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這是第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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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霞山莊依山勢而建,許初隨著石力往山莊深處走,一回頭便看到院落層疊,山腳下火光沖天,喊殺不絕。

春天來得格外反覆,夜裏又陰冷起來,似乎醞釀著雨雪。許初顧不上畏冷,跟著石力往高處走,路上碰到了神色匆匆的瑞迎。

“太好了,剛剛莊主一下就飛走了,小的沒有跟上,正到處找不見呢。”

於是帶了瑞迎同行,來到了枕霞山莊的最後一進院落:祠堂。

石力轟然推開門,驚得滿屋濕冷之氣撲面而來,陸元朗坐在椅中,案上燭火微微跳動。

“你怎麽把許先生帶來了?”

“我——我說不過他!”

許初趕緊解釋到:“元朗身體尚未覆原,我怕你與人交手有什麽意外,有人在邊上也好照應。我知道元朗是為我的安危著想,然而許初本為醫者,此行是為元朗診病,不敢忘了本職。”

石力忙道:“對對對,他剛就是這麽說的!”

陸元朗嗔怪地看了石力一眼,嘆道:“那你就到外面去,許先生在我身邊自然無虞。”

“說了半天,到底是哪個混蛋?!”

“胡續萬,”陸元朗又轉向許初道:“讓遂之見笑了。我莊幽州分舵的胡續萬素有異志,帶了心腹人馬埋伏在山莊周圍,正在攻打山門。”

許初點點頭,臉上一派憂色。他忽然間明白了陸元朗為什麽要竭力掩藏自己的傷情。有人虎視眈眈地想要他的命,想取他而代之,天下第一莊,天下第一人,暗含了多少如臨深淵的戰戰兢兢。執掌偌大產業這麽多年,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而這個人,如今也不過二十出頭,就練得如此沈穩老成。

“遂之不必擔心,”陸元朗笑了笑,毫不慌張,“敝莊弟子也不是草包,胡續萬就是把幽州的人全都策反了,也不信他能怎麽樣。一清雖然年輕,卻足智多謀,老於事務,他在前面調度,不會有什麽問題。”

池一清這個人,初見時覺得他狡詐油滑,像條捉不住的鱔魚,等放下了戒備以誠相待,倒是伶俐熱情得很,從陸元朗的評價也可知他辦事可靠了。

石力忿忿不平地喊到:“那個老王八在哪!我跟他單挑!看不要了他的狗命!”

“你連他在哪都不知道,還單挑?”陸元朗苦口婆心地勸到:“我常提醒你,遇事不要沖動,多動腦子。胡續萬這人一向謹小慎微,老謀深算,若沒有把握,豈敢舉事?又豈會輕易現身?”

“那莊主說怎麽辦!胡續萬可有膀子力氣,當年一個人把石獅子從城外扛到山莊門口,也曾經一人殺出四五十人的合圍,您是劍術高超,可他以力破巧怎麽辦?”

陸元朗道:“你先去後山跟賈軌一起守著吧,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石力得令去了,許初聽懂了陸元朗的意思,這枕霞山莊中怕是有內奸,不然胡續萬不敢輕易起事。從石力的話裏,許初推測胡續萬年紀不小,大概也是山莊的元老,勢力大概不容小視。

燭淚一滴一滴落下,外面的喊殺聲、慘叫聲和叮叮當當的兵器交碰聲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近。

許初站在桌案旁,右手持劍,看了看邊上坐著的陸元朗,那人依舊不動如山。此時房中除他二人外只剩下瑞迎,也站在陸元朗身後。

那小廝難掩緊張神色,褲管都在抖動。許初心中也有疑慮,但未曾表現。陸元朗則穩重深沈,情緒莫測。

焦灼之時,許初開始覺得瑞迎不對勁。枕霞山莊中的小廝都有些武藝在身,這他早就知道。但畢竟不是武功高強的打手,瑞迎就是再忠心事主,也犯不上特特找到這危險之地來啊。

他又想起剛來的時候,瑞迎問他陸元朗這病的禁忌,那時他覺得是這小廝細心忠誠,可轉念一想——禁忌也可殺人。

許初越想越焦慮,又覺得是自己多疑了,畢竟陸元朗正安坐椅中,他都沒有覺得有何不妥。

四下打量,許初看到身後的一排靈位供奉的是枕霞山莊的歷代莊主,靈位之前有畫像,題著姓名,離他最近的那一幅就是陸圖南的名字,再往東去又是各不相同的姓氏。

東邊紅柱後的一個方正東西引起了許初的註意,可是隱藏在陰影中看不真切。就在他的眼睛努力適應了黑暗,分辨出那物什時,陸元朗悠悠開口道:

“那口棺材是我從豫州回來準備的,若不是遂之,我怕是已經斂骨其中了。”

許初心中一顫。這麽鮮活的一個人,差點就要成了墻上的一幅幹癟肖像,想想真是後怕。

陸元朗說完仍舊是沈默,許初竭力想從他臉上捕捉些線索,卻是徒勞。無法,只好焦急等待,但他並不十分擔心,當他看向陸元朗,就覺得他一定安排得妥當周全。

也許用不著陸元朗出手與敵人交戰,一切就會化解。

正想時,忽然傳來焦急的腳步聲,門被撞開。

“不、不好了!莊主——”那年輕的屬下沖進來,踉蹌著行禮,“他們、他們進了山門了!”

“這麽快?一清呢?!”

“人就是、就是池總管放進來的!”

許初吃了一驚,見陸元朗默然抓緊了扶手,臉上晦暗不明。

陸元朗忽地站了起來,朝外喊石力的名字。石力答了一聲,緊接著魁偉的身影從北窗翻了進來。

“莊主!”

“你帶人去前面。後山是峭壁,諒他們不敢來。”

石力領命去了,室內覆歸於寂靜。

“元朗——”

陸元朗回頭看了許初一眼,許初便沒再多問。可他實在是擔心,池一清是大總管,對山莊的方方面面必然十分熟悉,他背叛了陸元朗,這個局面可不是輕易能夠收拾的。

許初只管揣測,不敢多問。不多時,祠堂之後突然傳來兵器交碰之聲。

猛然回頭,火光已到了不遠處,想來是叛亂者從峭壁爬了上來,直接到了祠堂之後。陸元朗起身,到北窗瞭望。

許初也跟上去看。

寒光陡然而起,剛剛在旁唯唯諾諾的瑞迎從袖中抽出一支利刃,朝陸元朗刺去。

許初因為懷了疑心,一直有意無意地觀察瑞迎,此刻自然比背對著他們的陸元朗先看到。

瑞迎眸光一閃,許初已來不及思考,一揮劍迎了上去。

比他更快的,是身後的幾案猛然一震,室內頓暗,寒光驟起,瑞迎砰然倒地,慘呼和劍落地的叮咣聲卻好像剛剛入耳。

重歸靜寂,許初定睛,看到瑞迎仰躺在地,喉頭流血,已無聲息。一支紅燭骨碌碌滾在地上,漸漸停下。

許初這才發現他竟被陸元朗攬在懷裏,身後的胸膛和臂膀像鐵一般堅實。回頭看時,陸元朗眸中的殺氣還未褪盡。

陸元朗倒是覺得好笑。危險來臨的瞬間他就估摸了形勢,本來沒覺得瑞迎的匕首能快過自己,沒想到許初擋在了前面,為了確保他的安全,只好飛出紅燭先攔一招,同時將他攬到身邊。電光火石之間千詭百譎,萬分驚險。

陸元朗放開許初,說到:“多謝遂之。這小子也是個兩面三刀的東西,他大概見胡續萬快要得手了,打算殺我邀功。”

許初赧然,自嘲一笑:“我見你背對著他,怕你來不及——”

“遂之忘了,我吃過這個虧,再也不會將後背托付給任何人。”

陸元朗平靜的語調中帶著徹骨的寒意。他說的是顧瞻那一掌,許初想來更替他傷心,一個人被至親至愛的人背刺,心中該是怎樣悲涼?

是否也因如此,他對池一清的反水也早有準備?

心中百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某種堅剛的東西。許初斬截地想:他永遠、永遠不會背叛陸元朗。

而陸元朗神色從容,在瑞迎的身上摸出一只火哨,到窗邊拉響。

一道紅光帶著尖利的聲音沖進雲層,照亮了低矮的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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