,我知道毒已發作,生命是如此的短暫,我還未來得及看到修煉的結果。

如夢花,冰淩草,聽起來更短命的名字,我卻偏偏要賴它他活命。?

早晨的陽光穿過樹葉流洩下來,小龍女醒了,唇角的笑一如停駐其上的蜻蜓,自然有種清純無染的美態,不似我這般青春面孔下蒼老的心。

“多謝二位活命之恩。”她眼中有純凈感激。遙記起當年的自己,一式一樣的雙眸。不經意間,便蒙了塵,不再剔透。

握了她的手,“妹妹哪裏人氏,怎麽會孤身一人跑到這冰天雪地的北俱來玩?”

“姐姐,我本是東海龍王之女,父王不許我與凡人相戀,還把他變成一只鳥,他便日夜銜石填海,海枯石爛也要和我在一起,我來北俱便是尋他,他名字叫精衛,你們看見他了嗎?”少女情懷總是詩!

我們搖頭。

“我還要去尋他,都說他是在這裏銜石的。”她要走,秀麗的容顏有無比堅定的表情。

真的愛情,當有移山填海的決心!

“阿珠姐姐,這個給你,以後可以到龍宮來看我們。”

一顆避水珠,龍宮至寶。

避邪、避禍,避一切的離亂憂忿。

小龍女滿懷希望地走了,在雪地裏留下兩行足印。

我仿佛也看著自己的青春蹣跚而去。

把一切都帶走,心便空了,韶華如此不堪一擊!

第十九章 紫霞仙子 第十九章 紫霞仙子 龍窟前卻守著一個青面獠牙的翻天鬼,手握一柄鋼*,滿面驕橫,“不許進,除非打敗我。”

話音未落,我眼前仿佛燈花一閃!蒼鷹盤旋許久的一次俯沖。

翻天鬼仰面摔倒。

耳邊還有洞簫破風的唔咽聲。

第一次見到沙悟凈的出手。

不可阻擋的氣勢,雷霆一擊!

長空中閃電的奪目光華之後許久,才聽到震人心脾的滾滾雷聲。

龍窟裏潮濕陰森,洞壁長滿積年的青苔。

洞分七層,冰淩草長在最下一層。

黑暗中仿佛有詭異無數的眼睛註視,我不自覺地拉著他的手。

他的手幹燥、平實、溫暖如同一個鳥巢。

而我的手是一只飛累的燕子。

一步步向下,四層。

必經的路上,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天一神將。

他身邊蜷著一條金光閃閃的龍。

“呔!何方妖人到此,有何居心?!”那廝手握雙錘,頭大如鬥,眼細若絲,虛張聲勢,口中七零八落牙齒。

“為采仙藥,只求借過。”

“龍窟乃囚禁天庭要犯重地,外人不得擅入,速速退去!”

只得一戰。天一神將,天生神力,盤古錘,一錘,又一錘,若千鈞。如三山五岳一起當頭罩下,氣為之滯,神為之滅。

神龍卻只見首不見尾,或立於肩頭,或游於腋下。

配合無間。

沙悟凈的洞簫舞成一團,數次飛身進襲都被擋回。

我擲出的毒皆被龍口噴出的水花沖散。

彼此僵持,我的額頭見汗。

與沙悟凈眼神一碰,只得行險。

我的星星索脫手而飛,只取龍目。長纓疾飛,只盼縛住蒼龍。

沙悟凈如箭羽出弦,人簫合一,筆直地穿過兩錘之間的狹小空隙。

中了!

金屬撞擊聲。

洞簫居然刺不進天一神將的甲胄,彎成弓形。

沙悟凈棄簫後翻,堪堪避開兩錘攔腰一擊。

巨響。

兩錘擊空相撞,耳邊荒荒而響,一陣陣回聲,洞頂萬年形成的鐘乳石如雨下落。

龍卷雨擊。神龍張口吐出巨浪,濤濤不絕。

如面對波濤洶湧的大海,浪高千尺,吞噬一切。

不可退,一退將是萬丈深淵。

我閉了眼。

任這海浪一卷而去,化為無形無影的泡沫!

“咦?!”睜開眼。

看著水流自自己胸前一分為二,繞身而過,落入深不見底的所在。

避水珠!我省得了。

與此同時,場中巨變。

一聲若有若無輕吟——拔劍出鞘。

一串細碎鈴聲——青影掠過。

一縷霞煙,一張絕美面孔,一臉落寂表情。

一切停頓。

我在很近的地方又看到她,那時,她腳踩龍鱗,手中紫青寶劍輕輕地搭在天一神將的脖子上。

如果我當時沒有閉眼,我會看到:

一只繡了半開玉蘭花的鞋輕輕踏上沙悟凈的肩,他的左肩微微一沈,那鞋仿佛被風吹落的花瓣輕飄飄地向洞壁借力,又一次飛在空中。

揚眉劍出鞘!

蛾眉淡掃,若遠山,若流雲,若一腔欲吐難吐淡淡心事。

劍,出鞘,若癡情女子眼中含怨的一瞥,淺淺的夢,深深的恨,三分惆悵,三分唏噓,三分哀切,一分的厭倦隱忍。

紫青寶劍出了鞘。

拔劍的聲音響在空中。

劍,卻如一彎殘月,靜靜地倚在天一神將的脖子上,冰冷的光華。

我睜開眼,只見眼前一泓秋水,耳邊還殘存劍出鞘的聲音,宛如寂寞時的一聲咳嗽、呵欠、嘆息、呻吟。

“紫霞姐姐!”我興奮地喊,沒想到在這裏相見。

傳說中的人,傳說中的劍,會一身傳說中的武功。

傳說中她是在風中搖曳的燭火。

長明的燈光。

“我們可以進去了嗎?”她含著笑輕聲地問天一神將。

天一神將這才看清來人是誰,“紫霞仙子!”

他一開口說話,唇角慢慢流下一縷血,沙悟凈這一擊雖未將他擊倒,卻也讓他遭受重創。

“紫霞仙子,我只不過是個牢頭,玉帝五百年前派我守在這裏,從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闖進來。”天一神將醜陋的臉上竟也泛出點點溫情。“可是,我多麽希望你不會來,因為,裏面關著的不再是當初的那個人,他變了!”

她的劍慢慢地離開他的脖子。

她的心慢慢地離開她的身體。

五百年,誰又能接受塵世的變遷不為所動?

紫霞表情中也有一種深深的哀怨,“謝謝你,無論如何,我想見他一面,我知道我很傻,象飛蛾一樣傻——”

我們走過天一神將的身邊,聽到他說,“保重。”聽到他由肺腑中傳出的一聲洪荒幽遠的嘆息。

以後無數次,當我面對情感的失落、抉擇時,耳邊總有一聲深深的深深的嘆息,如同一道深重粗糙的劃痕,亙古地刻在那裏,不肯磨滅。

五六層再無阻隔。

“紫霞姐姐,走時也不通知我,這些年你去哪了?我在黃河渡口邊曾經見過你。”我拉著她的手一再追問。

她笑笑,“阿珠,我不是說了嗎,我要去找一個人。”

“找到了嗎?”

“找到了。”

“在哪?”

“七層。”

“啊!你要找的人原來是孫悟空!”

她卻轉臉向一直沈默沙悟凈“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嗎?”

沙悟凈沒有回答,只幽然發問:“愛一個人一瞬那的幸福,難道一定要以無窮無盡的悔恨與痛苦為代價嗎?”

我看著他,心中莫名地失落,“你還在想著前世那個飛袖善舞的仙子嗎?”

突然之間,我們發現,我們都在問對方問題,關於那個答案,誰都不願說出口。

或許是我一時的沖動,或許是他眼中無法承載的悲痛,我竟然將手輕輕放到他的手心。

那一刻,當我的手暖暖地躺在一雙大手之中,我真真切切地感覺幸福,就象那方寸山的那團白雲停駐掌心,我不在乎他是否還在愛著那個仙子,但是,今生今世,此時此刻,我用最美的華年,最初的笑顏,所有的真情,告訴他,我愛他。

我想告訴他,我愛他,因為,是他讓我明白,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潔白的雲,纖塵不染。

第二十章 孫悟空 第二十章 孫悟空 下得七層,含一株冰淩草在口中,手心幽藍隱沒,淡去。

我突然看到黑暗的洞窟中有兩只一動不動的螢火蟲兒,好奇怪,剛要對他們說,卻聽到紫霞顫抖的聲音,“真的是你``````”

原來那不是什麽螢火蟲兒,卻是一雙燃燒的眸子,火眼金睛。

我們面前原來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他。背著光站得筆直,輪廓分明,仿佛永遠不會倒下來。

他用一種恍如隔世的眼神看著我們。

目光如鋒利灼熱的劍鋒!我有如被洞穿的疼痛,透胸而過是火舌漫卷的深深恨意。

“紫霞仙子,卷簾大將,阿珠!”他一字一頓喊出我們的名字。

“阿珠怎會拖了支狐尾?”奇怪,他怎會念出我的名字,我們見過嗎?

他關在這裏五百年,五百年前我們見過?可那時我是誰?

前塵往事我已不能記取,只知這一世我是狐妖!

早不知身陷幾重輪回,渾不似他這般萬劫不覆-----他是金剛不壞身,勾魂冊上沒有名字。

漫長無盡的一生,歡樂、痛苦皆不能忘懷。

適應黑暗之後,我看著他頭戴紫金七星冠,身穿鎖子黃金甲,腳踏步定乾坤履。

天地無極,六合八荒,唯我獨尊!

只是面孔讓我驚愕至無聲。

險險地喊出他的名字,“至尊寶?”,太象了!

只是我明知道不是。

至尊寶,他沒有舍我其誰的王者霸氣,沒有歷經五百年仍不肯熄滅的深深恨意!他只有很短的一生,來不及愛,來不及恨,甚至來不及碰到前生的那個人。

一模一樣的面孔------怎麽他和至尊寶那麽相像?

紫霞仙子淚眼迷蒙,“你還記得我?可五百年前你卻要撒手而去,留我一個人浪跡天涯!”

聲音哽咽。

握劍的手去抹柔情的淚!

擦不幹的淚眼,揮不去的記憶。

“紫霞,五百年了,為什麽你還不肯放棄?”

“是呀,五百年了,孫悟空,你為什麽當初不告而別?你可知這五百年我是怎麽過來的,我上窮碧落下黃泉到處找你,我不知自己哪點做錯,為什麽你會離開我。”

“紫霞,對不起!”

“哈哈哈,五百年的相思只換來這三個字,哈哈哈——”紫霞仰天長笑,眼淚卻終於奪眶而出,“孫悟空,天一神將說你變了,哈哈哈,變得會說對不起了。”

紫霞拔劍而出,洞窟瞬間一亮,“你以為一句對不起一切便會結束?”

她的長劍一寸寸遞出,光芒一熾照亮孫悟空胸口的金甲細鱗,“孫悟空,當初你說愛我的時候,是不是真心?”

孫悟空閉上眼,“沒用的,紫霞,當初我不該愛你的。”

話音未落,長劍透胸而過,我失聲驚呼。

紫霞面色慘白,“為什麽你不躲?”

“紫霞,沒人能殺死我,我只是個元神。”

紫霞收劍,果然,孫悟空身上並沒有任何傷痕,他只是一個影子、一個魂魄,一動不動。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紫霞不可思異地看著他。

“紫霞,這五百年來,我一直都是這樣,哪裏也去不了,只是在黑暗中靜靜地懷想當年天宮的每一件事。”孫悟空笑笑。

“紫霞,你第一次見到我時,其實,那時我已經失去記憶了。”

“現在,我的記憶無比清晰,那天,我從蟠桃園中醒來,鴻蒙老祖只告訴我說我叫‘孫悟空’然後便碰到了你。”

“我還記得那天你穿著淺綠的紗裙,在園中追一只蝴蝶,不小心被躺在花叢中睡覺的我絆個跟頭。”

“本來我在做夢,一睜眼便看到你撲到我懷裏,開始我還以為是什麽妖魔鬼怪,心裏還想:好美的妖精。”

孫悟空幽幽地訴說當年的那些綺旎舊夢,紫霞嬌羞含笑,眼中卻有淚不斷湧出,而我感覺沙悟凈的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隱隱有些疼痛了。

我看他一眼,卻見他眼光迷惘,不知思緒飄向了哪裏。

“紫霞,還記得你說過嗎?‘誰能拔出你的紫青寶劍,上天註定誰就能作你的如意郎君。’呵呵,那天你告訴我紫青寶劍的機關,教我怎樣才能拔出寶劍,我還傻傻地問你,原來你願意讓誰拔出誰就可以拔出,根本和什麽命中註定無關。你還罵我呆,用手指戳我的額頭。”

“紫霞,我怎會不懂,你不知當時我有多高興。”

“可是,紫霞,你不知道,有一天夜裏,我聽到一個神秘的聲音呼喚。我跟著這個聲音到了天牢,看到了她,她看到我來,好興奮,她喊我的名字,她掉了好多好多眼淚。”

“然而,當時我並不認識她,卻問她是誰,為什麽會知道我的名字。她不知道當時我是失去了記憶,她說她是我的愛人。我回答她:錯了,我的愛人是你。”

“我完全可以想象當時她該有多麽的傷心!”孫悟空長嘆一聲。

紫霞含淚問道:“她是誰?為什麽你從來沒說過?”

“她就是白骨精,我的師妹,我們相愛一萬三千年,因為‘屠神之宴’她被關在天牢。”

“那天夜裏我對她的無情,更讓她怨氣無處發洩變成了純陰之體,九陰女妖,終於,她沖出了天牢,枯骨刀又一次重現天庭,當時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仙官,還去追殺她。”

“紫霞,那天我拿著如意金箍棒沖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對不起,沒來得及和你道別。”

紫霞搖頭,目光中有萬念俱灰的無奈,“那次走後你就恢覆記憶了,你發現愛錯了,愛的人是她不是我。”

孫悟空長嘆一聲,“我追上她,一棒殺去,她回過頭,看到是我時,我永遠忘不了她眼中的慘痛。”

聽到這裏,我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下來,那個白骨精好可憐,當自己深愛的人揮棒打來時,我想她的心一定碎了,整個世界在她眼中都會碎裂。

“師妹不再逃跑,揮刀向我殺來,招招都是絕技,可惜我們從小便在一起學藝,所有的招式都隨心所欲地拆解,就象每次在方寸山練功切磋一樣,當時我便有奇怪的感覺,那種熟悉的氣味,那種記憶深處的刻痕。”

“我好想與她就那麽戰下去,不會停下來。”

“終於,她使出了那招天魔解體——”

孫悟空突然停住,我們都不再說話,等著他,空氣仿佛也一動不動。

“她拼盡自己所有的功力對我進行了致命一擊,這根本是沒法招架的一招,這一式過後,她的武功將會盡失,但這一招卻可以破去我的先天護身真氣。”

“她想與我同歸於盡。”

“在那一瞬間,她強烈的妖氣讓我恢覆了記憶。原來,我最愛的人是她!”

“當啷”紫青寶劍落地,夢碎!

“紫霞,那一瞬間,我明白了,原來我本是上天宮來營救深陷天牢中的師妹的,可是當我打敗十王大陣時,一個仙官告訴我,只有經歷九生九死的考驗才能救出師妹時,我上當了。”

“九生九死!”孫悟空的目光竟也有瞬間的迷離,可以想見當時戰況的慘烈,“我不知九生九死是天庭設下的圈套,任何人在經歷了那樣的可怖的撕殺之後都不可能保有清醒的記憶,那場大戰其實我是輸了,戰勝不了自己的心魔,失去了記憶,躺在蟠桃園中,我忘了自己是誰,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當那天我終於恢覆了記憶,我和師妹兩個都身受重傷,躺在地上,可是我好高興,我知道我愛她,那麽那麽愛。”

“可是,如來佛祖來了,這個卑鄙的和尚,乘我們傷重,分隔了我們的元神,將我囚禁在這陰暗龍窟地底,五百年,哼,五百年的仇恨,日日累積,我不會放過他!”

孫悟空講完這個久遠的故事,我們陷入萬古的沈默,我的眼淚掛在腮邊,象一顆因傷痛而不斷包裹凝結的珍珠。

紫霞慘然一笑,有悲慟之極的沈靜,“看來我不該來!入世一遭,我用巨痛的愛,點亮我寂寞的心,認識了愛的殘忍!”

“我愛的人對我說,我們相識就是個錯,相愛更是錯上加錯;我想不出這世間還有什麽是值得留戀的。算了,我還是回到雷音寺去作日月明燈裏的那個燈芯吧!”

她轉身欲走,我拉住她的衣襟,卻不知從何開口,眼見得她的錦衣如水般從指間流走。“阿珠,這個給你,有一天你會用得著。”

她給我一個長條形盒子,上寫著:“借助月亮光華,可以穿梭時空。”

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紫霞仙子,只是在偶爾的黃昏,天的西方,一縷煙霞,訴說相思。

夜的憂傷會很快漫上來,把淡淡的惆悵一卷而去!

在這裏,我見證一場情感的絕裂。

彼此轉身,永不相望。

“為什麽你不出去找白姑娘?”沙悟凈問。

孫悟空苦笑,“我只是一個靈魂,出了龍窟七層便會消散,我知道我的肉身尚在人世飄零,當他願意戴上那個金剛圈時,我們才能合體。”

沙悟凈感嘆,“到那時才是一個完整的齊天大聖!”

我心裏隱隱有一個疑團,為什麽孫悟空與至尊寶會那麽相像,難道是同一個人?難道至尊寶就是孫悟空的肉身?那麽給他三顆痔的人是誰?

“哼!金剛圈又是天庭的一個圈套,戴上它我雖不再是凡人,但人世間的情欲卻也不能再沾半點,如果動心,這金剛圈會在頭上越收越緊,苦不堪言。”

“世間事總是這樣,當你明白塵世間至純至真的愛戀之後,你已沒有愛的權力。”沙悟凈亦黯然神傷。

“不,我不明白,”孫悟空又怒火決眥,“為什麽出身不同的人不能相愛,為什麽相愛不能相守,為什麽當初的一見鐘情兩小無猜,需要五百年的痛苦折磨來作為代價,為什麽五百年的痛苦折磨,換來的只是悔恨和欺騙!”

孫悟空張開雙臂,仿佛懷抱整個天地,“為什麽仙妖不能相戀!琉璃盞不是打破了嗎!三界不是混於一界了嗎!哈哈哈,我雖不能和師妹相戀,可是現在世間有多少仙妖、人妖、仙人相戀、成家,他們代我和師妹相親相愛,哈哈哈,如來又管得了那麽多嗎?”

“我雖身在三界之中,但從不說身不由己,無論經歷多少的艱難困苦,我也一定要與我愛的人雙宿雙飛,哪怕金剛圈有裂骨的痛,我也會忍住,沒什麽能擋我,遇鬼殺鬼,遇佛殺佛!”

我為孫悟空無畏的神情深深打動,敢愛敢恨的男人,站得筆直,目空一切。

沙悟凈走上前去,拍拍孫悟空的肩膀,不想卻拍了個空,才想起他只是一個元神,沒有形體,只好自嘲地笑笑,“大聖,其實,我這次從天宮來,只想收集五百年前散落人間的琉璃盞碎片,我想修補好琉璃盞,或許三界還會重分,可能與你的希望大相徑庭,但我畢竟是天宮的人,我有我的使命。”

孫悟空看著我,卻對沙悟凈說:“琉璃盞一碎,散落人間總有千片萬片,人間這麽大,你怎麽找?”

沙悟凈也看著我,卻對孫悟空說:“事在人為。”

“在人世間有一個男人,他叫‘至尊寶’,他無父無母,孤苦飄零,生於山野長於亂世;他只是個普通人,即不能鐵肩擔道義,又不能長空萬裏行,甚至不能把握自己的感情——他不知自己該愛上一個公主還是一個狐貍精;食五谷、居寒貧,他的結局一定會死,托體同山阿!”

我喃喃念著他們聽不懂的獨白,並不想告訴孫悟空這個“人”便是他在人間的肉身,他並不高貴,還有些委瑣,只是蕓蕓眾生中的蟻民,與別人一樣營營役役,毫無二致。

不想讓孫悟空失望——蒼鷹飛得再高,落在地面的總歸是一個醜陋的影子!

他——至尊寶,無非是巨手中的三粒骰子,不知會經歷怎樣的傳奇,才會被命運之手擲出通殺的結局。

他會嗎?身披金甲聖衣,腳踩七色彩雲,真的會有那麽一天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在市井中終老,還是會成為一個萬眾矚目的英雄。

“我們走吧,”我對沙悟凈說。

他點點頭,去到孫悟空面前,說:“我們還要到鳳窟,也許會碰到白姑娘,你有話對她說嗎?”

孫悟空低頭沈思,良久,“你告訴她:我很想念她。”

字字句句,皆含血淚,世事總是如蕓花綻放,我們發覺時已是一地雕零。

誰能回到從前,精心把當初輕易放棄的再重新揀起,小心地拭去上面的塵土,露出光潔美麗等待許久的一個微笑。

我們回頭,一步步走掉。

“我不管別人怎麽看我,也不管後世會有千千萬萬的人對我唾罵```````”

洞壁反射孫悟空的聲音,四面八方全是情感折射的哀呼。

路過天一神將身邊時,他只是淡然地看著我們。那條伏在他腳邊的龍沈沈睡去。

再找到如夢花,我便徹底解毒——又是一生。一枯一榮!

突然想起,禁不住問沙悟凈,“孫悟空怎會喊出我的名字?他見過我嗎?”

沙悟凈一愕,回答,“也許他通天徹地,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了吧!”

牽強!

然而,我沒有回頭去問孫悟空。多年後,當我明白自己的身世,總在想,如果當初回過頭去問一句,是否會有不同的結局?

人生,會不會因一句話而改變?

第二十一章 炎之鳳 第二十一章 炎之鳳 龍窟外的北俱,雪落了一季又一季,踩上去曾經深深的足跡慢慢地依舊被掩蓋。

我摸著腕上的傷痕,扭結的皮膚,如同一個冷笑,亙古不變地嘲諷我的情重。身體不肯掩蓋過往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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