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嫦娥 天涼了,冷風追逐秋葉,一片片飄零,沒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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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我們一樣。

白晶晶和那個男人走在最前,邊境的路總是崎嶇,他們沈默,只聽得馬蹄答答,沈重地敲擊地面,各人有各人的心事。

小五小六也不再爭吵,昏昏欲睡。

我慢慢地落後,要回長安了,幾百裏漫漫風沙路,晶晶,這個男人會不會陪你走完?

他總是回頭看我,一而再,再而三。

是,是我勾引他的,可,也是他把持不住。

——是他不夠愛你!

晶晶,我不知是否做錯,我是為你好!我在心裏默默地為自己開脫,我本該是個沒有是非率性而為的妖精,怎會為了白晶晶如此地牽掛為難,也許,妖精,本不該有人類的感情?

正在胡思亂想,前面傳來廝殺聲,劍氣沖天,我趕緊打馬向前。

看到血,白晶晶已傷,龍吟劍已成斷劍。

她卻依舊擋在那個男人身前,面對一頭豬。

那個男人的衣衫卻無一絲一毫的淩亂。

小五幾步趕來,挺身而上,指著豬罵道,“媽的,長得太象小六了,害得我認錯人了!”

——豬八戒!

曾經的天篷元帥,武功自不可小看,神兵九齒釘耙舞得虎虎生風,三招未過,小五的招魂幡拿捏不住飛上半空。

一招泰山壓頂!

小六奮力上架,救下小五,手中熟銅棍已成弓形,虎口開裂。

“單論長相,原來你比八戒還帥!”小五懶驢打滾,落荒而逃,嘴裏不忘念念有詞,恭維小六。

我只一定神,慌忙中出手。

我自馬上一掠,袖中放出五種毒霧,不知道打到打不到,打了再說。

星星索叮叮作響,分取上中下三路,學藝後第一次和人動手就是這只豬。

沒有把握。

“咦!”豬八戒驚嘆一聲,速退,不忘把釘耙舞作一團,護身。

“你是孫婆婆什麽人?”豬八戒右手叉腰,左手釘耙立於身後。

——從未見過如此威風凜凜一頭豬。

把毒霧收回,立定,還未答話,小六“哇”一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我一陣心驚。

看到天生神力的小六用盡平生力氣接了他一招,竟然五內翻騰,終於忍不住咯血。

“我是她老人家弟子,阿珠!”老老實實回答,這廝太過兇悍。

“不成器的徒子徒孫,怎麽會和山賊一夥,我來為她清理門戶吧!”一道勢不可擋的影子轉瞬即到眼前。

殺氣拂去我額前亂發。

不能退!接不住!

只能一掠而起,避過正面強攻,這一次盡力出手。

“萬毒攻心”

渾身解數,盡使出,期盼能擋他一擋。

漫天全是紫色毒煙,夾雜金色碎屑,詭異,沾之斃命。

他亦不敢大意,耙風帶動我身形飛蕩,沒有落足處。

我沒有經驗。

一瞬間用盡所有。

圖未窮,匕已現。

毒霧漸淡,而我已後繼無力,落不下來。

嬌軀如游絲,如塵世中無依的一團柳絮。

如沒人愛的一個女子,更如付出全部愛的一個女子眼中的點點哀怨,恨恨離愁。

白晶晶、小五、小六,齊上。

“住手!”一聲女子嬌喝。

擲地金玉聲。

冰涼輕脆的聲音似有無窮魔力,雙方罷手,喘息,風吹香汗,寒透身心。

一片秋葉靜靜落下。

綠煙!

是她,那次在黑林的黑衣人也是她,放出煙火,為我們照亮前程。

雖看不見當時的面目,但記得住當時的味道。——女人對香氣總是很敏感。

她看向豬八戒,腦後的美人髻一絲不亂。

可是,珠釵為何輕輕顫抖?

如果說白晶晶是清靜高雅一枝菊,那我便是風中無力搖擺的紅粉芙蓉。

她呢?綠煙呢?

一株水仙,將放未放,珠簾半卷,額眉微簇。

背影清冷。

朝露,夜霜。寒氣漫天。

綠煙到來,周圍一片冷冷光暈,月的暈,徹骨的寒,如無望的思念。

曾經熱切的相思,一次次失望、碎裂,終於凝結成冰,化作侵人肌膚的寒意。

並且鋒利!

如刀鋒般冰冷,對著豬八戒。

——從未見過如此含羞一頭豬。

本是鐵塔般如戰神屹立,須發皆張,威風八面,手中釘耙雖千斤他亦舉重若輕,揮舞起來方圓三尺水潑不進。

然而面對一個纖纖弱女子,竟然轟然委地,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百煉鋼化作繞指柔,張口結舌,“是你——”

只半句話便失語,一定是心有千千結。

——為只為男女間那糾纏不清的癡愛情感!

突然心空,看淡了,不過如此。

“俗世不外癡男怨女,悲歡離合——”空渡說過的,命裏註定,誰也逃不掉!

“你以為可以一走了之?”

“我——”

“你以為你走得脫?”

“你以為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女人總是這樣,一再地追問,一再地拉扯,唏噓,牽絆,放出柔情希望浪子能回頭。騙自己,對方一定是有苦衷的,是不得已,說句愛,便什麽都可以原諒,略過不提,導入正軌,甚或有些微的喜悅——看盡百花,他眼中,還不是我最好!

唉,不愛了就是不愛了,再說愛不過是蒼白。

註定的離散,男人看女人,情人眼裏出西施;不愛了,雖沈魚落雁,在他眼中亦是面目可憎,縱然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怎一個情字了得!

偏偏是——“情”字多橫劃,總生枝節!

“嫦娥——”

她是嫦娥?綠煙是嫦娥?

怪不得!

“嫦娥,待我收拾了這一幹山賊,我與你慢慢解釋。”豬八戒期望用一場打殺解目前被逼窮境。

解釋!誰能解釋得清?

“他們不是山賊!”綠煙斬釘截鐵。

我看向她,無由地親近,我喜歡這樣的女人,肯擔當,明是非,不似我這個無知無識的妖精,只是,只是生命中總會出現一個男人,攪亂她的生活,婉轉娥眉馬前死!

豬八戒指向我們,“太白金星剛剛告訴我的,說他們是山賊,要我截下他們,不使他們加害玄奘法師。“

我們面面相覷,加害玄奘?從何說起?

隱隱覺得是個陰謀。

太白金星?

一個老邁的神仙,玉帝的丞相,身居高位,巴巴的跑到大唐邊境來陷害我們一幹平凡的過路人?

誤會吧?天大的誤會吧?

“我去追上太白老兒問個清楚!”豬八戒作勢要走。

“站住!”綠煙只喊出一聲,竟哽咽。

雙目迸淚——他總是這樣,不肯說出那個字,一再的逃避,不願面對,曾經的感情當沒有過,我有那般可惡嗎?

為你付出千萬,你不肯回報萬一,難道,你真的鐵石心腸?

廣寒宮裏寂寞深閨,每年中秋佳節,人家親人團聚,你有沒有望月,看我一眼?想我一下?

來人世的風雨裏找你,你還要避而不見!

“算了,你走吧!”綠煙頓一頓,“以後,再不要相見了。”

好沈重的一句話,不相見,不相見,不想,不念,不記起,全忘記,拔慧劍,斬情絲,可以不想你,卻,不能不想那時的天氣。

乍暖還寒。

而今識盡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

豬八戒竟然真的走掉,也有猶疑,只一閃念,仍堅定地轉身。

綠煙久久未動,朱唇泛白,尋尋覓覓,到頭來淒淒慘慘戚戚。

情也成空,宛如揮手袖底風;人隨風過,自在花開花又落。

秋風裏一個單薄的身影。

天地蕭殺,她比天地更冷。

我一直記著綠煙當時的樣子,事情過去的許多年之後,當我面對同樣的結局,我,也象她一樣。

——其實,每個人都會變得冰冷,只要你嘗試過什麽叫失望。

斯人已逝,獨留我們一幹人,各有各的傷痕。

白晶晶皮外傷,小六內傷雖重,因根基好,我有百葉草很快便無大礙,但,綠煙——她是情傷,我不會治。

自己的情感尚不知放哪邊,總無法醫治他人的傷痛。

他——至尊寶,踱到綠煙身後,問候,“姑娘,可願與我們一路共行,荒途野外,姑娘一個人行路多有不便?”

體貼,關懷,總是在事後,大局已定,傷口不可避免地開始疼痛;他,走出來,殷勤相訊、呵護、無微不至,從一開始,他便吃定你了。

無由地感動,堅強是作給別人看的,碰到個溫暖的懷抱瞬那間變得軟弱、溫柔、不堪一擊,輕易就把自己交付出去,只記得他的好,記得在某次受傷後他眼中曾露一絲關切神情,由此,便告訴自己,他是愛我的。

自欺欺人的女人。

——傷口都會慢慢平覆,有沒有人關愛都一樣。

綠煙不走,白晶晶上去,“多謝姑娘數次搭救。”再也無言,走吧,天下人各走各路,有緣我們再相逢!

風沙起,這是塞外,沒有路,我們只有一個大概的方向。

轉過山口,我回頭看過去,綠煙身形如一滴玻璃窗上斜斜流淌的雨滴,或是誰也懸不住的一滴淚,不停下落,沒有盡頭。

風起,漫無邊際的黃葉蕭蕭四散,只有她一個淡綠色的影子一動不動,風吹不動的一抹綠色,自己一點點淡去去。

群山遮擋住風塵中的面孔,誰還會記取當初你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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