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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謝郎再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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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之夜,數十萬長安百姓皆會湧向東西兩市以及皇城腳下,競相觀賞爭奇鬥艷的燈樹、燈輪以及燈樓。而一路行來,更隨時隨地都能望見雜耍的百戲班子,叫賣焦糙(油炸湯圓)、馎饦湯等吃食或者面具、紙紮燈籠的街邊商販,或者自動自發圍圈踏歌的人群。每一年的這個時刻,都是長安城最為熱鬧的時候,舉目望去皆是熙熙攘攘的行人。一張張臉孔帶著釋然放松的笑意,或在路邊某個攤販前停下來,或順著人流往前行,笑鬧聲幾乎處處皆是。

李暇玉左右顧盼著,心急如焚而又無比奮力地尋找著那人的身影。然而成千上萬的行人早便遮蔽了他的痕跡,舉目望去只能瞧見無數張陌生的面容,令她越發焦慮難安起來。她艱難地在人流之中跋涉,不斷地踮起腳尖四處張望著。因著與人摩肩擦踵,不時便受到推擠之故,不多時她就已是釵環淩亂、狼狽之極。然而,她卻始終不願相信,方才那一瞬間不過是她思念太深之故而產生的幻覺。

那一定是三郎,一定是她的三郎!她必須找見他,將他帶回家來!一時間,她並不願意深思,為何謝琰到達長安之後並未來懷遠坊尋她,亦不曾去延康坊謝宅。或許是他來得太遲,尚來不及打聽謝家搬到了何處。又或許是他尚未去拜見契苾何力、執失思力等將軍,並未得知她已經奉召來了長安的消息。

這些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確實安然無恙地歸來了!他歷經千辛萬苦,居然從漠北趕到了長安。而染娘也終於能夠見著阿爺,終於能喊他耶耶了;她也終於能夠擺脫眾人異樣的目光,不會被人在背後議論為早已瀕臨癲狂的孀婦;母女倆更不會被任何人當成孤兒寡母,肆意輕視欺辱了。曾有多少人明嘲暗諷她不願接受他已經身故的“事實”,日後便有多少人艷羨他們一家團聚。當然,旁人的目光與猜度她並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有家人團圓而已。

人流發出的歡笑嬉鬧聲仿佛很近,又仿佛極遠。李暇玉幾乎是心無旁騖地尋尋覓覓,每當她已經臨近失落絕望的時候,不經意間又望見某個只露出一角的身影,便又再度燃起了希望,繼續匆忙地追上去。然而,巡梭、尋找、失落,緊接著又是巡梭、尋找與失落。在偌大的長安城中,在穿梭不休的人流中,仿佛只有她猶如入魔一般四處尋找,漸漸迷失其中。

眾裏尋他千百度,卻始終不曾尋見斯人蹤跡。已經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李暇玉有些茫然地停下了腳步,立在某座坊門之前。她的情緒已然漸漸冷靜許多,然而無論如何回想,方才那人也絕非臆想出的幻想,定是謝琰無疑。只要他來了長安,她便必定能尋著他。手底下的那些部曲做慣了斥候,只要耗費些許時日,便一定能追查出他的行蹤。

想到此,她便完全恢覆了平靜,再擡起首望向坊門,赫然望見“永樂”二字。原來,她竟然一路從西市走到了長安城東,足足步行穿過了六七坊之地,自然渾身都覺得疲憊至極。如今大約已經將近子時,恐怕便是往回走,也趕不及陪染娘看燈了。不過,若能將三郎尋回來,或許對染娘而言便是最大的驚喜罷。

永樂坊?居然是……永樂坊?

心中仿佛有人正輕輕地嘆息,屬於義陽公主李下玉的情緒逐漸激烈起來。而她的雙眸亦是微微一動,一張久未出現在記憶中的臉孔不由自主地便浮現在眼前。他時而微笑,時而堅毅,時而帶著憐意,時而擰眉輕愁,時而拍案憤怒,時而仰首大笑。他不得已被卷入她無望的生活當中,卻從不因此而生出埋怨之意,反倒待她極為溫和。他甚至為了她而參與了針對武氏的謀逆,最終落得身首異處的淒慘下場。

“駙馬?”作為李暇玉,她其實從未仔細回憶過關於他的那些事。因著他不過是前世的夫君罷了,不過是義陽公主李下玉的駙馬,與今生的她毫無幹系。在她想來,駙馬再好亦非她所有,而謝琰不但比駙馬好千百倍,更是屬於她的夫君,是她摯愛之人。然而,此時此刻,許是受到前世的影響,立在權家所在的永樂坊前,她卻回憶起了曾經的那些點點滴滴。

她走入坊門,環視著周圍熟悉而又陌生的房屋,幾乎是本能地越過它們,朝著街道深處而去。權家乃世族,在前朝曾十分顯赫,然而因久未有族人出仕高官之故,亦是日漸沒落。駙馬權毅因著門蔭,得以入宮任普通侍衛,而後被武氏賜婚為駙馬都尉,從此不得不與她綁在一處。權氏一族非但並未因尚主而興起,反倒由於她的身份而屢受打壓,直至駙馬謀逆被殺之後,更是幾乎毫無聲息。

當遠遠能望見街角的五進宅院之時,李暇玉停了下來,對在內心之中翻騰不休的前世記憶道:他的父母應當甫成婚不久,而他應當並未出世。你便是來到此處,也見不著他。更何況,今生他與你有何幹系?義陽公主是杜皇後所出之嫡長公主,而你不過是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孤魂野鬼,轉世投胎成了我而已。

你既然教人打聽阿娘,不如再幫一幫權家如何?這是我欠他的,你既然是我,便應當替我償還他才是。他為我丟了性命,日後便送他一段前程……送他如花美眷、兒女雙全……我不曾給他的,都應當讓他得到。

遙遙望著那座宅邸前斑駁的石階與門樓,李暇玉的內心不由得軟和許多,於是輕輕頷首。她確實不可能與前世的親眷都斷得一幹二凈。

譬如她會不由自主地關心蕭氏之事,得知她不曾入宮而是嫁了門當戶對的人家後便松了口氣;譬如面對便宜阿爺的時候,她總會隱約將他當成長輩,瞧著他寵愛義陽小公主,心中滋味亦是覆雜難言;譬如盡管武貴妃從未做過任何出格之事,待她也十分溫和,然而她卻始終十分警惕,唯恐她傷害杜皇後與小公主;譬如她已經為先帝與文德皇後抄了許多經書,打算給阿爺阿娘做道場時,一並燒給那兩位長輩。

既然前世今生已然融合,她為何不能完成義陽公主李下玉的心願?況不過是送那人一段前程,讓他擁有如花美眷與佳兒佳女而已。權氏一族的心性皆是十分正直,既不自高自傲,亦不自鄙自薄。以這樣的品性,自然是可交之人。而她相幫他們,或許日後他們亦會在李家或謝家需要的時候,果斷地伸出援手。

子時至,鐘鼓聲長鳴,響徹整座長安城。李暇玉回過神,果斷地轉身離開。雖然是故人,但其實與她無幹,故而她並不留戀。餘下的,亦只有對心裏那些記憶的承諾而已。

然而,就在即將離開坊門的時候,她倏然發現那個她追尋了數個時辰之久的身影正停在一座小宅子前,似乎欲推門而入。他們離得並不遠,且周圍行人稀少,她甚至能瞧見他穿著一身淺青色的窄袖圓領袍,腰上仿佛系著一塊玉環。

“三郎!!”幾乎是本能地,她便睜大雙眸高聲喚道,也顧不得會引來路人的好奇矚目,便疾奔過去。那人似乎怔了怔,仿佛並不確定喚的是他,緩緩地回首,露出一張被驅儺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臉孔。那張牙舞爪猙獰無比的驅儺面具,正是她上陣殺敵時常戴的式樣,亦是他親手所制,顏色線條分毫不差。面具也並未遮住他形狀優美的下頜,她日夜思念的輪廓就在眼前!!

“三郎!你平安無事,實在是太好了!!”她與他相對而立,她淚盈於睫,難掩驚喜與激動,充滿了重逢的喜悅。而他的反應卻並未如她所預想的那般欣喜,竟隱約似有幾分遲疑之意。她快步來到他跟前,伸手想牽住他的時候,他甚至退後了一步,似乎意在保持二人之間的距離。

李暇玉怔住了,難以置信地喃喃道:“三郎?”她並未認錯,然而他卻為何——

立在她對面的年輕男子摘下面具,露出她朝思暮想的面容。然而,他的目光卻是她從未見過的,充滿了疏遠之意。他仿佛打量陌生人一般,謹慎而又仔細地觀察著她:“娘子認得某?”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沈,充滿了磁性,然而卻並不似往日那般溫柔:“某先前曾因重傷之故,得了離魂之癥,並不記得過往之事。因隨身帶著的玉環上刻著兩字‘雲鷹’,故而師父以此為某之名,並賜字弘微。”

離魂之癥?李暇玉難掩心疼之色,幾乎能夠想象出他當時遭受過何等的病痛折磨,面對這全然陌生的人世間,又該是何等的茫然失落。他一定想回到她們母女身邊,卻因什麽也想不起來,只能在外頭孤獨徘徊。

“雲鷹是我的小字,你名喚謝琰,是陳郡謝氏陽夏房嫡脈,族中行三,故稱謝三郎。”她的目光落在他系在腰間的玉環上:那玉環顯然曾經碎過,卻用金鑲了起來,潤白的玉環身上流動著或深或淺的金色碎紋,顯得格外別致。“這玉環應當是你親手所刻,想贈給我作為生辰禮。然而當時戰況緊急,我們都一時將此事忘了。”

“謝琰,謝三郎……”自稱“雲鷹”的謝琰低低地念著這兩個名字,心中仿佛湧動著什麽格外令人懷念的情感。這一瞬間,他很清楚,眼前這位形容狼狽卻依然令人驚艷的女子所言皆為真實。而她……他很想幫她插好搖搖欲墜的釵環,甚至想幫她拭去眼睫上的淚珠,想讓她露出釋然的歡笑,而非如今這般心碎的神色。他們之間是什麽關系,已是不言而喻。

☆、番外一 幽州雲鷹(上)

離開那群唯利是圖的粟特商人,離開那些高聲談笑說著胡語的游牧民,離開茫茫無際的漠北草原,離開黃沙千裏的大漠,往南去——往南行,不斷地南行——那才是他內心的歸處,那才是屬於他的故鄉,那裏才有他渴望見到的人。

病重昏沈之時,他隱約夢見了幾張面孔。既有嚴謹得近乎淩厲的婦人,亦有溫和淺笑的少年,更有依偎在他懷中的少女,與他小心翼翼摟著的繈褓。然而,當意識從沈沈浮浮中掙紮著醒來之後,他便忘了夢中那些人的模樣。這令他難免有些失落,原來他不僅忘了自己是何人,來自何方,甚至連家人的模樣也盡數忘記了。

不過,再一次從瀕死中艱難求得一線生機,他仍有機會去找尋自己的過去與家人。無論他們身在何方,只需他依然活著,遲早還能再相見。故而,在安寧淺淡的藥香中,他冷靜地張開了雙眼,淡然而又不失警惕地觀察著周圍。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窗明幾凈的屋子中,而非一路行來常見的破舊帳篷。繪著水墨山水圖的屏風前,一只青銅香爐正徐徐吐出青煙,旁邊的矮榻一側則放著一張桌案,案上是筆墨紙硯。墻上掛著字畫,隱約還能瞧見屏風後的一角博古架與雙陸棋盤。這是他無比熟悉的擺設,亦令他覺得十分親近,仿佛他本便該身處這樣的房屋之內。

或許,他不斷地南行,就是為了尋找一間這樣熟悉的屋子,聽見他覺得熟悉而又放心的鄉音。他絕非漠北胡人,而是……而是大唐子民。故而,便是重傷欲死,他也絕不能客死異鄉,而是應當死在大唐的疆域之中,死在家人的懷中。

“你醒了?醒得真快。”一個稚氣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他雖不算十分熟悉卻能聽懂的音調。他循著聲音望去,就見一個大約只有五六歲的小童自屏風後走出來,捧著一碗藥,來到床前。他的衣著打扮十分簡單,然而氣度性情絕非侍童之流。雖然年紀尚幼,亦是自有一種出自——高門世家的獨有風度,令人越發覺著親切。

“多謝小郎君送藥。”於是,他拱手道謝。因長久不言語之故,喉嚨發聲極為艱澀,聲音亦顯得十分嘶啞。小童眨了眨眼,補上一句:“藥也是我熬的。”他話中並無尋常孩童為了邀功而顯出的得意之色,反倒是平淡得很,仿佛只是述說事實罷了。

於是,他從善如流地道:“也多謝小郎君熬藥。卻不知,這究竟是哪位府上?”光是這間客房的精細布置,以及顯然畫技功力不淺的山水屏風,便可知救了他的主人家絕非常人。更何況這位小郎君的出身不凡,想來爺娘也絕非尋常人物。

“此處是幽州刺史府。”又有一男子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來。接著,便走出一位瞧上去十分年輕,然而舉止氣度都已經沈澱下來的優雅男子。他穿著一身藤黃色對襟大袖長袍,衣袂飄動之間,腰上掛著的金魚袋格外醒目。魚符是大唐官員的身份憑證,而裝魚符的金魚袋則是三品服紫高官方能佩戴之物——

“承蒙使君相救,某感激不盡。”他幾乎是本能地坐在床上,行了個叉手禮。想不到,他居然是被幽州刺史所救,而這位正三品的高官居然如此年輕。這般年紀便能成為服紫高官,意味著此人不但出身極高、家世顯赫,且其執政一方的能力亦十分出眾。說不得再過些年歲,便能成為執掌廟堂的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這——亦是他的目標。

宰相是他的目標?原來,他也已經入仕?身上為何沒有任何憑證?他究竟是何人?住在何處?過著怎樣的生活?擁有什麽樣的家人?他們是否早已經心急如焚?又是否正在四處找尋他?又或者,他們以為他已經屍骨無存,正悲戚萬分,日夜以淚洗面?

見他似乎有些恍然,幽州刺史在短榻上盤腿趺坐下來。趺坐並非符合禮儀的坐姿,然而他做起來卻依舊優雅,且帶著幾分狂放之氣:“閣下因傷情惡化倒臥在路旁,若非神醫藥王正在某家中做客,險些就救不過來了。眼下既然醒了,且神志清醒,應當並無大礙了。某一望即知,閣下的出身應當不凡,不知是何郡何望?”

他怔了怔,搖搖首:“某並不記得自己是何人,來自何處,亦不記得家人的面容。”

幽州刺史怔了怔,皺起眉。而旁邊坐著的小童立即回道:“阿爺,這是離魂之癥——原來師父所說的離魂之癥,居然是確有其事。這位郎君受過重傷,故而一時將過往忘了個幹凈,許是過些時日便能想起來,許是一輩子也想不起來。師父若在,還能施藥針灸。不過,他如今已經回了南山,幽州城內的醫者恐怕都無計可施。”

幽州刺史微微頷首:“某也曾聽聞,離魂之癥很難醫治。藥王在幽州時尚可嘗試一二,如今卻沒有法子幫你了。不過,你胸前所受的應當是箭傷,且絕非大唐的箭簇。你身上亦有許多利器造成的傷口,故而你根本不會是尋常人,或許是大唐遠征薛延陀的將士亦未可知。”

“薛延陀?”他的神情略有些恍惚,心中再度湧起對這個“名稱”的痛恨與厭惡。他喃喃著,用漢話與胡語說著“薛延陀”的名字。依稀記得重傷後首次清醒時,也隱約聽見那些粟特商人說此名。後來遇見一群漢人將他從粟特商人手中買下來,也曾提過去見薛延陀人。因著他對薛延陀人充滿了警惕,順帶也懷疑這些漢人絕非尋常人,故而便毅然離開了。

“那你可記得自己從何處而來?當初救你的時候,你似乎長途跋涉多時——”

“某……自漠北而來。”他一時不知用漢話該如何說,便提了幾個胡語名字。幽州刺史仿佛也知曉鐵勒語,頷首道:“果真如此。你應當是遠征薛延陀時受重傷的大唐將士,跋涉數千裏居然來到了幽州。不過,某猶記得,當時征發的兵士並無幽州府兵。主要是代州、營州、涼州的府兵以及胡兵,你應當是這三州之人罷。”

“多謝使君提點,待某病愈之後,便前去這三州找尋親眷家人。使君的救命之恩,日後必將百倍報之。”不知為何,他心中卻隱約有些失落,仿佛無論是代州、營州或是涼州,都無法喚起他的思鄉之感。然而,事到如今也只得這一個線索,他若不去尋訪,便不可能獲得更多消息。在遼闊的大唐疆域之中,沒有任何消息,又當如何在茫茫人群內找尋家人?

“我與你既然是有緣之人,便不必如此生疏地喚我使君了。”幽州刺史微微一笑,“我名為崔子竟,因名須得避高祖之諱,入官場之後通常以字為名。我出身博陵崔氏二房嫡脈,故而覺得你絕非尋常寒族子弟,必是世家高門之人。不過,門閥士族通常以門蔭出仕,考貢舉者已是罕見,投軍從戎甚至屢屢參戰者更是鳳毛麟角。故而,我越瞧你越覺得投緣之極,你也不必將我的隨性之舉放在心上。百倍報恩之語,亦莫要提起了。”

博陵崔氏?崔子竟?這名字與郡望出身,仿佛在哪裏聽過。他低聲地重覆著,忽然道:“五姓七家,書畫詩賦策論五絕的崔子竟?”他似乎曾經使盡百般手段,搜集過崔子竟的字畫,亦似乎曾經替某個人精心挑選過那些真跡。他們一同品賞字畫,一同臨摹,互相評點。那些精妙的言語仿佛仍在記憶中,但當他想要追尋的時候,卻又如輕煙一般消散無蹤。

崔子竟一怔,似是不曾想到,對方什麽也不記得,卻知道他當年在長安傳開的那些名號。而小童眼睛一亮,很是好奇:“你怎麽會知道我阿爺?難不成,你也臨摹過阿爺的字畫?你也是……阿爺的‘腦殘粉’?”

雖然不知“腦殘粉”究竟是何物,但他依然頷首道:“我……應當是喜愛臨摹子竟先生的字畫——不過,我的畫技並不出眾,僅僅只是欣賞應當使得,而若是寫字,應該還算是不錯罷。譬如,這架山水屏風雖並非子竟先生的真跡,卻也臨摹得有九分相像了。”

“這是我阿兄所作。”小童笑道,“一眼就被認出來並非阿爺的真跡,尚是頭一回!我一定要去告訴阿兄,讓他來見一見你!”說著,他放下藥碗,叮囑這位離魂癥病患必須及時喝藥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小兒頑劣,見笑了。”崔子竟淺笑道,看著他將苦藥一飲而盡,又道,“你沒有名字,不好稱呼,不如臨時取一個用著罷。我似乎發現,你的左手中一直攥著什麽,怎麽也不肯放手。那究竟是何物?許是與你的身份有關?”

經他提醒,他才發現自己自清醒之後,從未張開過左手掌。於是,他幾乎是用盡了渾身氣力,才將那已然僵硬無比的手指慢慢放開。躺在臟汙的手掌中間的,是一只碎裂的白玉環,雕刻著振翅高飛的雙鷹,栩栩如生。

“羊脂白玉,雕刻技藝略有幾分生澀,卻已稱得上技藝精湛了。”崔子竟挑起眉,“且它似乎是因被箭射中而碎裂,沒有徹底成為碎片已經十分難得。或許,它是你或者你的家人所雕刻的?你看看上頭可有什麽表記?”

他望著這雙鷹玉環碎片,心中仿佛湧起萬千情緒,幾乎是小心翼翼地翻看那些碎片,終於找見了兩個小篆字“雲鷹”。“雲鷹”,這個名字令他完全怔住了。如此熟悉,如此親切,仿佛有什麽溫暖的清風正撲面而來,仿佛依稀有人淺笑著在他耳邊輕輕私語。

“既如此,從今日開始,你便是雲鷹了。鷹擊長空,穿梭雲中,確實是個好名字。不過,這未必是你的真名。”

“雲鷹……”他低聲地喚著這個名字,依稀感覺到那輕輕私語的身影轉過身,再度像香爐中的青煙一樣飄散開來。

☆、番外一 幽州雲鷹(下)

因著幾乎能一眼就辨認出書畫是否為崔子竟的真跡,雲鷹頃刻間便成為幽州刺史府中最受矚目的客人。無論是每日堅持給他熬藥送藥的崔小郎君崔思,或是勤學苦練許久依然不能在行家面前以假亂真的崔大郎君崔簡,甚至是僅僅覺得稀罕過來瞧幾眼的崔家小娘子崔菀娘,都時不時來探望他。

崔思最感興趣的便是醫藥之事,自幼就立志成為如師父藥王那般的醫者,故而對待得了離魂之癥的雲鷹格外殷勤。他幾乎早中晚都會給他診脈,似模似樣地開藥方,然後與藥王留下的藥方對比。背藥方、診脈辨癥對他而言並不難,難在每味藥的君臣佐使之間因劑量而生出的覆雜關系。尤其是離魂之癥這等少見的病癥,並無先輩記錄的藥方,用藥須得慎之又慎。就連藥王留下的方子,亦不過是治雲鷹胸前的外傷以及感染的癥候罷了。

崔簡顯然更專註於書畫,經常興致勃勃地拿來許多臨摹之作與雲鷹討論。他似乎想要確定雲鷹的目光是不是當真那般精準,時不時還會取出一些子竟先生的筆墨試圖混淆他的視線。然而,每一回雲鷹都能準確地認出哪一幅才是真跡,教他不得不深感佩服。不過,更令崔大郎君意外的是,見得多了之後,雲鷹已經能夠認出他的筆跡,他的臨摹之作與其他人的臨摹之作,他亦能分毫不差地指出來。

崔菀娘則唯獨對雲鷹作為武官的身份最是好奇。盡管知道他毫無記憶,依然悄悄地將自阿爺書房中瞧見的輿圖描摹下來,私下拿給他看。雲鷹對重傷醒來之前的記憶並無印象,然而卻能毫無錯誤地指出他當初被粟特商人發現之地,以及他跋涉數千裏的大致路線。這位小娘子嘖嘖稱奇,問了他許多塞外風光之事,言語中頗有幾分向往之意。據說她很想效仿自家阿爺,日後雲游四方,塞外亦不過是旅途中的一程罷了。

雲鷹十分喜愛崔家的三個孩子,覺得他們各有特點,性情氣度亦都十分難得。

崔簡年紀最長,其實也不過是位十五六歲的少年郎而已,在他看來,宛如自家阿弟一般親切近人。他不但聰敏且見識極廣,書畫與策論都極有造詣,且也十分通曉各地的庶務。顯然,在跟隨阿爺四處遷轉的時日中,他並不僅僅是在讀書,同時也在旁觀如何處置政務,並觀察各地風俗民情有何特點。如此人才,日後必定能在貢舉之時一舉成名。說不得再過些年歲,他便能夠與崔子竟並稱為二崔,名留青史。

崔菀娘年約七八歲的模樣,頗有些古靈精怪之感,與尋常小娘子截然不同。她的所思所想並不拘泥於內宅之中,甚至也絕非喜好策馬射獵那般簡單而已。雲游四方亦不是隨口道出的念頭,而是確確實實正在悄悄準備的計劃。她對大唐疆域輿圖的了解,大概已經到了隨口便能娓娓道來的地步。不知為何,雲鷹總覺得她這樣的脾性似曾相識,亦滿口答應她絕不會透露給任何人——當然,他並不懷疑,子竟先生與王夫人其實早已知曉。

崔思年紀最幼,卻也最為執著。尋常人家這般年紀的小郎君,通常都只知道頑耍。就算是許多世家大族當中那些所謂的“上進”的孩童,絕大多數亦只知道遵從爺娘長輩的教導,不斷地念書、修習六藝而已。他小小年紀,卻選了一條尋常人皆不會選擇的艱難路途,而且能夠擲地有聲地說出“此生決不悔”的話,簡直教人震撼。更何況,識字練習書法、研讀醫術、照顧病人與藥草等諸多事,他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條,著實令人很難不相信他日後必定能成為神醫。

其實,不僅雲鷹對崔家眾人皆十分有好感。崔家人心中對他亦是印象極佳。三個孩子且不提,話裏行間皆是讚他的話。就連崔子竟亦是私下裏對王夫人道:“此子不僅性情堅韌豁達,且幾乎是全才。琴棋書畫詩賦茶幾乎無所不通,只是並未專精罷了。假以時日,精通這些技藝亦不過是手到擒來而已。只可惜他不曾選貢舉之道,也不曾拜什麽好先生受到教導,否則便又當是一個足以震驚長安的驚采絕艷的人物了。”

王夫人卻笑道:“便是不曾貢舉,他如今不也是令你大為讚嘆麽?你與阿實(崔簡)皆惋惜他不曾去考科舉進士,但科舉進士絕非唯一的晉升之途。在我看來,投軍從武亦是報國之道,且聽來更是令人感佩至極。更何況,從文從武又如何?只要有能力,如他這般的人才更容易出將入相,日後的前程亦是不可限量。”

崔子竟恍然道:“我一時間被阿實帶偏了。不知不覺,我們父子二人竟生出了偏見,以為貢舉之道方為上,其餘之道皆為下,著實有些自大。”他絲毫不介意承認自己一時的偏執,繼續道:“確實,與他提起用兵之道,他的天分更是無比驚人。如我,大抵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而他卻能侃侃而談,隨口便援引各類兵書與先朝將軍們的諸多戰例。他絕非尋常的武官,許是校尉或果毅都尉,一定曾帶兵參戰多次,時不時便能想起一些令人拍案叫絕的戰例。”

說罷,他不免長嘆道:“這般的人物,我實在有些舍不得將他就這樣放走。一想到他痊愈之後便會離開幽州,或許日後很難再相見,便覺得有些悵然。我已經許久不曾遇見過這般談笑皆投緣的知己了。若能將他留下,或許也將成為刺史府的一大助力。”當然,他心裏也很清楚,自己這般說,實在是有些太過徇私了。對於雲鷹而言,當務之急便是找見家人,恢覆身份才是。

王夫人輕嗔道:“既然投緣,何不令他拜你為師?我看你們這些時日相處起來,如師如兄如弟,著實親近非常。若能成為師徒,日後便情同父子,緣分怎麽也不可能斷絕。且身為師父,你幫他尋找家人,照顧他亦是更加理所應當。他也不必將什麽救命之恩一直放在心中,只需尊敬你孝順你便足夠了。”

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之故,崔子竟立時茅塞頓開,竟朗聲大笑起來:“夫人說得是!家有賢妻,如有一寶!若非夫人提點,我們父子幾個想起日後別離,恐怕心中還難受得很呢!對了,雲鷹之名應當並非真名,看他應該已經過了及冠的年歲,我給他取字罷。日後若是著實想不起來,亦能以字為名。”

翌日,雲鷹聽聞此消息後,頓時又驚又喜。他素來崇拜崔子竟,從他不斷臨摹其書畫、鑒賞其書畫,便可知他曾經有多尊崇這位名冠天下的才子了。且得知他的名姓後,他一直以“子竟先生”敬稱。與他談天說地無比暢快的時候,心裏又何嘗沒有生出過孺慕之情?

“你我若只論年紀,大約只差十來歲。我忝長幾歲,頗有幾分虛名在外,卻從未做過誰的先生。若是你願意,便成為我的大弟子如何?”崔子竟含笑趺坐在短榻上,“用兵之道想來你早已用不著我教,我能教的也不過是書畫詩賦策論,以及為政一方的經驗罷了。此外,我曾雲游大唐,幾乎踏遍了整個疆域,許是能告知你許多地方的風土人情。若是你日後去偏僻之地為官,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先生在上,請受弟子一拜。”不待他洋洋灑灑地將拜自己為師的好處都一一列數出來,雲鷹便果斷地雙膝跪倒在地,畢恭畢敬地行了稽首大禮,“先生能收下弟子,已是弟子之幸。這些時日與先生談論諸事,早已是收獲頗豐。先生能教導弟子的,絕不止是什麽書畫詩賦策論,或者政務經驗,還有為人處世的道理。”

“日後,弟子當敬先生為父,敬師母為母,將師弟妹們視為嫡親弟妹,必將孝悌兩全。”說罷,他便忍著傷口處的隱隱作疼,又朝著王夫人行了一禮:“師母在上,也請受弟子一拜。”崔子竟夫婦受禮後,便示意崔簡將他扶起來:“重傷未愈,大可不必如此多禮。待日後你痊愈了,再將拜師禮補上亦不遲。”

“禮不可廢。”雲鷹笑道,謝過崔簡之後,便坐回床榻上,“再說,弟子的傷勢已經好轉許多,先生與師母不必替弟子擔憂。”

“雖說你我都不在意什麽繁文縟節,但畢竟收徒非同一般。”崔子竟又道,“改日將幽州境內的世家文士耆老都邀過來,正式行師生之禮,令他們廣為見證。順帶,給你行及冠之禮,為師想給你取個字——便喚作弘微罷。弘大之弘,微小之微。”

弘微?所謂微言而大義,細微之處見精深,弘大之間窺義理。這兩個字令雲鷹不由得怔了怔,心中不由自主地湧起歡欣之感,仿佛它們確實最為貼合他的性情與志願。志向高遠,然而起於跬步微末之中。日後便是成就了心中志願,也決不可遺忘最初啟步時的所思所想,決不可疏忽那些微小之事。以這兩個字為及冠之字,便是師父對他的期望與告誡。

“弘微謝師父賜字。”於是,他再度慎重地向著兩位長輩行禮,“師父之意,弟子必定永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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