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關燈
站在漆黑的山谷中, 唐松草一身灰衣在起伏的山巒間顯得異常渺小。他手中握劍仰頭看向那隱藏在林間的山路,似是沈寂在暗處的野獸的巨口。月色無法穿透那密不透風的林葉,微光暗淡乃至幾不可見。

身後是光與期盼, 前方是黝黑的森林入口。

唐松草擡起腳步,很快隱沒在黑暗中。而一陣風吹過攜來許多落葉, 將他踏出的腳印一一覆蓋。

無人知有人曾前往十萬大山, 為了這亂世慷慨赴死。

唐松草手中拿著光珠, 在林間尋找出路,他要盡快找到那作亂的界靈並除掉它。奇異的是,這山間並沒有他想象的那般妖魔叢生,甚至詭異的分外寧靜。

如果不去註意那無一絲光明的奇妙地界,還有藏在林間深處的一雙雙閃耀綠光的眼睛。

十萬大山, 山山交替其中潛伏著眾多吃人的怪物,像是走不盡的克裏特迷宮。

唐松草在內尋覓了許久, 山中不知歲月,他只知自己走過了一座又一座山, 手上斬斷了上百只妖精的性命。

前方兩條岔路,他躊躇著最終選擇了一條。沒走兩步忽然就有了光,似是光明經歷艱難險阻終於穿透了黑暗, 唐松草聽見了喧囂吵鬧聲。他心中暗沈準備握劍上前, 此時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了他。

唐松草猛然一驚,立馬想要揮劍時,月光打在那人臉上,照出她無措而驚懼的面孔。

是夜合。

他驀地放下心來又立馬高懸,對夜合嚴肅道, “你怎麽在這?”他聲音又氣又急,很是不符合自己平日裏修身養性的模樣。

就連得知自己要去殉劍, 他也是淡然的,而不似現在。

見他要氣得跳腳了,夜合本受驚呆滯的神色也冷靜下來,她又恢覆了以往的靈動,咧開嘴很是開心道,“你管我。”

見她冥頑不靈,唐松草簡直氣得奇穴直跳。他正準備好好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一番時,夜合再次拉住他的手,她另只手豎起手指立在自己嘴邊,輕‘噓’了聲。

她轉頭很是警惕的看了眼身後傳來吵鬧的方向,動作輕柔地拉著唐松草蹲下。兩人就這麽藏在那厚實的灌木叢間,從外面誰也無法發現這裏居然還躲著兩個大活人。

夜合這番行為很是古怪,但她警惕的神色也讓唐松草有了些許欣慰:知道怕就好。

可他仍是不敢置信,夜合一農家女跑來這深山中做什麽,如若她今晚沒有遇見自己,那她該如何?

見唐松草順從,夜合放下心來,她再次放松的露出自己的小虎牙,語氣輕松道,“前面有不和的山精在打架,我們就待在此處,待它們走了再出去。”

仍是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唐松草咬牙,數次深呼吸吐氣後才能維持著風度問道,“你怎麽在這?”他已經確認過了,眼前的是活人並不是披著人皮或幻化出來的精怪。

夜合的笑倏忽僵住,她垂下眼眸神色低落下來,久久不肯言語。

唐松草現下急著找到界靈將它誅殺,現在跑出個冒失的夜合。身後是等待他救命的師門,身旁是柔弱的夜合,他要是對她置之不顧,無論自己能否封印界靈,夜合都逃不開一個死字。

想到此他忍不住扶額,更加心煩意亂了。他板著臉語氣越發嚴厲,質問道,“深夜來這妖魔鬼怪叢生的地界,你若是不要命了當日便該告訴我,我就不會做多管閑事之人,只等你死在那傒囊口中!”

他口氣生硬,夜合本見到故人的喜悅全被打翻。她張口欲解釋,可想到傷心處忽然就這麽落下淚來。

她本靈動的神色頓消,目光呆滯神情迷茫,通透的眼淚無聲的順著她臉頰流下,滴落進泥土。

這傷心無人看顧無人知曉,仿佛如同它的主人,身如落葉無處可歸命運不知前途。

唐松草的心猛然被觸動了,他幾乎是手忙腳亂的從兜裏那出那絲帕遞給夜合,可她沒接。他見她的眼淚仍不停歇,躊躇片刻後自己親自動手替她擦拭眼淚。

在這慌亂的時刻他竟是想起:原來師兄說的是對的,女子落淚之時最惹人憐惜。

夜合不似他初見時那般嚎啕大哭,眼淚很輕也無聲,唐松草卻覺得好似擂鼓重重錘在自己心上。

痛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驀地註意到夜合此時身上衣衫襤褸,臉與身上裸露的地方全是被古樹枝丫劃出的血痕,他的頭發雜亂,上面還滑稽的停留著幾片枯葉。

唐松草更加慌亂,夜合的眼淚似是流不盡。正當他道歉解釋時,夜合紮進了他的胸膛,雙手環腰抱著他。

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唐松草想推開她說男女授受不親,想指責她行為不端,可或許是此時過於柔和的夜光也可能是那無聲的眼淚,改變了他的想法。

‘就此刻,反正不久我就要死了。’無人會知曉。

於是他本阻攔的手,慢慢垂下了。

他柔聲安撫道歉,“是我不對,方才不該那般對你說話。”

夜合並未停下哭泣,她傷心到了極點,肩膀一抽一抽看著好不可憐。唐松草料想她應是被山中的精怪嚇住了,便再次做小伏低道,“別怕,我在這裏定是會保護你的。”

夜合才抽噎著慢慢擡頭,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紅著眼睛看他,顫巍道,“都死了。”一瞬間她的淚再次決堤,搖頭重覆道,“爹爹,母親,祖母,鎮子上的人都死了。”

唐松草霎時明白了她話中含義,這兩日封印破滅,夜合家在山腳的小鎮,定是會受到波及的。他心中一痛,沈重道,“對不起。”

二人均是知道他為何道歉。他本是斬妖除魔濟世救人的道士,當初信誓旦旦許下的諾言,不過幾日便破滅。

言而無信,他辜負了當日身家性命之托,也辜負了鎮子上等待他們救援的萬千性命。

夜合小聲道,“不怪你,事情太過突然。”她松開抱著唐松草的手,不好意思的擦臉上的眼淚,望天嘟囔道,“我心知危機來時,決不可將性命托付給他人無望的等待天神解救,只是我身為凡人心中仍是無法避免的有怨。”

她如此坦誠,唐松草更加自責了。夜合當初的刁蠻任性他已領教許多,如今變化這麽大,定是受了委屈才會大徹大悟。

樹林中嘈雜的吵鬧聲漸漸低下去,轉而改成刀劍相抵的聲音。而他們就像是被單獨隔開在另外的世界,唐松草看著低頭抱膝的夜合,抿唇道,“我先出去將那群妖怪料理了,我們再做打算。”

夜合猛地擡頭拉住他衣袖,緊張道,“別去。”

唐松草拍拍她手,露出安撫的淺笑,溫言道,“沒事,那群小妖並不是我的對手。”

說罷他沒有離去,而是站在原處等待夜合。他的笑自信從容,夜合不自覺便放開了手。

唐松草這才離去,他手上結印招來天雷,先將那群措手不及的妖精們收拾了一頓,再持劍而上。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而透過灌木縫隙偷窺的夜合,在唐松草不可見的地方,緩緩放下了方才自己緊張捂耳的雙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看著唐松草的動作

她的眼睛很亮,雙手隨著目光中的人動作而轉動,試探著結印成功後才道,“原來如此,這玄道門好不要臉,所修的功法竟全是克我啊。”

不過一刻鐘,那些妖精潰不成軍喪命於唐松草劍下。他才氣息不穩的回身,朝夜合所在的方向招手,“出來吧,已經沒事了。”

夜合從藏身之地動作輕緩的移步,走至他身旁,驚訝道,“你這麽厲害啊。”

她身形狼狽,語氣卻分外真誠。唐松草不自在的咳嗽道,“這些只是小妖,所以解決的比較輕松。”

夜合轉轉眼睛,詢問道,“那大妖怪呢?”

唐松草凝眉,猶豫道,“遇上大妖,便不似這般輕易。”見夜合害怕的神色,他心中柔軟,改動念頭道,“到時候我也不好護著你,所以我先送你出去。”

語罷,他動作僵硬卻不慢的解下自己衣襟。夜合被他唬了一大跳,往後退了一步道,“你個道士,想幹嘛?!”

唐松草楞住,見她防備的神色臉也跟著紅了,柔聲解釋道,“你衣服已經破了許多,現下深夜山中本就寒冷,我將衣服借你蔽體防風。”

他臉紅眼中卻是與其不符的正直坦蕩,夜合也怔松住,看著這傻小子的赤誠之心,她終於笑了,舔舔唇道,“不用了,你自己穿著罷。”

只是瞬間她忽然就變得不同,沒有方才農家女的驚懼無措,現下一顰一笑似是個攝魂奪魄的山野妖精。

唐松草越發不自在,但他仍是堅持,為掩蓋自己的異常他不由開始自言自語,“自然是要的,我從小修道並不懼冷,還是給你吧。我不似其他師兄,這是我第二次下山,出門忘記帶換洗的衣服了。”

他聲音消弱下去,這次自己是來送死,帶衣服幹嘛?

夜合卻忽的笑出聲,沒有他今日最初見的玲瓏剔透,與他第一次相見分別時相同,透露著真正的笑意。

唐松草不知道,那是真心與假意的差別。

夜合調笑道,“可是我娘親說了,女子不可穿其他男子的衣服。”她賣了個關子,“除非..”

唐松草不自主的順著她話道,“除非什麽?”

夜合笑容更大,清脆的聲音驚起林中停歇的飛鳥,“除非他是我未來夫君,所以你這般執意,是想要娶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