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初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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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初從未求過陸元朗什麽事,這麽一說陸元朗還覺得有些輕松。

“你說。”

“我打算日後在薊州城中開一家藥鋪,如今已盤下了一處臨街的宅院,只是還需些人幫襯,我見靈霜姑娘心思靈巧,想求元朗容她贖了身,不知元朗可否答允?”

原來是這個。陸元朗有些微不可察的失望。

“這有什麽不可!上次我便說將靈霜給你,你現在既然肯要,說一聲就是了,何必同我客氣?這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經辦的人要靠得住,這邊我讓一清幫你找著,定要尋個得力的經理。”

“那便多謝元朗了。”

“既說是贖身,想來遂之並非將她用作婢子了?”

“是啊。”許初不想多說。他此時提出把靈霜要來,不過是想陸元朗放心,他絕不會扒著陸莊主不放。可是,陸元朗又何必非要他一句斬釘截鐵的話呢?

“對了,你那房院在何處?”

“就在日升坊,葛家綢緞的隔壁,元朗知道麽?”

“嗯,那是個好地方。”

這一場對話,跟陸元朗所料絲毫不差,他早從池一清那裏、瑞進那裏、宋星弁那裏知道了許初的動向,一番答對他自己都覺得幹癟。

於是他打算找點新鮮的說說。

“遂之,我這一傷,沒想到不僅得一良醫,更得一摯友。診金你不肯要,我再提也顯得生分。然而我心中實在感念得很,我想把那些醫書送給你,聊表寸心,你看如何?”

“元朗既然把我當朋友,又何必說什麽‘感念’的話呢。”許初清淺一笑。

“話雖如此,可是我這一番心意希望你能接受。何況我本不懂醫理,讓這些好書成日躺在收藏者的書架上,豈不寂寞?不如你帶了去,這些書也要‘如見故人’。”

許初笑道:“我看這些書呢,不過熟讀幾通,默識於心,以求實用,一但記了下來,就再也不會翻的。所謂珍本,倒只對藏書家有益,對我們用書的人,反而無謂呢。再說,這麽多書,我帶到哪去?”

“等你的藥鋪安頓好,我差人給你送去就是。你休要再辭,同在薊州城中,在你那裏同在我這裏是一樣的。”

許初只好謝過。

馬吃夠了草,四下更加闃寂無聲,天邊已經隱隱泛白。

“遂之還回去睡嗎?”

許初搖頭。

“那便由我帶遂之逛逛如何?你來了這許多時日,我還沒帶你游覽一番,實在失禮。”

這天未亮時逛園子?也未免太好興致,許初不禁一笑,見陸元朗也跟著笑了。

“是我糊塗了。可是難得你我都不能安寐,月色又好,不做些什麽總覺得辜負。”

去哪呢?許初想了想,望著遠處的山頭問:“那個亭子叫什麽?”

陸元朗也擡頭望去,目光卻深沈了許多,沒有立刻答對。就在許初認為自己說錯了話、不知如何圓場的時候,陸元朗卻開口了:

“那倒是個好去處。遂之不嫌勞累的話,可以陪我上去看看。”

這個地方走過去要比看上去更遠,兩人漸漸將沈睡的枕霞山莊落在身後,到房屋的盡頭,一條青石板路出現在腳下,蜿蜿蜒蜒,在林木的掩映中爬向山頂。

路很窄,兩旁的深草矮樹長得放恣,看起來許久不曾有人修剪了。陸元朗走在前面,不時揮劍將旁逸斜出的枝杈斬下,好不至於劃傷行人。

“註意腳下。”

行到山頂,從兩山之間的一彎短橋走過,來到主峰,覆又向上爬了幾步,就到了亭子腳下。擡頭一望,只見匾額上用龍飛鳳舞的草書題了“織錦”二字。

亭中並無石桌石凳,陸元朗就請許初在紅欄上坐下。

“這倒是個賞月的好地方。”

“你等等。”陸元朗轉到後面,向下走去,消失不見。

亭子旁有一樹白玉蘭和一棵歪倒的矮松,青白相稱,倒是蒼雅得很。許初面向山下坐正,展目而眺,整個枕霞山莊盡收眼底。一進進院落隨山而起,森嚴的屋脊、蓊郁的園林、零星的燭光,有如畫中一般。

畫?許初向右手邊看去,峭拔的山勢逼出一條幽深的山澗來,窄窄的瀑布飛流而下,一彎白石橋橫亙其上,分明就是顧瞻那幅扇面上的圖景。

不一時,陸元朗走了過來,左右各抱了一大壇酒,遞了一壇給許初,自己挨著坐了下來。

揭開紅封,陸元朗雙手抱起酒壇,湊上去聞了一聞,小心地喝了一口。

“對了,”陸元朗忽然想起,“這酒我可以喝得嗎?”

許初便笑,湊上去聞了聞:“可以。”

“以前我們常在這裏喝酒馳馬。”

許初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陸元朗卻把酒壇放到膝上,兩手按住,直直看著遠方。

自從那人走後,陸元朗再也沒有上過織錦亭。山莊好像還是那個樣子,又好像滄桑了一些。人也一樣。當時長輩們還在,他們曾是衣食無憂的公子,現在想想,好像仍是昨天,又遙遠得像別人的故事。

“遂之殺過人嗎?”良久後陸元朗開口,卻是跳脫的一句話。

“沒有。”許初簡練地回答完,又問:“如果初見那日我沒有救你,算我殺了你嗎?”

陸元朗笑道:“你這道德標準也太高了些。遂之沒有殺過人,那一日瑞迎舉事你卻能揮劍護我,實在多謝。”

“元朗今日怎麽如此客氣。我不殺他,他便要殺你,就是聖賢來了也說不出別的理來吧。”

他原以為許初治病救人,他整日殺生,對方必不會跟他走到一條路上來。今日知道許初這樣通達務實,心中倒覺得一陣輕松。

“遂之……”陸元朗緩緩道,“你是個局外人,以你冷眼看來,覺得胡續萬說的那些人是我殺的嗎?”

許初想了想。“我相信元朗。即使是你所殺,也必有個道理。”

陸元朗一合眸,將許初還未看清的情緒掩了過去。自從宋星弁說過,他便著意去看,果然察覺到許初的冷氣,更加知道許初對他的不同尋常。他是久在其室不聞其香了,而宋星弁就是那只提醒他的蝴蝶。

東方翻出魚肚白,月亮隱沒了光彩。山下傳來一聲嘹亮的雞鳴,將枕霞山莊喚醒。

“到了練劍的時刻了,”陸元朗說著,卻沒有挪動,反而問許初到,“遂之為何這樣努力學醫?”

許初也定定看著山下,悠悠道:

“因為不想讓師父失望。我只有師父,我想為師父爭光,想讓師父因我而驕傲。他讓我學,我便努力做到最好。元朗可能不知,向來醫家相承,做師父的、甚至做父親的,總要到年老力衰時才肯將絕學傳授,怕徒弟一旦學成會搶了為師的飯碗。可師父他對我卻毫無保留,一早就傾囊相授,我怎可令他失望?”

陸元朗點點頭,不語。

“我問過師父為什麽要學醫,他給我講了個沒頭沒尾的故事。他說有一種失傳已久的療傷方法,叫做‘代桃’,可以將病人的內傷轉移給自己,損己利人,李代桃僵。師父曾有幸見到這種醫書,卻沒有學,後來也忘卻了,直到……”

許初喝了一口酒,緩緩道:“直到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垂危時,他才想起來,卻已經來不及了。”

陸元朗神色一滯,似乎也被這個故事擊中了。許初看著山下,接著說:

“元朗不必喪氣,現在的努力,能避免日後的悔恨也未可知。你這傷情雖然覆雜,然而我既然決心治你,必然竭盡全力。戲開場了總要唱完,畫動筆了總得收尾,我的患者我定要保他痊愈。”

陸元朗不意許初竟能說出這麽剛硬的話來,沈甸甸的令人心安。

“唉,”他難得嘆了口氣,“這些日子,旁人都以為我心情極好,只有你看出我這是頹廢。我明白你那扇子的意思,”陸元朗擡頭看那慘淡的月亮,“這世間的風月哪裏能同天邊之月相較。”

許初慘然一笑:“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陸元朗雙手抱起酒壇,猛灌了一口,然後手臂發力,丟了出去。酒從壇中飛出,旋轉出好看的水花來,壇子卻在雜草間骨碌碌地滾下山去,直到撞上石頭,傳來“嘩啦”的破碎聲。

“走!練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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