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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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長時間裏,王揚海對枕霞山莊的包圍都是江湖的奇談。

北地王的人喬裝改扮,商旅、僧道、伶人,乃至土匪,分批分次進入薊州,各安其業長達一年之久。待到一聲令下,這些人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將枕霞山圍成了一座孤島。

據稱王揚海得到了確切消息,陸元朗不在山莊之中。加之時屆中秋,人心思定,各路勢力均以為枕霞山莊不日即會告破,紛紛企望北地,等著見證一代傳奇的隕落。

許初跟著宋星弁去了淩霄閣,那天薊州城還毫無異樣。許初去看了宋三小姐的脈象,看來看去都覺得她沒甚大病,偏偏宋星釵躺在榻上一點不動,嘴裏出氣多進氣少,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許初懷疑她是裝病,又不好明說,變著法地問老太太和宋星弁,看三小姐是否有不順心的事。

兩人均是否認,還說家中對宋星釵千依百順,豈會讓她不如意。

許初無奈,只好且看。不過幾日之後他又有了新的病人,而且接二連三未曾間斷。

淩霄閣的人漸次患上了時疫,就連宋家的長子宋星冠也躺下了。許初給他診了脈,就同宋星弁說要出去買藥。

“遂之何必親自去,你就開了方子,我著人買了來,”仿佛怕許初不同意似的,宋星弁又道,“家兄這裏還得有你看著我才放心啊。”

許初也不再堅持,將藥方付與小廝前去采買。但他心裏隱隱有一絲不安,這不是宋星弁第一次找托詞不讓他出門了。

淩霄閣中得了時疫的越來越多,盡管許初認為從目前的情形來看還沒有出現人傳人的情況,但是為了謹慎起見,宋家還是將染病者單獨隔離居住了。

宋家有這個條件,普通百姓沒有。剛從外面回來的下人邊走邊嘶著氣交談,許初聽了叫住他們。

“二位剛說什麽被扔出來?”

“人啊!許先生不知道吧,外面人家有染了時疫的,往往被家人丟在外面!有的推到城外,有的就扔在門口啊!多是些老弱,實在太慘了,多少年沒這情形了!”

許初嚇了一跳。“從這幾日看來,應該是誤飲了不潔的水才會染病。我已經接觸過多少病人了,仍舊安然無恙,可見這病日常接觸是不會傳染的啊。”

“嗐,小老百姓哪懂得這些!咱們聽了許先生的話心裏還不免打鼓呢,他們只見得往年時疫都是一死死一家子!那還是我小時候呢,大家發現時疫傳染,不得不將病人都放到城外去自生自滅,這才慢慢止住了那毛病。”

許初這邊正驚魂未定,宋星弁又急急地來找他,說城中藥鋪裏散熱解毒的藥材都空了,他已派了人到外面采辦,問許初目下如何是好。

“時疫竟真已這麽厲害了?!”

“唉,是啊。”

“我出去看看。”

“遂之!”宋星弁連忙拉住他,“你去幹什麽呀!看了心裏也不好受,就在我家好生待著吧。”

“元朗他知道嗎?”

宋星弁支支吾吾起來。

“想來應該知道吧。”

“想來?”

“是啊,他不是一向關註著局勢嗎?”

是啊,薊州成了這個樣子,陸元朗怎麽會不知道呢?奇怪的是,枕霞山莊似乎並未做出什麽應對。

明明在杏花峪的時候陸元朗還對時疫頗為上心,怎麽現在又置身事外了呢?

那天他是氣頭上決定跟宋星弁走的,完全沒有考慮陸元朗的傷,後來他到了淩霄閣,就抽空制了一些成藥,預備著陸元朗來要。

不想一連等了幾日也沒等到。許初忐忑起來,反覆尋思是否自己臨走時的話太過傷人,竟鬧到了這個地步?

不過陸元朗沒來,說明他還沒有去雲州,不然豈會帶著傷去呢?

就在這樣煎熬的心情裏許初又聽說了城中時疫的慘況,由於早年的經歷,許初對外界的動蕩最為敏感。薊州這樣反常的情況令他極為不安,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出來主事,肅清亂局。

偏偏一連幾日還是那個樣子,無事時許初總聽到淩霄閣的屬下、仆役們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嘴裏偶爾蹦出什麽“枕霞山莊”“北地王”一類的話來,一見他走近就閉了嘴散開。

許初深覺不安,仿佛住在溫暖的花房之中,不知外面已經山雨欲來。

他又暗中勸慰自己,好在淩霄閣還是穩當的,不管什麽樣的疫癥,一般過了冬天也就好了,自己只需在這裏捱幾個月便是。

盡管找好了退路,許初仍是心焦得一夜沒有睡好。半夜他打定主意,早起就叫了小廝,請他將幾瓶藥帶到枕霞山莊。

那小廝不解地問:“許先生跟小的開玩笑?”

“怎麽了?”

“怎麽,難道您真的不知道?”

“到底怎麽了,你說呀。”

“枕霞山莊已被包圍多日了!”

“你說什麽?!是誰幹的?!”

“還能有誰有這個本事,當然是北地王了。大家都紛紛說北地王名不虛傳,出手就令人意想不到,誰都沒看見他的隊伍過來,也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人,一夜之間就把枕霞山莊圍成了一座鐵桶!”

那小廝講得繪聲繪色,好像在轉述什麽戲文。許初沒這種興致,他不住地讓那小廝講快些。

“枕霞山莊那墻多高、門多厚呀,哪是輕易攻得破的!外面是咚咚咚地拿車撞,裏面是嘩啦啦地丟石頭,這都好幾天了還在僵持呢!都說北地王親自來了,這可不是小場面!”

許初不再聽他描繪,立刻跑去找宋星弁。

“星弁!枕霞山莊是不是出事了?!”

宋星弁嘆氣。“你還是知道了。”

許初一楞,隨即反應過來:“是元朗讓你瞞著我的?他早就知道王揚海要來對不對?!”

“你進來,”宋星弁屏退下人,四下一望,將許初拉進屋裏,“你知道王揚海手下有個叫葉潛的吧?有天他突然找上我,讓我給元朗帶封信。那晚我去杏花峪就是給元朗看這個,葉潛提醒他王揚海已經暗度陳倉安排了不少人手在薊州,即將包圍枕霞山莊。”

“那天晚上你倆在給我演戲?!”

“你別著急啊。元朗聽了便求我將你帶走,這個忙我總不能不幫吧?我就說,這事瞞不住你多久,看看?還是被你給知道了。”

陸元朗故意激怒他,好讓他自己跟宋星弁走,安心在世外待著。

“他什麽意思?”

“他怕山莊被攻破,料王揚海不會同時與我家為敵,因此讓我將你留在這裏。元朗說若是他真的失敗了,薊州不日必定大亂,那時讓我將你送走。”

“送我去哪?”

“哪裏都行,由得你選。”

許初氣急,又不是跟陸元朗計較的時候,他忙問到:“王揚海是哪天包圍的枕霞山莊,元朗他可有準備?”

說到這裏宋星弁也一臉沈重。“就是第二天淩晨。誒,你往好處想,王揚海本來是以為元朗不在才突然起事,沒想到他竟然回去了,至少這個軍心是穩住了。”

許初一算,那麽枕霞山莊被圍已有十日了,現在別說軍心,就是糧草是否足備都是個問題。

“那現在……”

“元朗應該是在等外援。王揚海人多勢眾,他憑借山莊的工事守城還容易些,若想突圍就難了。只有等到外援,裏外夾擊,方能殲滅敵眾。”

“對了!枕霞山莊在幽州不是有分舵嗎?”

“幽州、相州,都遭遇了跟薊州一樣的事情,”宋星弁嘆道,“這也是家父家兄打探來的,王揚海起事之前應該已經做好了周密的部署,分出一部分人馬圍了幽州和相州,令他們不能前來相救。”

許初的心越沈越低。

“那誰還會來救他?”

宋星弁也沈默了。

許初還有一個疑問,淩霄閣也算是北地有名的望族,為什麽見枕霞山莊有難不肯相救?難道他們就不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

但這話他不好說。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意思,宋星弁說到:

“那晚元朗跟我說好,等他指令,我們跟他的援兵一起從外包圍王揚海,只是——唉,現在一來援兵沒有影蹤,二來我也聯系不上元朗了。王揚海雖沒有明著與我家為敵,周圍不知布置了多少眼線,這兩天我和父兄的舉動他一定看在眼裏,元朗恐怕也沒辦法前來傳信。”

許初問到:“如果王揚海成功了,……會怎樣?”

“元朗必然死在前頭。”宋星弁說著雙眼紅了,“遂之你不知道,在我爹心裏我大哥也比不上元朗。他老人家常說,要不是元朗,現在咱們都過不上這麽容易的日子。等枕霞山莊覆滅,接著就是淩霄閣。王揚海的殘暴江湖誰人不知?可他這次學得聰明了。”

“怎麽?”

“他知道元朗比他有人望,這次前來與普通百姓秋毫無犯。甚至他的人馬在枕霞山下踐踏了人家未收的谷物,他還拿了錢出來賠給那幾家農戶。王揚海在城中貼了安民告示,說此行只為與枕霞山莊決一雌雄,絕不會驚擾百姓。”

許初道:“現在城中時疫流行,本也沒人會幫枕霞山莊了吧?”

“是啊,今早我還聽父兄說起,現在薊州城裏也是動蕩不安,別是醞釀著更大的事啊。”

許初原先想要留在薊州,就是因為這裏安定有序。可如今是山雨欲來,按他退身遠禍的立身準則,此時應該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明明什麽都沒有做,他的氣息卻急促起來。許初不禁想起餘逸人的悲劇也始於一場土匪亂戰,而他自己的命運則改寫於二十年前的一場瘟疫。

如今這兩樣東西一齊找了回來。許初只覺得焦躁不安、思慮重重,他看到了宋星弁關切的眼神,卻分不出心去辯解。

陸元朗本想將他關在枕霞山莊,知道山莊會被圍攻又將他騙來淩霄閣,可大概陸元朗也沒想到,淩霄閣怕是也挺不過幾天了。

覆巢之下,誰能獨完?

“若是能將時疫止住……”

“若能如此薊州的局勢也清朗一些。枕霞山莊的屬下們家人大多都在城中,王揚海在陣前天天著人罵戰,通報時疫情況,我怕裏面已是人心不安了。還有許多屬下當時就在城中,沒有被圍,他們本來也是元朗的一手好牌,如今因這時疫也很難說了。”

“對了!元朗和王氏的人交手了嗎?”

“那不能,現在守城才是他的首要任務,沒必要因為人家兩句罵就現身出來歷險。”

許初點點頭。至少陸元朗還無恙。

薊州將成一片火海,他留下就是飛蛾撲火。可一想到放手離去,許初忽然感到一陣極其強烈的痛苦。

他還有處可逃,但陸元朗卻只能死在這裏,死在苦心經營的事業裏,死在——孤獨裏。

一時間兩人相處的回憶像午後的暴雨一般降落,砸得許初透不過氣。這些天他反覆想起那日在杏花峪分別時的景象,看來那可能就是他跟陸元朗的最後一次見面、最後一次交談了。

那晚他主動探尋陸元朗內心的隱秘之處,而後將其丟在一旁傷口大張,又以利語傷人,絕塵而去。

陸元朗想起這最後一次相見時會是什麽心情呢?

宋星弁道:“往常年份枕霞山莊就采買一些藥材,開設藥棚,免費發給湯藥。今年又不同往年,這疫癥格外厲害,家家都說跟二十年前那場相似,都把患病的人扔到外面再沒人管。現在就是你我有心,恐怕也沒那個力量了。”

許初想,要走也只在這一兩天決斷了。

他忽然想起洪洞寺旁餘逸人的那尊塑像。陸元朗說城中人染病時多去參拜,如今時節不知那裏是否已經被貢燭果品淹沒了呢。

想來奇怪,餘逸人教他的都是些全身遠禍之術,可師父自己為何偏偏在瘟疫流行之時犯險呢?

許初的面色逐漸沈著堅毅。

“遂之你……?”

他從袖中掏出了枕霞山莊的莊主大令,那晚他到了淩霄閣才發現陸元朗還是偷偷塞進了他包袱裏。

“用這個救人,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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