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塵埃落定 喝了李梅鶴的酒,濁酒。 (1)

關燈
不清。

——似醉非關酒,聞香不是花。

酒是春酒,花成殘花。

從此再不幹凈,女兒身,一片血。

四肢百骸軟軟的,心狂跳,面赤紅。

一朵睡蓮,任風肆虐。

李梅鶴匍匐在我身上大動,醜陋如撥了皮的蛤蟆,氣喘籲籲,骯臟的汗珠自他白須流上我光潔的胸。

推他不開。

刺痛,一波波的刺痛在體內延伸,挺進。

身體一直沈沒,落入深不見底的所在,我無助地抓著床單,捏成團,一團心事,有誰知?有誰憐?!

渾身冰冷,我沒有溫度。

心更冷!

睜著眼,空中飛舞他細小而蒼老的皮屑,一片片都會落到我身上,他喉嚨裏發出得意洋洋的快感呻吟,如一只獸。

不是辛苦修煉的仙嗎,哪來獸性?!

禽獸!

室內居然有茶水淡淡的香氣,月光照上床頭的茶壺,是明前的龍井,一縷清香幽幽地飄蕩。

我努力地伸出手,伸進月光裏,抓起茶壺,狠狠丟到地上。

“啪”茶壺碎了,月光碎了。

有什麽也一起碎了。

我閉上眼,心底深處有惡意的快感泛上來,終於有東西陪我一起受傷害。

小樓一夜驚風雨。

清晨的陽光照進客棧的窗,窗外是也是客棧的陽光。

雲來客棧,李梅鶴走了。留下我獨自面對這淩亂的床鋪,淩亂的心情。

收拾不起,一地的碎瓷片,收拾不起,往事前塵,最美的花只開一瞬,便雕零,或許,還未曾開過。

剛剛入世,便淪落,跌倒塵埃。

洗不去的灰漬。流多少淚,也洗不去了,一個傷痕,觸目驚心。

劇痛,身心俱痛,銀牙咬碎,嘴裏有隱隱血腥,忍了又忍。

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

亂世收拾不起。還得茍活,收拾自己。

憔悴難對滿面羞。

塵世的疾風苦雨,避無可避,防不勝防,蒼天也會變臉,我只是小而又小一只妖狐,躲在角落裏舔自己的傷。

收拾整潔,身上、心頭,覆歸原來的形狀,可惜仔細看上去,都有了細細的裂紋,裝作若無其事地款款地下樓。

承受酒客的各色目光,編織成網。

我走不脫。

“小姐,一共四兩銀子。”店小二笑容可掬。

我哪有銀兩,殺千刀的糟老頭,將我丟在這裏身無分文,糟踏過,便棄如蔽履。

齷齪的男人,留下無助的女人收拾殘局。

“什麽!沒錢你住什麽店?知不知道一間上房一晚要多少銀子!”掌櫃怒火沖天,環眼圓睜。

我倒退數步,我怕,我不知道銀子是什麽,我只知道長安邊境無數的山洞裏處處可棲身,為何這人世間卻不肯給我一個不流淚的天空。

“哭,哭有什麽用,”掌櫃暴喝,“沒有銀子,賣你到青樓!”

看客們訕笑,叫好,“那感情好,大爺我第一個去嘗嘗鮮,哈哈哈!”

“哪裏輪到你,我先包她一個月再說。”

“你還想獨占花魁,撒泡尿照照自己。”

每個人都在笑,諸多嘴臉,幸災樂禍。

這便是人世!

只有我,不谙世事,卻染風塵。

“當”一錠銀子斜斜飛到櫃臺上的銅盤裏,“夠她的房錢了嗎?”一個沒有起伏的聲音。

那是我第一次見白晶晶,陽光絲絲縷縷照射,一襲白衣,四周是蒼茫無奈的塵世,只她的背影,孤標而遺世,好溫暖,好幹凈。

女扮男裝的她,手中折扇款款輕搖,桃花扇。

在困境中搭救女人的總是女人。

男人?呸,只會讓女人傷心。

坐在她面前對她笑,梨花猶帶雨。卻見她親切的面孔,一臉正氣,雖不施粉黛,卻也盡得自然之姿,她只略略瞟我一眼,便低頭,並不說話。

我卻不忿。

“你是個女人。”對她悄悄耳語。

“你怎知``````”她果然一驚,左手不經意地去摸自己的耳洞,呵,欲蓋彌彰。

“因為你不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軟軟地笑,這般美貌,哪有男人看我的眼神會不放光?除非是女人。

出得門來,街市好多人,行色匆匆,無所事事。

“不要跟著我。”

“我無家可歸,無處可去。”我想打動她。

“可我有要事在身。”她一本正經。

我站定,嘟著嘴,“你又何必救我,我依然無處可去,不如讓店主賣我到青樓,起碼三餐無憂!”

她轉身,低頭沈思,良久,“罷了,送你到一個地方暫住,只怕你守不住清靜。”

“好。”我笑,卻見她早已轉身而行,我慌忙跟上。

穿明濟橋,過國子監,經大雁塔,化生寺傳來晨鐘聲。

喚醒沈迷於六道中眾生的警鐘。可惜眾生皆醉。

“南無阿彌陀佛。”方丈空渡禪師如一截枯木。

白晶晶將我留給他。

“晶晶``````”我欲言又止。

雖是初識,可我喜歡她。

“等你自己能照顧自己,我會回來接你。”她望著我。

她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呢?喜歡一個小小的狐妖,自己不能照顧自己的狐妖。

“這裏是什麽地方?”我問她。

“塵世太亂,這裏算是一方凈土,你在這裏但願能多讀一些佛經,明心見性,或許,於你的修煉有益。”

“可是我不想修煉,晶晶,我看那十丈軟紅,實在是誘人,這裏和我修煉時的深山也沒什麽區別,我喜歡人世的陽光,能不能在外面逛逛?”

“不可以,阿珠,我既然救了你,就得為你負責,以你的閱歷、經驗,現在入世,怕只會是一場悲劇收尾。”

“可是,這裏太清靜了!”我皺著眉抱怨。

“我先走了,方丈,請為我照顧阿珠,”白晶晶這才轉臉對著我,“阿珠,不知你要經歷多少事,才會明白,心清氣靜該有多麽幸福。”

說完,她轉身而行,背影,依舊是一襲白衣。

佛門廣大。在我眼中卻不過是幾進小小的廳院。

所有的活物不過是一念堂前植的幾棵高大的古柏,綠蔭重重懷抱,更添肅穆。

每日裏早、午、暮課,我跟著眾僧頌經,只為眾生得解脫,往升極樂。——慈悲心!

哼!天天就是早晚一柱香,晨昏三叩首。還有我永遠讀不懂的佛經,吃不飽的素食,“佛性當中半饑半飽中來。”相鄰的僧人勸我。

“那佛前的供品怎麽那麽多?他怎麽不半饑半飽?”我反問?

小和尚吃驚地望著我,連呼罪過。

輪到我撞鐘,大師兄批評:“阿珠,你心中顧慮太多,你聽這鐘聲,雜音躁亂,怎麽能讓聞者警醒?你讓開,我來撞。”

“咣——”聲音果然中正洪遠,悠然無塵。

“聽到了嗎?撞鐘要心氣平和,先醒己,才能醒人。”

我接過鐘錘,心中恨恨,皺著鼻子,嘟囔著,“我聽到蚊子放屁了。”

大師兄眼一瞪,“阿珠,你說什麽!”

我不理他,一腔怨氣,對著巨鐘發洩,鐘聲亂響,遠處的僧人不禁齊往鐘樓望來。

“你、你、你,阿珠,住手!”大師兄怒喝。

我轉身拂袖而去。

“覺新!”鐘樓下空渡蒼老的聲音平平淡淡,大師兄雙手合十垂目,“弟子在。”

“撞鐘便是撞鐘,哪有那麽多名目!看來你還是沒悟,去打幾桶水來洗洗這世道!”空渡閉目道。

大師兄垂首,“弟子愚鈍,請師傅指教。”

“洗不清這塵世,難道還洗不凈自己嗎?”

“弟子知道了!”大師兄歡天喜地去了。

第三章 沒有結果的修煉 第三章 沒有結果的修煉 夜暮降臨,月滿西樓光如練。

我睡不著,我心還在十丈軟紅,貪戀長安城裏的繁華,市井叫賣聲、爭吵聲、哭泣聲。

太過清靜。

我已成精,通七竅,六根已不清、不靜。還在三界之內,五行之中。

輾轉反側,披衣起身,夜涼如水,暮課早已結束,為何西禪房卻依然一燈如豆?難道亦有人與我一樣有一個無眠的夜,有一顆悸動的心?

窗前卻只是一個苦讀經書的剪影,不過是個和尚,哦,不止,是他,真的是他,不會錯——玄奘。

我破門而入。

“為什麽選中我?為何要我吞下七情六欲丸?”指著他質問。

玄奘莫名其妙,他早已忘掉我。

“我本來是無憂無慮的狐,不想作妖。”我打落他手中佛經。

他木立。

“你可知人世的痛苦?”我聲音哽咽。

自己突然害怕,即已作妖,還想作回獸嗎?

他終於醒悟,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因緣聚會,天意使然。”

天意?!

天意使我心中有魔?

去問空渡。

身前身後事,誰又能說得清?

“施主是公主的小友?”先問話得反是空渡。

“公主?”

“大唐十九公主,青綾,化名白晶晶,她要找出三屆大亂的根源,還父王李世民一個清平的世界。”

原來如此。

“那我呢?為什麽我會成妖?”

“施主亦是有緣人!”

“那緣起何處?”這些天讀經,也學會了打機鋒,我要聽最初的原因。

“話說五百年前那孫悟空本是天生的仙,白骨精卻是純陰女妖、九陰之體,同在鴻蒙老祖門下拜師學藝,情愫暗生,只可惜仙妖不能相戀,為天地所不容,玉帝組十王大陣捉拿他倆反被他們破了大陣,擊碎了王母分隔三界的琉璃盞,亂世由此而生,可憐白晶晶要以一己之力回覆這亂世的本來面目,其情可憫,其志可嘉,其事卻也難成,唉!”

那怎麽辦?

“玄奘法師,天生慧根,願一肩擔道義,企盼收覆悟空一道去往西天求經,用大乘佛法來化解愛恨情仇,還天地澄明。”

“唔”我無言。

“三界事,是三界人人事,要想神魔歸位,實在該是每個人都該做出貢獻的。”

“施主也是應運而生,當為亂世英豪,解眾生苦處。”

老僧遠去,皂衣芒鞋。

晶晶與玄奘,皆為眾生得安寧,殊途又同歸。

而我?算什麽?亂世英豪?不是在說我吧,認錯人了吧!

我只是妖精,我的職業是修煉,不是救民出水火!

七月七日。

化生寺香客雲集,都是來許願或者還願。

總有太多願望,有所求,便有牽掛,有不平,有歡樂與憂愁。

剪不斷,理還亂,在每一個特定的日子,求佛祖明示。

殷勤下拜,慈眉善目的菩薩,求一段善果,因我沒有前因。

保佑我修成正果,保佑白晶晶平安歸來。

“妾身如螻蟻,願化塵與土,我佛慈悲心,送奴輪回中。”綠煙幽幽地跪在蒲團。

第一次見她我以為她是個官家小姐,眉眼之中盡是冰霜,寒意浸骨,舉手投足間盡顯高貴氣質。

國色天香,綠衫周圍隱隱環繞仙氣,她,也美,但不媚。

冷艷,不顰不笑,眉心隱隱一彎殘月。

我註視著她,冥冥中靜靜感應,白晶晶眉心一輪紅日,而我``````

而我,披散的碎發下星星閃爍。

我們是否都是被上天挑選的角色?我們因何而生?

綠煙經過我身邊時,我感應得出,她是個仙子,身上有異香。

迎著陽光看過她的背影,霞光萬道。

只是為什麽她會許下一個不堪的願望呢?

為什麽會求速死?

人生多疾苦,也有喜樂,我未經世事,尚不懂人間情愛,亦不知世間愛欲情仇聚了還散,俗世男女卻去求不解風情的菩薩,菩薩能言,怕也只會說:萬境歸空吧。

綠煙,長袖當空,善雲裳羽衣舞,彈得一曲好琴,歌聲能引九天鳳凰率百鳥起舞。

神仙下凡,色藝雙絕,只可惜不過是風塵中的舞蝶。

——飛不起。

漸漸地看她走遠。

綠衫如夢,背影淒清,仿佛看到她冷冷的表情下面一顆怕碰的心。

“有命無運,如之奈何!”空渡禪師是個總愛嘆息的和尚。

嘆息能改變什麽嗎?

誰又能控制自己的命運?

我突然感覺好累,這個世界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簡單,理不出頭緒。

再不想聽空渡的講經說法,佛在我心裏變得十分脆弱,他只會嘆息。

我修煉,卻看不到結果。

但我在成長,在佛光普照下成長,在傷痛經歷中成長。

丟下空渡,我一個人慢慢走去,化生寺外面的世界,塵緣未了。

“俗世不外癡男怨女,悲歡離合,女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回頭?

回頭再去作狐?

算了吧!

“阿珠!”是白晶晶,寺門一開,閃入一個熟悉的身影。

“晶晶?”她回來了,還是一襲白衣。

“方丈,一定要收覆孫悟空或者消滅他才能使結界打開嗎?”白晶晶急匆匆地問。

“孫悟空只是一個開始,還有千難萬險,九生九死,長路漫漫,非一人之力可為!”空渡總是不緊不慢。

白晶晶笑笑:“我所作的,本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我該去問誰才能找到孫悟空?”

“孫悟空和白骨精的真身現在全被佛祖囚禁,孫悟空被囚於北俱蘆洲的龍窟白骨精被囚相聚不遠的鳳窟,咫尺之間,卻不能相逢,只是在人世間他們的肉身會經歷同樣的愛恨情仇,你們還是去找那個能給他三顆痣的人吧,也許那個人知道的更多。”

“他們的肉身在哪裏?”

“五指山,斧頭幫。”

“好,我去!”白晶晶作勢要走。

“我``````”我拉住她,“我和你一起,去搭救三界眾生!”

“你?”白晶晶皺眉。

我能作什麽?一個累贅而已,我苦笑,放脫她的手,我還需要別人搭救,居然會想到要搭救別人,也太不自量力。

況且,一個妖,本不該流落人世,卻偏偏還要去做救民出水火的亂世英豪,嚇,笑話。

“公主帶阿珠去吧,”空渡拈花微笑,“心中存善念即有佛性。

兩騎快馬,一道征煙,江洲鎮一閃而過。

還有很長的路。

五指山,聽說是佛祖巨手所化,是當年鎮壓孫悟空的地方。

現在孫悟空的轉世肉身所在。

“晶晶,我們一定要這麽急麽?”我早已香汗淋漓。

白晶晶無言,只摧馬加鞭。

天還是黑了,離洪洲打尖還要兩個時辰。

靜夜,蟲鳴。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世途險惡,都是這樣走過來。

黑林的名字就叫黑林,因為這片林子太黑了。

傳說中有惡鬼棲身於此。

不是傳說,我看到了。

獨眼,巨人,碩大的頭顱。

白晶晶拔劍護在我身前。

我手扣暗器,空渡教我的一點防身法術。

果然是惡鬼,也是餓鬼,它想拿我們充饑,我們在退,覷空反擊。

黑夜給了它防衛的鬥篷,它與夜融為一體,嘴裏有欲嘔腥氣。

我的暗器已放空三次。

再退,一退再退,我們找不到前進的辦法。沒有亮光,我們占盡下風。

微微一聲輕響,可貴的光亮,如月之皎潔。

多了一個黑衣人,看不清面目,一層面紗。放出煙火,照亮前程。白晶晶的劍,我的星星索。一起出手,中的。

鬼怪慘呼,消彌於無形。

“多謝相助!”白晶晶拱手,“請問尊姓大名,可否見告?”

“天涯淪落,何必相識!”是女聲,她走掉,空餘一縷幽香。

背影,有點熟悉?

洪洲客棧,人聲。

好累,奔波一天。

“為什麽我們要這麽急?晶晶。”我在泡澡。

“因為我以前錯過最好的時機。”白晶晶褪去男裝曲線玲瓏,“地府的閻羅王曾調動所有鬼卒組陣困住過一個妖魔,我往金山寺取《波羅密心經》鎮他,不想金山寺的心經被黑熊精奪走了,等我搶回來那個食人的妖魔卻已破陣而去。唉```````”

“我不想再錯過!”白晶晶踱到窗前。

我們不知道,我們還要錯過多少時機,錯過多少人,多少事,才能安安靜靜地睡一晚,不做夢。

雞鳴,朝雨,輕衫濕。

客舍青青柳色新。

馬蹄翻飛。

遠望五指山,刺破青天鍔未殘。

一隊大雁飛向遠方。

山分五指,路過的人都在掌握之中。

白晶晶劍眉星目端坐馬上,朝霞在她眼波中流轉,爍爍生輝。

“晶晶,你很象化生寺裏供奉的觀音菩薩。”我由衷地讚嘆。

白晶晶笑笑,“我哪裏是救苦救難的菩薩,我只是個怒目金剛而已。”

“總是打打殺殺,哪裏還有女人的樣子!”她嘆氣。

我有,我是狐貍精,我最有女人樣,可是,女人的樣子一定是柔弱麽?

象花瓣一樣?

花瓣不柔弱,可以殺人!

“桃花過處,寸草不生;金錢落地,人頭不保”。

斧頭幫一片狼籍,空無一人。

一地落花,象血一樣。

“是春三十娘,我們又來晚了!”

“總有人比我們先到,奇怪?”白晶晶喃喃自語。

“我們去找春三十娘吧?”我問。

“前路兇險,阿珠,春三十娘殺人不眨眼,手下有無數妖兵,不是你我二人可以打敗的,我去找幫手,此去南瞻部洲不遠,過傲來國北面便是女兒村,那裏有個孫婆婆是我師父,你在那裏等我,記著一定要求我師父教你毒法,她老人家的施毒術與解毒術皆是天下一絕,我們一定要用得到的。”

白晶晶又要走!

今宵離別後,何日再相逢?

看著她揚鞭策馬而去,一騎絕塵,蒼天以一個凝重而低沈的姿態壓下來,壓到她的背上,她背負漫天的層雲一步步遠去,留給我,留給這個世界一個絕美的手勢。

嘆口氣,我也撥轉馬頭,東行,相反的方向,人生之路總是如此,兩個人無意的邂逅,便急匆匆地分手,留給對方的終是背影。

山路崎嶇,道路兩邊是一些低矮的灌木,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奮力地開在中間,這裏已是大唐國的邊境,北方的盡頭是終年冰雪的北俱蘆洲,西邊遠方白雲邊卻是神仙之地西牛賀洲,而我去的地方,海的另一邊就是傲來國,坐落在南瞻部洲。

好大的世界,個人的生命不過如同一顆沙粒,被海水沖刷,山風吹拂,一次次地背井離鄉,終於不再晶瑩,沒有了棱角。

——如同修煉,刀斫斧鑿,一個絕世的妖精,慢慢心死、情淡,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第四章 女兒村的日子 第四章 女兒村的日子 望見了渡口,這裏也是東勝神洲的盡頭,對面便是蒼茫無盡的大海,分隔兩塊陸地,終世不能相逢。

渡口旁停了橫七豎八的海船,扯起雲帆,靜靜地等待行人的分別。

我打開行包,裏面有白晶晶留下的銀兩,“船家,可有到傲來國的船麽?”

“姑娘,這艘便去,姑娘是一個人嗎?”

哦,呵呵,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一個妖。

入了艙房,窗棱上停了一只紅嘴的海鷗,它好奇地望著我,一時心血來潮,我迅疾地撲過去,象當年撲食獵物,可惜心早已為形役,不再是那只山間如履平地的狐,人形有諸多牽絆,堪堪被它避過,飛在窗口,輕聲鳴叫,嘲笑我的笨拙。

想想自己剛幻化人形時,連路也不會走,一步步搖搖擺擺,直欲手足並用,去爬山越嶺。

現在,還不是被船家當成一個人,嘿嘿,習慣了就好。

這世間許多事都是這樣,習慣了就好。

海上已非一日,終日浪濤拍舷,睡夢中亦是一聲聲,一句句,它在說著什麽?

君聽濁浪金礁外,淘盡英雄是此聲。

傲來國風景秀麗。

水簾洞也在這裏,孫悟空降生的地方。

拾階而上,夾道都是開得正艷的花。

山路上有個騎驢的女人,好美!美麗不可方物。

一笑萬古春,一啼萬古愁。

突然覺得自己哪裏有一點點不對,她好美,美得讓看得人很失落。

“有些事就是佛祖也不會明白,當你深愛的人,卻愛上了別人,你該怎麽辦?”她看向水簾洞的方向,喃喃自語。

她對我笑一下,一點點憂傷,一點點俏皮,一點點無助,一點點堅強,一點點冷艷,一點點親近``````

與她擦肩而過,天色亦仿佛暗一下。

震驚!

這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

她手腕上一串金鈴。

腰間一柄寶劍。

背影似天邊變幻不定的一縷霞煙。

美麗是一把鋒利的劍,傷人傷己。

如果可以,我寧願永遠不會讓它出鞘。

傲來國也是一個很小的國家,三面環海,背倚高山,山腰有一片小小的村落,世外的桃源——女兒村。

女兒村開滿白色桅子花。

蝴蝶翩翩起舞。

溪水清澈,宛若仙境。

孫婆婆住在最後的一間小木屋中。一床,一幾,一張慈愛面孔。

簡單,這就是天下第一毒手,孫婆婆?

她不願教我!

“毒術太過陰惡,姑娘還是不要學了,讓毒術還是斷送在我手裏吧!”

只和她上山采藥,“婆婆,既然天下都沒有毒術了,我還學解毒作什麽?”

婆婆也無言。

“其實,人心比毒術還毒吧!”我游說她,“人心毒吃什麽解藥呢?”

“哪裏中毒就挖去哪裏!”婆婆斬釘截鐵。

“沒有心,那人不是死了?”

“心毒的人,死了總比活著好!”婆婆漸漸遠去,她心動了。

“毒術,不再於有多陰險霸道,而在於用毒的人!”這是婆婆教我毒術時的第一句話。

為了晶晶,我一定好好學。

不知白晶晶現在怎樣了?

寒來暑往,牽掛的人音信全無。

喜歡聽婆婆講白晶晶小時候的故事。

我眼前總幻化出一個單薄的小女孩兒,梳兩個髻,在清晨的薄霧裏練劍,兩腮有永遠的紅暈。

婆婆看我采了五顏六色的花,“晶晶不喜歡花花草草,毒藥解藥也分不清,毒術也不學,只喜歡舞槍弄棒,弄得身上一片片青紫,不知道喊疼。”

“白晶晶性格太過要強,象個男孩子,傲來國公主比武招親,她也換了男裝去參加,贏了跑回來笑得直打跌,唉,總還是個孩子!”婆婆目光深遠,看回前塵。

“九頭精怪在海邊興風作浪,白晶晶跑去為人家強出頭,受傷回來幾個月不說話天天練劍,我們看著都心疼,直至報了仇才撲到我懷裏放聲大哭。”

當時只道是尋常!

小五小六是我的好友,他們不是婆婆的徒弟,婆婆不收男弟子。

小五瘦高,小六矮胖,他們是兩個話簍子,互相拌嘴取樂,我不開心的時候,總是他們來安慰我,逗我開心。

他們也想白晶晶,想白晶晶再帶他們出去闖禍。

我也想她,好想好想。

小五小六說,白晶晶在宮裏不得父王寵愛,才跑出來學藝,總要做一件大事讓父皇明白,她是他最值得嬌傲的女兒。

公主的身份也有凡人的無奈,渴望被重視,被關愛,一個嘉許的笑容,親切的眼神,內心便是極大的滿足。

閑來無事的時候,我總是喜歡去傲來國的溪水邊去找那個遺世獨立的佳人,她說她的名字叫“紫霞”,哦,好美的名字,只合偶爾才出現天邊的一抹微笑。或者一滴眼淚。

有形態的微笑,有顏色的眼淚。

我終於看到這世上還有比我漂亮的女性,她的美,纖塵不染,玉潔冰清。

她只是在溪邊的巖石上淡淡地站著,每次,看到她於蒼翠的青巖綠水之上紫色的身影,我總是忍不住的一次次心悸,我想,天崩地裂的時候,那片紫霞依然會用這永恒的姿態來迎接——淒艷而倔強。

“阿珠,你看這水裏的魚。”她伸手指給我看,手腕上金鈴一陣輕響。

我揀起山石,輕輕拋進水裏,受驚的魚四處逃竄,“咯咯,哪裏有魚?”

她望定我微微蹙眉,假含怨意,“你呀你,嚇到魚以後就不回來了。”

“你總是每天在這裏不是看鳥,就是看魚,多無聊!”

“哼,你個狐貍精懂什麽!魚解語,鳥依人,怎麽會無聊?倒是你,每天瘋來瘋去,沒一刻安靜。”

我坐在山石上,雙腳懸空,搖搖擺擺,“這個給你,我剛采的山果。”

她揀了一個,小心地撕去皮,放到嘴裏,慢慢地咀嚼。

“這是什麽果子,奇怪的味道?”

“不知道,反正沒有毒的,再說也毒不死我。”

“阿珠,這果子怪怪的,第一口咬下去澀澀的,慢慢地有些酸,一點甜,久了又轉為苦,回味呢,仿佛還絲絲的涼。”

“這果子很少的,只長在斷崖邊,要不是我輕功好是采不到的,而且成熟期好短的,只幾天就會掉落,再也找不到了。”

“哦,再給我一顆嘗嘗。”

“不能再吃了,吃過一顆,第二顆便一點味道也沒了,要過十二時辰後才能吃的。”

“胡說,是你不舍得給,哼,拿來。”

她又搶過一顆,挑釁地扔進嘴裏,一咬,表情瞬間崩潰,“呸、呸、呸,怎麽和嚼蠟一樣,好難吃。”

“哈,告訴你了又不信。”

她忙忙地跑去溪邊漱口,突地頓住,長久地呆立。

“紫霞姐姐,怎麽了?”

“我知道這是什麽果了,”她面上掩不住的失落神情,“情果,這是情果。”

——象一段情,澀澀地開始,酸酸地想念,享受著他摟在懷裏的甜蜜,卻經歷無數的轉折,只落了苦苦的結局,回憶裏的灼熱化作內心永遠的冰涼。

我沒有經歷過愛情,我不懂,但是,紫霞,她知曉。

經歷過情海翻波,只一次便足夠,嘴裏五味雜陳,心中一片荒蕪。

那些時日,和她淡淡地聊天,她終不肯透露自己的過去,偶爾提起,只輕言帶過,望向水簾洞的方向,一聲嘆息。

忽一日,她提起,“阿珠,過幾天我要離開這裏了,我想去找一個人。”

“啊,找誰呀?去哪裏?”

“我要去找一個很重要的人,我不知他在哪裏,這麽久,我想他不會再回這裏來了,我還是去外面找他吧。”

“可是——”我舍不得她走。

“阿珠,陪我再去買個青驢吧,或許我們以後會再相見,如果見不到,你望向天邊,那裏偶爾會出現彩霞,你會想起我的。”

她走了,沒有告別,過幾日我去尋她,卻只見山泉依舊,身影全無,只有我呼喊她名字的回聲自山間傳來,四處碰撞。

女兒村的日子平淡而安靜,孫婆婆的毒書我早已熟讀並倒背如流,小五小六都有被我惡作劇地毒倒的經歷。

這天小六急急地跑來拍我的門,“阿珠,阿珠,快來看,小五怎麽了!”

“什麽事嘛,大清早的。”

剛一開門,小六便拉了我的手往小五家跑。

“婆婆也找不到,只有你能幫忙了,小五中毒了。”

“啊——”

推開門,只見到小五皮膚青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試下鼻息,還好,呼吸粗重。急用鳳釵刺人中,又是紅的血。奇怪?

瞳孔正常,脈搏正常。

拔他一縷發絲,仔細地看,又放到燈火上灼熱,原來如此。

“小六,快去河邊取水。”

小六慌忙跑去,我跟在身後,他跑到河邊,剛剛彎下腰,便被我一腳踢進河裏。

“騙我,哼,用核桃汁擦身,給我裝神弄鬼!”

我守在岸上,不給他上來,“在裏面多泡會!”

“阿珠姐姐,對不起了,讓我上來嘛,水裏好冷,是婆婆吩咐我們要試你的功力的嘛。”小六抖抖地哀求。

我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小六,你在水裏要待上兩個時辰,其實婆婆下了無色無味的毒藥在你身上了,我要你在水裏是救你。”

“啊——”小六再不敢亂說亂動,可憐兮兮地望著我,“那怎麽辦呀,阿珠你要救我,婆婆上山采藥去了,不知多久才能回來。”

“哼,算我好心吧,以後不許再騙我,”我偷笑,“水裏有水蛭嘛,你要捉了放到身上吸出毒血才行。”

“哦,好吧。”

看到小六上當,我飄然回到小五房裏,盛了一碗清水,“小五呀,我說的話也不知你能不能聽到,沒有辦法了,你中毒太深,只有以毒攻毒,我這裏有一碗蟾蜍尿,你喝點試試。”

扶他坐起,把碗放到他嘴邊,只見他牙關緊閉,表情痛苦。

我忍了笑,輕輕嘆口氣,“唉——可憐都喝不下了,要不算了,別喝了?”剛一看到他臉上有如釋重負的表情,“不行,人命關天,我一定要試試。”

哈,他眉心的川字紋又皺起來了,我左手捏著他的鼻子,右手的碗在他臉上晃來晃去。

他呼吸不得,又不敢張嘴,一時間,面孔紫漲,緊閉的雙目快要暴出,哼,我就不放過他,讓他們騙我,“喝一點就好了,只喝一點。”

“啊——”小五終於忍不住,從床上彈起,竄出屋外,“小六,怎麽不來救我,阿珠要給我喝蛤蟆尿!”

“咯、咯、咯``````”我笑倒。

且聽得小五驚訝的聲音,“小六,你在水裏做什麽,啊,身上那麽多蟲子!``````

第五章 牛魔王的故事 第五章 牛魔王的故事 接到飛鴿傳書,白晶晶要我去牛魔王的魔王寨會合。

牛魔王——孫悟空的結拜大哥,妖界的首腦。

小五小六也要去,婆婆答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