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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安平喜樂end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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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政事,紛紛上折子彈劾,皇帝陛下視如不見。更有禦史汙蔑武皇後之居心,又將她與長孫皇後、杜皇後兩位賢後相比。皇帝陛下震怒,更是不加理會。說得越發慷慨激昂者,官途越發停滯不前,再如何諫言,皇帝只作不見。

於是乎,憤而辭官者有之,偃旗息鼓者有之,甚至於曲意逢迎者亦有之。不同之人,皇帝陛下與皇後殿下自有不同的應對方式。憤而辭官者便放走,偃旗息鼓者當作不曾瞧見,曲意逢迎者則著重考察。若鷹揚衛或木蘭衛查出任何罪行或不軌之舉,便按大唐律判罰,流放出長安,終身不得為官。

沒有多少人知道,因著這些事,無論是皇帝陛下或是皇後殿下,皆與心腹愛臣展開了一場推心置腹的談話。

皇帝陛下召見的人,包括近年回京擔任尚書左仆射的崔子竟崔相,與鷹揚衛大將軍謝琰、左金吾衛將軍慕容若、左千牛衛將軍王方翼等人。君臣幾人坐在甘露殿內,姿態優雅地煎茶煮茶,在裊裊茶香中討論著政事與政局。

負責記錄起居註的起居郎照舊被關在外頭,委委屈屈地和千牛備身們面面相覷,內心中沈痛不已——這已經並非第一回了,堂堂鷹揚衛大將軍謝琰居然又一次搶了小小起居郎的差使,是可忍孰不可忍!

“眾位愛卿也知曉,朕的頭疾發作越發頻繁,紮針後雖可緩解,但亦不可再費心費力。”皇帝陛下平靜地道,“這些年已經遍訪名醫,此癥候依然不能治愈,朕很失望,卻不得不接受現實。只是如今太子尚且年幼,政務不可能全由他做主。便是想交給他,朕也不能完全放心。倒是皇後,到底隨著朕看了十餘年的奏折,眼光手段謀略樣樣不缺,方能擔此重任。”

崔子竟崔相受封太子太傅,悉心教導太子為人處事,對這位除了體弱之外無可挑剔的太子殿下亦是頗為滿意:“臣以為,陛下如今帶病理政甚為不妥,交給太子殿下與皇後殿下方為合適。眼下政事清明,並無災禍之事發生,邊疆亦是甚為穩定,故而陛下自然須以保養龍體為上。休養一段時日之後,再勤於政務亦是不遲。總歸三省六部皆在陛下掌管之中,閑來便當作故事聽一聽政論便罷了。況且,不論是皇後殿下或是太子殿下,皆是陛下親自教出來的,所思所想必不會違背陛下的意思,又有何可擔憂之處?”

雖說君臣二人關系非比尋常,既是知己又是友人,不過崔相依舊說得略有幾分委婉之意。饒是如此,他所言亦是切中了皇帝陛下心中所思,不自禁地放聲大笑起來:“子竟說得是!那些彈劾皇後的折子都擔心她會主導朕的想法,卻不知若非朕願意放手,她又如何能走到如今?朕從來不可能懼怕皇後的能力與才華,亦絕無可能懼怕她聲勢太大淩駕於朕之上,將朕架空。”

三省六部,皆是他的心腹愛臣。十六衛的兵權,幾乎皆在他掌中。他只要信手一拈,便有五六位軍功赫赫的將軍可供他隨意驅策。這些年輕的將軍皆是他一手提拔,安置在了幾乎所有的關鍵位置上。隨著先帝朝舊將老臣的逝去,獨屬於他的王朝早已打造得緊密嚴實,任何人都不可能撼動。

只可笑那些憂心忡忡的言官卻看不見這些,兀自只知自說自話,或者為了搏名而不惜一切。更有些人試圖夾雜在其中伺機而動,他倒是想瞧瞧這些人究竟試圖做什麽。若有不軌之意,絕不會手軟。

“若非太子殿/下/體/弱,便是將政事全交過去也並無不妥。”謝琰道,“而今有皇後殿下分擔,太子殿下既能監國理事,亦不會太過疲憊,確實再好不過。”近些年來,他已經無數次想到前世那位女帝。她的羽翼,確實是皇帝陛下親手替她豐滿起來的,最終能不能一直控制在他手中,或許如今誰也料想不到。

聞言,皇帝陛下亦是嘆息道:“若非三郎體弱,朕又何須如此?以他的能力,朕對他倒是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但他的身子骨……朕實在舍不得讓他太過勞累。不過,便是再如何不舍,他今年已經十五歲,也是時候開始監國理政了。幸好四郎、五郎、六郎幾個都隨了皇後,身子骨強健……只可惜三郎和太平……”

眾臣互相瞧了瞧,覺得是時候轉移話題了。於是,王方翼便道:“陛下何不駕臨驪山溫泉?這些年陛下起居皆在大明宮,已經很有些日子不曾出京了。既是休養,東都洛陽太過繁華,不若往驪山行宮,泡一泡熱泉溫湯。”

“朕突然覺得,王愛卿似是比朕更懂得如何休憩。”皇帝陛下瞇著眼睛笑道。

“陛下謬讚。若論起休憩,臣又如何能比得過諸位貴主呢?尤其是衡山長公主,對這些頗有心得。陛下不妨召見駙馬都尉崔希,問一問他?說來,慕容對這些也頗為通曉——”

“……臣覺得,王將軍所言極是。附議。”

“慕容愛卿,不可敷衍朕。嘖,朕怎麽將妹夫給忘了,趕緊將他叫過來,仔細問問。”

同一時刻,甘露殿後的延嘉殿中,武皇後也召見了她的心腹們。為首者便是定敏郡夫人李暇玉,以及崔相家的王夫人、義陽公主、衡山長公主、崔菀娘、謝紅染、謝梅初等。這些貴女們,皆盡是木蘭衛的核心人物。由此可見,木蘭衛與武皇後亦已是緊密相連,幾乎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女子們小聚,自然並不只是煎茶而已——便是強悍如木蘭衛中的這群女猛士,偶爾亦會如同尋常女子那般,享受閨中的那些小樂趣。譬如剪花簪戴,又如染紅指甲,或者拿著新進上的面脂、口脂與香餅品評議論一番。

義陽公主給年僅三歲的愛女染了幼嫩的指尖後,回首一看,不到兩歲的妹妹太平正趴在她膝邊,好奇地看著她紅色的指尖。於是她笑了笑,拿起鳳仙花汁與細紗,也給她纏了起來:“小小年紀便是個愛美的,待會兒再給你挑幾朵花簪戴上。”

太平公主雙目晶亮,咿咿呀呀地跟著說起來:“花兒,簪戴……花兒……我也戴……”

“小家夥,你哪有什麽頭發能簪戴花?”衡山長公主笑起來,輕輕戳了戳她肥嫩的臉頰,“給你編個花環戴一戴罷!染娘手巧,趕緊些,給這兩個小的編兩個花環。來,來,你們去看著染娘怎麽編。”

武皇後不緊不慢地打開犀角細筒,指尖挑了一抹口脂,細細看了看:“這種顏色也只得她們這些年輕女娘用,我倒是不合適了。”而後,她靠在隱囊上,似笑非笑地望向李暇玉與王夫人:“最近那些禦史都不肯安生,想來你們也已經有所聽聞。”

“何止是我們?”李暇玉回道,“長安城內,如今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也不知他們是如何想的。”王夫人接道,“既是聖人的旨意,又合情合理,便只管遵命就是了,何須如此?”

“在他們看來,我處理政務自然既不合情又不合理。”武皇後微微一笑,“便如同當年你們一個領兵出征,一個建女醫學館一般,教他們說得大逆不道,仿佛頃刻間天就要塌下來了似的。他們……倒也罷,我並不放在心上,只是擔心其中有人心懷不軌。”

李暇玉挑起眉:“殿下發現了什麽?”

“只是懷疑罷了。”武皇後垂下眼,淡淡地道,“雖與澤王(大皇子)與許王(二皇子)並無多少母子情分,但我私心裏卻不願他們被人利用。陛下一向重情,可經不得這些事。”

“……”李暇玉心中微微一凜,最終卻只化為微弱的嘆息:為母則強,世間事大抵如此。

☆、番外五 千古女帝(中)

幸而,武皇後所憂並未成為事實。

大皇子澤王與二皇子許王年少時即被聖人厭棄,二人之母又犯下彌天大錯,至今楊氏仍封在宮室中抄經思過,劉才人則因意圖對皇嗣不利賜鴆酒自盡而亡。更何況,武皇後生下四子,論身份皆為嫡出,個個都比他們更符合宗法。故而,明知奪位毫無希望,他們自是不敢再行差踏錯半步。有人心懷不軌欲與他們聯系,煽動他們搶奪東宮之位,他們竟慌慌張張地入宮稟報了聖人。聖人聽聞之後,嘆息一聲,待他們溫和了許多。

至於那些利欲熏心之輩,則被聖人與武皇後毫不容情地處置得幹幹凈凈。為了以儆效尤,均以謀逆罪論處,首犯與從犯皆處斬,親眷則流放嶺南。堂堂官眷世家,皆痛哭哀啼地走出了長安城,徒步南下的犯官眷屬隊伍竟延綿數十裏。

目睹此事的太子殿下心中不忍,禁不住替那些無辜婦孺幼子求情,武皇後駁回了他的折子。母子二人激烈論辯之後,皇後殿下目送他步伐沈重地走出殿去,忽而對守候在身畔的李暇玉道:“他自小性情便如此慈和,我本以為聖人教了他這麽些年,他也開始監國聽政,也該有些改變了。卻不料,如今竟為了這些無幹之人與我辯駁起來。也不知太傅是不是與他說那些聖王之道說得太多了!”

顯然,她還在氣頭上,甚至有些遷怒太子太傅崔子竟,李暇玉心中苦笑,搖首道:“太子殿下生性仁慈,本是聖君之像,殿下為何而怒?”她倒是打從心底喜歡這位太子殿下,若非他心善之故,前世她與妹妹恐怕至死都會被遺忘在深宮當中。

武皇後瞥了她一眼:“你我之間還說這些虛的作甚?聖君,只不過是後人美化而已。為君王者,若是一味仁慈如何能成事?心有溝壑,胸懷大度,都是應該——但該殺伐果斷的時候,斷不能手軟!這便如同你們在戰場上之時一般,勝機稍縱即逝,若是放過敵人,他日受罪的便是自己!”

“是,無論再如何仁善,也須得遵從律法行事。此番謀逆事,並無任何錯漏之處,也沒有冤枉他們。膽敢挑撥天家父子兄弟之情,與謀逆有何分別?太子殿下如今尚且年少,心中或許很清楚輕重緩急,只是不忍見血腥哭泣罷了。若是經歷得多了,說不得以後便能泰然處之了。”也許,能夠泰然處之,對他而言,心裏反而更輕松一些罷。

武皇後微微頷首,嘆道:“須得讓聖人好生教一教他才好。”

於是,聽聞此事的聖人特意將太子殿下喚到驪山行宮,父子倆關上殿門獨自對談。

當太子殿下走出宮殿的時候,秋風灌滿了袍袖,整個人都仿佛要飄飛起來。他仰著首望著碧空,長長一嘆。奉命前來稟報鷹揚衛消息的謝琰忽然停下腳步,覺得眼前這個蒼白瘦弱的少年郎似乎並不適合宮廷,更不適合那個禦座。

他確實聰慧敏銳、才華出眾,但他同時也十分慈悲,心腸很軟。即使學了這麽些年的帝王心術,他依然不忍心。也許他並非不能做那些殺伐果斷的決定,但這些事壓在他心中,遲早都會讓他越發愧疚、越發多思多慮。

他曾經很感激,前世亦是這位太子殿下將受困的兩位姊姊救出深宮,才給了他和公主那一段相守的緣分。但如今,他卻覺得十分憐惜,不願眼睜睜目睹著他因病情深重而早逝。但即使再憐惜,作為臣子,他又能做什麽?他是嫡長子,太子之位註定是他的。若只是病弱,並不足以讓帝後與眾臣改變宗法繼承的原則。

“三郎,我也想幫一幫他。”李遐玉聽聞後,亦只能嘆息,“不過,他就是那樣的脾性,自小如此。若非他這般仁慈,也便不是他了。或許,這便是他的命運罷。只能讓醫者們註意些,小心他病情發作罷了。”

不過,無論再如何謹慎,他的命運或許都是無法改變的——

永徽二十六年秋,皇帝陛下頭疾再度加重,帝後同往驪山行宮休養,命太子監國。太子弘因政務出行東都洛陽,而後病情反覆,於合璧宮綺雲殿猝然崩逝。消息傳至驪山之後,帝後哀痛不已。太子是皇帝陛下與武皇後第一個成活的孩子,兩人對他的寵愛與期盼人盡皆知。即使他們之間曾發生過分歧,後來也猶如水過無痕一般消失了。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作為父母,心中的悲傷可想而知。

悲痛之下,皇帝陛下堅持將他追謚為“孝敬皇帝”,並將他以天子禮儀葬入自己的乾陵之畔。眾臣皆不敢亦不忍心反對,只得由他去了。由於太子並沒有留下任何子嗣,太子妃裴氏移出東宮後,只能在大明宮中居住。裴氏遂上表,堅持入道觀修行,作為居士持齋。武皇後索性在她所居的宮室附近修了女冠觀,便於她修行生活。數年後,裴氏去世,被封為“哀皇後”,與“孝敬皇帝”合葬。

太子弘去世次年,潞王李賢被繼立為太子。與兄長相比,這位太子殿下更似他們的父母。他不但聰慧敏捷,才思橫溢,且性情果決,身體亦很是強健,禮樂射禦書數無所不通。

作為太子,他幾乎是無可挑剔,足以撫慰帝後痛失一子的苦楚。因好文之故,他更召集文官主持註釋了《後漢書》,由是獲得了朝野內外的稱讚。

對於這位太子殿下,尚書省左仆射兼太子太傅崔子竟亦是十分滿意,私下對愛徒謝琰道:“修書註釋,果然是獲取名望的好辦法。昔年濮王(魏王李泰)曾修《括地志》,庶人承乾便大感威脅。後來我陪著聖人制法帖,惠及天下,濮王與庶人承乾都曾想過搶奪這番功勞。如今之舉,皆是太子自己所想,並沒有人指點過他,你覺得如何?”

謝琰眉頭一動:“幸而不似濮王。”作為太子,樹立威望理所應當。但若是身為王爺,通過修書或者註釋來博得名聲便不是什麽好事了,足可窺見其勃勃生發的野心。

這位太子殿下在兄長位正東宮時,從未逾矩過,甚至經常與弟弟們一同鬥草鬥雞頑耍,很是隨性。到了如今,他卻毫不吝嗇地展現他的能力,顯然是為了獲取更多的支持。或許他無意與已逝的兄長爭搶什麽好名聲,但作為未來的帝皇,卻不得不擁有這些好名聲,否則又如何能鎮得住底下的群臣?

崔子竟嘆息道:“確實,有君如此,為臣者當可滿足了。不過,我怎麽覺得,你們卻似是格外謹慎?連九娘亦勸我小心朝中有小人作祟,莫令太子殿下有所損傷。經過當年澤王許王一告,還有人敢跳出來?”

“同父異母兄弟挑撥不成,同父同母兄弟亦可能離間。”謝琰只得如此提示道。前世,這位太子殿下便是因小人之故,與帝後及兩位弟弟之間起了齟齬,以至於受陷於謀逆冤案之中。倘若被那些猶如禿鷲一般的小人發現這種“機會”,便會奮不顧身地撲過去,無所不用其極。逼人自盡,或許最終也不過是輕飄飄的“畏罪自盡”四字而已。

崔子竟挑起眉,沒有再細問,卻也格外註意起眾臣的品性來。但凡有阿諛不端、秉性殘忍者,皆發去不得實權的部門,一旦沒有能力或犯下大錯,便立刻黜落,永不敘用。

在眾人嚴防死守之下,連續數年都並未出任何紕漏。有人試圖傳出流言,也當即被鷹揚衛或木蘭衛徹底掐滅了。而帝後與太子之間的關系,雖因政見之故有些矛盾,卻依舊親密非常。畢竟,有“孝敬皇帝”舊事在前,武皇後也已經有些習慣兒子們的反對意見了。

然而,永徽三十年春,吐蕃使者突然來訪,指明求剛及笄的太平公主和親。皇帝陛下與武皇後當然不可能答應。但此時吐蕃勢大,消滅了東西吐谷渾,對西域都護府與沙州、肅州、甘州、涼州等地虎視眈眈,明言拒絕極有可能引發一場大戰。於是,帝後只能以太平公主尚在道觀修行為名,另擇宗女封為公主和親吐蕃。

不過,吐蕃使者氣焰極高,堅持讚普想娶的是天子親女。素來疼愛幼妹的太子殿下怒不可遏,當堂怒斥其狼子野心,旋即向帝後請戰,要求親征。

皇帝陛下考慮了數日,鄭重地將太子托付給了老將契苾何力、心腹謝琰與慕容若。

永徽三十年秋,大唐雄師西征吐蕃,借吐谷渾所剩之精兵,步步緊逼。經過長達兩年的鏖戰,終於收覆吐谷渾舊土,建立了青海都護府。不過,眾將領歸長安之後,卻先後病倒,太子殿下亦在其中。

永徽三十四年,太子賢崩逝,帝後大悲,封其為“孝章皇帝”,以天子禮儀歸葬乾陵之側。皇帝陛下痛失兩位愛子,引發舊疾,身體不堪重負,旋即病倒。太子未立,無人監國,武皇後隨即攝政。

☆、番外五 千古女帝(下)

重檐廡殿、鴟吻飛翹,華美而壯麗的太極殿中,諸臣在內侍的高唱聲裏,默默地朝著空空如也的禦座行禮,而後又面向香風飄拂的垂簾,再度行禮。武皇後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重重脂粉掩蓋著她略有幾分蒼白的面容,朱唇紅艷如烈火。

作為木蘭衛將軍,李遐玉靜靜地立在她身側,巡脧著丹陛底下正襟危坐的眾臣。她瞧見了許多熟悉的面容,尚書省左仆射崔子竟、右仆射劉仁軌、中書令李敬玄、侍中裴炎,憑著征吐蕃之功而晉封的涼國公契苾何力、甘國公慕容若、肅國公謝琰,以及六部尚書與九卿等,皆是服紫服緋的高官。

這些掌握大唐權勢政務的兒郎,如今竟皆在腳下俯首。恍然間,她仿佛從內心深處升騰起了些許睥睨天下的雄心壯志。她倏然有些理解,為何武皇後向往著權力,為何她想坐在此處,緊緊地抓住權勢不放手。原來,掌握天下眾生的權力,令所有男兒都匍匐在腳底的威望,竟是如此誘人。

然而,作為堅持正統的重臣們,絕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後一直垂簾聽政。接連數日,他們都在對武皇後施加壓力,堅持要立英王李哲為太子。按理說,兩位兄長去世,也確實該輪到英王了。但在場的人其實都很清楚,他稟性懦弱,既不聰慧亦無才華,並不適合為太子。只是,不少臣子寧可讓這位太子監國,由他們把握朝政大事,也不願見武皇後攝政。

“世間只有父子傳承,斷無兄死弟及的道理。”武皇後冷冷地望著他們,“當年讓四郎(李賢)繼立太子,只是因三郎(李弘)無後嗣罷了。如今四郎既有嫡子,立五郎便不合宗法。爾等逼著聖人與我再立太子,究竟意欲何為?!”

“殿下息怒!立太子本便在乎陛下之心,亦不必過分拘泥於宗法!如今安樂郡王尚幼,不能親政監國,改立英王殿下為太子才合適啊!”中書令李敬玄手持笏板奏道,“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重病在身,理應由太子監國——”

“他有這個能力監國麽?!”武皇後柳眉倒豎,怒喝道,“你們問一問崔愛卿!他是太子太傅,也教過英王!他可有理政監國之能?!若是他能有三郎或四郎的三分之才,聖人與我便不會這般猶豫了!將大唐交到他手中,我們便是死了也不可能放心!”

“……”眾目睽睽之下,左仆射崔子竟很是冷靜,“殿下所言,即為聖人之念?”因皇帝陛下重病臥床,他只能隔幾天覲見一回,每次都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受頭疾折磨而痛苦的神色,談及太子之位時亦是猶豫不定。難不成這些時日,聖人已經被武皇後說服了?這倒也不無可能,英王的資質實在是太平庸了。有兩位太子殿下珠玉在前,帝後又如何能看得上他呢?

“這是自然。”武皇後挑起眉,“聖人確實與我討論過太子之事,但繼立英王決計不可。”

有人擡起首,欲提殷王李旦,卻被一旁安坐的三位國公瞪了回去。曾在沙場染血的武將,皆是殺得蠻狠無比的吐蕃人丟盔棄甲的猛士。他們的目光猶如利刃一般,將躍躍欲試的人們皆牢牢鎮在原地,再也不敢妄動。眾臣這才想起來,他們曾與“孝章皇帝”太子賢出征吐蕃,論立場定然是支持安樂郡王的。

崔子竟仿佛並未註意到旁邊的暗潮洶湧,繼續問:“那麽,陛下的意思是,立安樂郡王為皇太孫?倘若如此,臣毫無異議。安樂郡王確實極類父祖,聰穎明慧,文武雙全。且郡王今年已經十三歲,只需再過兩三載,便可參與政務並監國。”

武皇後正要頷首,倏然有宮人跌跌撞撞地奔過來:“……安樂郡王……安樂郡王誤食毒餅!已經昏迷不醒!!太子妃(房氏)命奴前來稟告!請皇後殿下為郡王做主!!”

聞言,群臣大驚,武皇後更是震怒無比。她倏然立了起來,蒼白的面容用脂粉也掩藏不住,幾乎是聲嘶力竭地怒喊:“太醫可請來了?!還不趕緊將甘露殿的禦醫派去東宮!!立即封鎖太極宮!誰也不準出入!給我仔細地查!!看看究竟是誰要對我的孫兒下手!!”

李遐玉立即行禮,低聲道:“木蘭衛領命。”

當她從垂簾後走出來的時候,許多臣子都怔了怔,這位定敏國夫人的封號,與其夫謝琰的封號並不一致,曾引來諸多議論。有人說,因“定敏”二字是先帝所賜,故而不得擅動;又有人說,若是女子能封國公,恐怕她已經憑著功勞封爵了,故而才特意不變。不過,不論如何,她都是武皇後的親信,木蘭衛的開創者與執掌者,在長安城內亦是威名赫赫。

謝琰將目光投向她,不著痕跡地表明他的憂慮。奪嫡之事,他們本該獨善其身,不參與其中。但木蘭衛地位特殊,遵從武皇後之令行事,如今卻是不得不涉入了。

李遐玉腳步微微頓了頓,手緊緊地按在了橫刀的刀柄之上,翩然離去。

因救治及時,安樂郡王只是被毒傷了脾胃,脫離了生命危險。然而,昔日強健的少年郎,如今卻只能滿面蒼白地躺在床榻上養病,瞧著著實可憐。武皇後陪伴了他一會兒,憐惜地替他蓋好了衾被,又吩咐太子妃房氏好生守著,這才回到了甘露殿偏殿中。

自從皇帝陛下重病之後,她很不放心,索性便搬入了甘露殿偏殿,方便隨時聽訊照料,再未回過寢宮延嘉殿。將守候在皇帝身邊的醫者喚來詢問了一番後,她有些怔怔地坐在銅鏡前,對著裏頭那位頭發花白的女子出神。直到身後的腳步聲傳來,她才動了動,眉宇間帶著幾分戾氣,聲音低啞:“是韋氏?”

韋氏,是英王李哲的繼妃,看似寬和大度賢良,實則野心難掩。她待英王極好,取得了他的信任之後,便成了英王府的主事人物。當英王沒有成為太子的希望時,她這樣的媳婦,在武皇後看來也算是不錯。畢竟王府中需要個主心骨,早逝的前英王妃的稟性則有些柔弱了。然而,自太子賢征吐蕃歸來重病之後,韋氏便漸漸地不安分起來。最近朝中立太子的風潮頻頻疊起,說不得便有她在其中推波助瀾。

李遐玉猶豫片刻,武皇後似是發覺了什麽,猛然回首,雙目微紅,緊緊咬著嘴唇。直至唇邊溢出一絲鮮血,她方輕聲道:“是五郎?哈……竟然是五郎?”沈默半晌後,她如母獅一般暴怒起來:“豎子敢爾!!”不多時,偏殿中的擺飾便都被砸得粉碎,處處一片狼藉,如狂風過境一般。

然而,在李遐玉眼中,立在殿中重重喘息的武皇後看上去卻如此孤獨。

為了不驚動養病的聖人,英王渾身顫抖著被帶進了空曠許久的延嘉殿。他擡起首,就見武皇後神色冰冷地註視著他。他實在承受不住這般沈重的壓力,跪倒在地上,高聲哭泣起來:“都是孩兒一時鬼迷心竅!孩兒對不起四兄!!阿娘,阿娘,孩兒……孩兒其實沒有想過要害死他,就是一念之差……侄兒他,他沒事罷?!”

“他是你嫡親的侄兒,你居然也敢對他下手。是不是下一個要毒殺的,就是你阿爺和我了!!連人倫之情都罔顧的畜生!!當初我為何要辛辛苦苦地將你生下來!!”

“阿娘!阿娘請寬恕孩兒罷!孩兒就是一時昏了頭才做出了這等錯事!絕不敢再犯了!”

“你以為,他死了之後,這太子之位就輪到你坐了?!只要有我在一日,你便休想!”武皇後冷冰冰地勾起嘴角,“還有六郎呢,還有六郎的嫡子呢,東宮永遠都不會是你的!”

英王的嚎哭聲戛然而止,他忽然擡起首,紅著眼喊道:“憑什麽?!憑什麽!!我難道不是阿爺和阿娘的兒子?!三兄和四兄都能做太子,下一個憑什麽不是我!!我不服!我不服!!阿娘!你一直不歡喜我!就因為我生得愚笨?!我愚笨就是我的錯?!我也不想這麽愚笨啊!阿娘!!難道不是你將我生成這樣的?!”

武皇後忽地渾身一顫,兩行清淚自頰邊流下。

過幾日,一切查明,證據確鑿,武皇後遂命中書舍人擬旨——英王李哲以謀逆罪論處,廢為庶人,流放黔州,王妃韋氏賜鴆酒自盡。韋氏不願引頸就戮,發動宮中的眼線,將此事捅到了重病的皇帝陛下跟前,顛倒是非黑白。

皇帝陛下大為震怒,頭疾加重,當晚急招尚書省左右仆射、中書令、侍中,愛將謝琰與慕容若,老將契苾何力等臣子入宮覲見。臨終前,皇帝陛下將英王及子女廢為庶人,流放黔州,韋氏及母族皆以謀逆論處,或斬首或流放嶺南。安樂郡王立為皇太孫,武皇後垂簾聽政,直至嗣皇帝及冠後再還政。而眾位親信大臣皆受他所托,顧命輔政,襄佐嗣皇帝理政。

翌日淩晨,皇帝陛下去世,廟號高宗,謚號“天皇大帝”。

高宗歸葬乾陵後的次日,太皇太後武氏帶著李遐玉、王夫人等,早早地便來到太極殿中。此時,群臣尚未入殿,木蘭衛眾人立在殿中央,立在大唐權力的象征之中,多少帶著幾分震撼之色。

太皇太後揮退宮婢,獨自一人緩緩登上丹陛,在禦座前停了下來。李遐玉望著她的背影,忽而生出一種“高處不勝寒”的感覺。在國孝期內,武氏顯得蒼老了許多,花白的長發盡數轉為銀白,平素保養良好的肌膚也已是皺紋叢生。

不,不僅她老了,她們也都老了。但能行走到如今,能公然立在這座太極殿上,已是她從未想過的榮耀。

太皇太後忽然回過首,朝著她們一笑,指著禦座道:“不知九郎平日坐在這上面,究竟是何滋味?不過是一個位置罷了,與垂簾聽政有何不同?怎麽人人都惦記著?”

“阿娘何不試試?”太平公主眼角彎彎地接道,其餘眾人皆默然無言。

“我確實該試試。”太皇太後低聲道,“只差這一步——怎麽也不能甘心。”

就在木蘭衛們的註視下,她安然地坐在了禦座上,唇角勾了勾:“風景確實獨好。”而後,她就這樣靠在隱囊上,等著朝臣們入內覲見。精光閃爍的鳳眼中,是睥睨天下、無可違逆的霸氣。

永徽三十四年冬,高宗駕崩,幼帝繼位。在舉行正式的登基儀式之前,太皇太後武氏卻以幼帝年紀尚小為由,將其封為皇太孫,自己登上了皇位,次年改元天授。所有反對的臣子,皆被她斷然流放出長安,然而先帝的親信——尚書左仆射崔子竟、鷹揚衛大將軍謝琰、左金吾衛大將軍慕容若、左千牛衛大將軍王方翼等重臣居然皆沈默以對,仿佛因交換了什麽條件而默許一般。

有這些重臣坐鎮,宗室中又無德高望重的長輩施壓,於是,這位女皇帝安然地在禦座上待了十五年。期間,她繼承了高宗時期的政策,輕徭薄賦,廣納諫言,秣馬厲兵,撲滅了後突厥的叛亂,並頂住了吐蕃的施壓逼近。十五年後,她便主動退位,年輕的皇太孫繼位,尊她為太皇太後,改元永淳。

又數年,太皇太後駕崩,上謚號“則天皇後”,與高宗合葬乾陵。她留下了一位而立年紀、頗類父祖的壯年皇帝,完成了征服吐蕃、徹底掃平朝鮮半島的大業,從而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廣大帝國。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有點黑了李顯童鞋,我想如果不是韋氏吹枕頭風,他肯定不會有毒死侄子的膽量。由於很想把李三郎蝴蝶掉,所以這裏就順理成章地讓李賢的兒子登基啦!經過太傅調教,一定會成為好皇帝噠~

阿武處理政務多年,大家反對她登基肯定不是因為她能力不行,而是因為她是個女的,名不正言不順。但是只要有足夠份量的文武大臣鎮著,應該就沒問題了。因為宗室裏沒有多少有分量的人還活著……剩下的都是同輩或者小輩,拿她沒辦法。至於崔子竟謝琰等人為什麽不反對,當然因為他們認為這是歷史的必然,而且會談條件噠~

☆、番外六 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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